公元950年,开封的冬天,冷得让人心头发紧。
皇宫深处,炭火噼啪作响。刚满十九岁的后汉皇帝刘承祐,盯着跳动的火苗,眼神里没有天子的威严,只有说不出的烦闷。他坐上龙椅快三年了,可总觉得这椅子是别人的。先帝刘知远留下的几位“顾命大臣”,像三座搬不动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管机要的杨邠,握禁军的史弘肇,管钱袋子的王章。这三位都是跟着先帝从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臣,功劳大,脾气更大。尤其是史弘肇,一个纯粹的武夫,在朝堂上跟文官吵架,说急了能当场拔刀。满朝文武吓得不敢出声,连坐在上面的小皇帝,心里也跟着打鼓。
有一回,刘承祐看着宫里唱戏的伶人卖力,心里高兴,想赏他们几件锦袍玉带。话传到管钱的王章那儿,直接被驳了回来,话还说得硬邦邦:“国库现在空得能跑马,前线将士的赏钱都发不齐,陛下怎么能拿好东西赏戏子呢?”
这话像一记看不见的耳光,抽在年轻皇帝脸上。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天子,就像庙里的泥菩萨,被高高供着,一举一动却都有人盯着、管着,连喘口气都觉得不自在。
这种憋屈,一天天积在心里,最后酿成了杀机。
围在他身边的,是他的舅舅李业,还有一群同样被权臣压着、捞不到好处的皇亲国戚和近侍。这些人天天在他耳朵边上吹风:“陛下,您才是真龙天子!那几个老家伙,眼里哪有您?再不动手,这江山怕是要改姓了!”
年轻人的血气,对权力的渴望,加上身边人不断的怂恿,终于让刘承祐下定了决心。他想出了一个最简单、也最直接的办法:杀。把碍眼的人全杀掉,问题就解决了。
但他显然想得太简单了。他高估了自己的掌控力,更低估了那个时代,武将们之间那张盘根错节、一荣俱荣的关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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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促的屠刀,与一封送错的密信
乾祐三年十一月十三日,一个看着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的清晨。
广政殿东边的廊庑下,杨邠、史弘肇、王章三人,正等着上朝。突然,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甲士从暗处冲出来,刀光一闪,三位权倾朝野的大臣,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倒在了血泊里。
没有审判,没有辩解。一场血腥的清洗,就这么仓促地开始了。刘承祐和李业他们一不做二不休,下令将这三位大臣的家族、亲信,甚至门客,几乎杀了个干净。一夜之间,开封城被恐怖的阴云笼罩。
可是,这份死亡名单上,还有一个最关键的名字,远在几百里外的河北——天雄军节度使、邺都留守,郭威。
郭威是先帝刘知远最倚重的大将,论战功、论在军中的威望,比刚被杀的那三位只高不低。刘承祐当然知道郭威是最大的威胁,他的计划是双管齐下:在京城动手的同时,派心腹带着密诏火速送出京城。
其中一道密诏,送到了澶州(今天的河南濮阳),交给了镇宁节度使李洪义。命令很简单:就地诛杀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王殷——这个王殷,是郭威的铁杆心腹。
另一道密诏,则要送到邺都,交给郭威手下的将领郭崇威和曹英,让他们找机会,把郭威和监军王峻一起干掉。
计划听起来天衣无缝,京城内外同时动手,让郭威措手不及。
但它却败在了一个最不该出错的人身上。
那个接到命令去杀王殷的李洪义,看完密诏,手心里全是冷汗。他不是傻子,郭威在军中的根基有多深,他太清楚了。今天他要是杀了王殷,明天就可能被郭威的其他旧部撕成碎片。可是,违抗皇帝的密诏,同样是死路一条。
李洪义在极度的恐惧和矛盾中,挣扎了很久。最后,他做出了一个彻底改变历史走向的决定:他非但没有去杀王殷,反而带上那个传诏的密使,揣着那封要命的密诏,快马加鞭,直奔邺都,向郭威告密去了。
我们可以想象一下,郭威展开那封密诏时,帅帐里的空气是什么样子。白纸黑字,就是要取他性命。紧接着,从开封传来的消息,像一盆冰水,把他从头浇到脚:他在京城的所有家眷,妻子、儿子,甚至还在吃奶的幼儿,已经被皇帝下令,满门抄斩,一个都没留下。
家,就这么没了。一瞬间,什么君臣大义,什么忠君爱国,都在那股冲天的悲愤和绝望里,烧得干干净净。起兵造反,从一个危险的选择,变成了他活下去、并且报仇的唯一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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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威的“阳谋”:让复仇听起来名正言顺
如果郭威只是为了报家仇,红着眼睛起兵,那他最多算个悲情英雄,未必能成大事。但郭威厉害就厉害在,他不光会打仗,更懂人心,懂怎么把事情“做漂亮”。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邺都的主要将领和军官都叫到一起。当着所有人的面,他很可能声泪俱下,拿出了那封密诏。但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已经悄悄变了味道。
他告诉将士们:“皇帝年纪小,被李业那帮奸臣完全蒙蔽了!这些奸贼不仅要杀我郭威,密诏里还说了,我们邺都全军上下,都是朝廷的祸患,要把我们全部铲除,一个不留!”
这话一出口,效果是炸开的。恐惧瞬间抓住了每一个人。原来不光是郭大帅,连我们这些当兵的,皇帝都没打算放过?求生的本能,加上被集体出卖的怒火,一下子就把所有人的心拧到了一起。
郭威趁热打铁,振臂高呼:“我们为国家守着边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天子被奸臣包围,要我们的命,我们能伸着脖子等死吗?我们起兵,不是造反!是进京‘清君侧’,杀光皇帝身边的奸贼,还朝廷一个清白!”
看,个人的血海深仇,就这么巧妙地,变成了大家伙共同的保命行动,还披上了一件“清君侧”的合法外衣。士兵们觉得,我们不是叛军,我们是去“清君侧”的义师。
光有口号和正义感,在那个乱世,还不足以让士兵们拼死卖命。郭威太明白这个道理了。所以,在大军誓师南下之前,他通过监军王峻,向全军许下了一个在当时极具诱惑力的承诺:“打进开封城,准许你们抢掠十天!”
什么意思?就是只要攻破京城,允许你们公开抢劫十天!这对于那些军饷常常拖欠、提着脑袋打仗的士兵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什么忠君爱国的大道理,都比不上真金白银、粮食布匹来得实在。
这个承诺,像一剂最猛的兴奋剂,打进了军队里。这支军队的目标,一下子变得无比明确——开封城的财富。他们南下的劲头,空前高涨。
那么,这个时候的刘承祐在干什么呢?
杀了杨邠他们之后那点短暂的兴奋和掌控感,很快就被巨大的不安淹没了。他发现自己捅了一个巨大的马蜂窝。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尤其是那些带兵的将领,个个自危。他仓促派去抵挡郭威的军队,士气低落,根本不想打仗。
当郭威的大军一路势如破竹,快要打到开封时,刘承祐做出了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举动:他居然带着文武大臣,亲自跑到开封城外的刘子坡去“观战”。他想亲眼看着郭威怎么被击败。
结果,两军刚一碰面,他寄予厚望的军队就垮了。观战的皇帝和大臣们吓得魂飞魄散,掉头就往开封城里跑。
更讽刺、也更可悲的一幕发生了。
当刘承祐狼狈不堪地逃回开封城下,大声命令开门时,把守城门的开封尹刘铢,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冷冷地拒绝了他。刘铢说,城外情况不明,万一有叛军混进来怎么办?就是不开门。
这一刻,刘承祐才真正尝到了什么叫众叛亲离。他名义上统治的都城,他身为天子的家,竟然无情地把他关在了门外。
没办法,他只好带着剩下的几个亲信,往西北方向逃。一路仓皇,到了赵村这个地方,跟着他的人已经没几个了。最后,在极度的绝望和混乱中,他被自己最信任的茶酒使郭允明,挥刀砍死了。
关于郭允明是杀错了人,还是故意的,史书上说法不一。但结局都一样:这位在位不到三年,想用暴力夺权,却最终被暴力反噬的年轻皇帝,死的时候,才二十岁。
后汉王朝,随着他的死去,实际上已经完了。
黄旗加身:一场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大戏”
郭威的大军,开进了开封城。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并没有急急忙忙地冲进皇宫,坐上那把无数人眼红的龙椅。他表现得非常克制,甚至有点过于恭敬了。
这背后,是他深深刻在骨子里的政治智慧。直接抢皇位,吃相太难看,等于告诉全天下:我就是个乱臣贼子。那些还在观望的节度使们,立刻就有了起兵讨伐的借口。
所以,郭威不着急。他像一个大导演,开始精心编排一出大戏,要让自己“顺理成章”地成为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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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步,先拜太后,稳住大义名分。他进城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见刘知远的妻子,现在的李太后。他表现得毕恭毕敬,向太后请罪,说自己起兵实在是被逼无奈,只为诛杀迷惑天子、祸乱朝纲的李业等奸臣,绝没有自己当皇帝的想法。他恳请德高望重的李太后出面,临朝听政,主持大局。
这一招非常高明。李太后是先帝的遗孀,是当时皇室最合法的象征。尊奉她,就表明自己仍然尊重后汉的法统,不是来砸烂这个王朝的。这就像给惊魂未定的朝廷和天下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第二步,找个新皇帝当幌子,以退为进。在郭威的“极力推荐”和“拥护”下,朝廷(其实就是郭威和李太后)做出决定:迎接刘知远的侄子、徐州节度使刘赟,来当新皇帝。
为了把戏做足,郭威派出了一个规格极高的迎接使团,带头的,是历经好几个朝代、德高望重到几乎成了“政治活化石”的宰相——冯道。让冯道去接新皇帝,就等于向全天下宣告:连冯道这样的人都认可这事,足见其正当性。
郭威这一手“以退为进”,玩得真是漂亮。主动提出让别人当皇帝,显得自己大公无私,毫无野心,一下子就把那些可能骂他“想篡位”的嘴给堵上了。同时,把刘赟从徐州老家接到开封来,等于把这位未来的皇帝,放在了自己眼皮子底下,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第三步,制造“意外”,让将士们“逼”我当皇帝。就在冯道陪着刘赟,慢悠悠从徐州往开封走的半路上,一个“紧急军情”像晴天霹雳一样传到开封:北边的死对头契丹,发兵南下,打过来了!
国难当头,谁能带兵?当然是刚刚平定“内乱”的郭威郭大帅。于是,郭威“义不容辞”、“临危受命”,率领主力大军离开开封,北上抗击契丹。
大军走到澶州(就是之前李洪义接到密诏的地方)时,这出戏的最高潮来了。
一天早上,几千名将士突然闹了起来,他们大声喧哗着,涌向郭威住的地方,砸开房门,不由分说,就把一面象征皇帝的黄旗,披在了郭威身上。将士们围着他,山呼万岁,拥立他当皇帝。
史书上写,郭威开始是“抗拒”的,但“乱兵”已经爬墙翻屋地冲了进来,情势“失控”,他最后“被迫”接受了大家的拥戴。
于是,大军不再往北走,而是掉转方向,回师开封。
整个过程,一环扣一环,流畅得像是事先排练过无数遍。等郭威带着被“拥立”的身份回到开封,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李太后和满朝文武还能说什么呢,军心如此,再坚持立刘赟已经不可能了。他们只好顺水推舟,先下诏任命郭威为“监国”,总揽所有军政大权。没过多久,就正式废掉了还在半路上的刘赟。
公元951年正月,郭威在开封正式登基称帝,改国号为“周”,定都开封。他就是后周太祖。
一个崭新的王朝,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以前朝“大忠臣”和“被逼无奈”的姿态,完成了几乎所有的权力交接。手法之沉稳老练,让人不得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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