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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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刚扯下来,成都西门的霓虹就跟不要钱似的,把街沿石照得红一块绿一块。
爱悦舞厅的大招牌闪着昏黄的光,混着里头的迪斯科音乐和香水味,扑得人一鼻子都是。
我叫王建军,土生土长的成都老油条,跟张老三是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发小。这老东西今年六十六,头发白了一多半,梳得油光水滑,脑壳顶上还秃了一块,偏偏喜欢穿件枣红色的夹克,说显年轻。
我们俩都是下岗工人,年轻时在砂轮厂抡大锤,现在靠退休金过日子,他比我强点,儿子在外地做生意,每个月给他打两千块零花钱,加上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在成都过日子,绰绰有余。
谁能想到,三个月前,这老东西栽进爱悦舞厅,栽得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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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个礼拜三,我蹲在舞厅门口的台阶上抽叶子烟,老三揣着个鼓鼓囊囊的钱包,颠颠地跑过来,皮鞋擦得锃亮,还喷了香水,呛得我直咳嗽。
“建军,建军!”他拍我肩膀,手都在抖,“里头新来个妹儿,叫小芳,长得才叫一个甜哦,眼睛跟葡萄似的,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比我们厂当年的厂花还好看!”
我把烟屁股扔地上,用脚碾灭,瞥了他一眼:“你娃又想爪子?舞厅头的妹儿,都是吃青春饭的,人家跟你耍,是冲你包包头的票子,不是冲你这张老脸。”
老三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手一挥:“懂个锤子!我今天跟她跳了三支舞,她还跟我拉手了,说我跳得好!”
我懒得跟他掰扯,爱悦舞厅的行情我门儿清。
门票十五块钱一张,进去之后,舞女跟你跳一曲,五块钱。有的妹儿按小时算,一小时一百。这些都是明码标价的规矩,老舞客都懂,说白了,就是花钱买个陪伴,买个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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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就是吃了不懂规矩的亏,或者说,他懂,但是他心甘情愿往坑里跳。
那个叫小芳的妹儿,我后来见过,二十出头,个子不高,皮肤白,穿件粉色的连衣裙,说话细声细气的,一口川普,听着就讨喜。
她不是成都本地人,听说是南充来的,家里穷,弟弟要上学,她才来舞厅当舞女。
老三第一次跟小芳拉手溜达,是在舞厅旁边的百花潭公园。
那天他揣了五百块钱,本来想跟小芳逛一个小时,给一百块,结果逛着逛着,小芳说她想吃冰粉,老三立马掏腰包,十块钱一碗的冰粉,他买了三碗,小芳一碗,他一碗,还给旁边卖花的小姑娘买了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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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到天黑,小芳说她脚疼,老三又打了个车送她回宿舍,临下车,塞给她三百块,说:“妹子,买点好吃的,别亏待自己。”
小芳当时眼圈就红了,拉着他的手说:“叔,你真好,比我爸对我还好。”
就这一句话,把老三的心肝都焐化了。
从那天起,老三跟中了邪似的,天天往爱悦舞厅跑。
早上起来先去理发店吹头发,然后揣着钱包去舞厅,一待就是一下午。
他不跟别的妹儿跳舞,就守着小芳一个人。
小芳跟他跳舞,他每次都给双倍的钱,跳一曲给十块。小
芳说她手机坏了,想换个新的,老三二话不说,转了两千块给她。
小芳说她弟弟要交学费,庄老三又转了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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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逮着机会就劝他:“老三,你娃是不是疯了?那妹儿就是个无底洞,你有多少钱够她填?”
老三梗着脖子跟我犟:“她不是那样的人!她跟我说了,她是被逼无奈才来舞厅的,等她弟弟毕业了,她就回老家开个小超市,到时候还我钱!”
“还你钱?”我差点没笑出声,“你信她的鬼话?舞厅头的妹儿,嘴巴比抹了蜜还甜,哄你这种老东西,一哄一个准!”
老三不听,反而跟我急了:“王建军,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好?我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小芳她是真心对我!”
我气得差点给他一拳,这老东西,真是猪油蒙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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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庄老三的退休金和儿子给的零花钱就见底了。
他开始找各种借口跟亲戚借钱,今天说自己生病了,明天说要修车,借了一圈,借了五千多,又全砸在了小芳身上。
有一天晚上,大概是凌晨一点多,我正睡得香,手机突然响了,是庄老三打来的,声音蔫蔫的,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建军,出来,陪我吃点东西。”
我揉着眼睛爬起来,穿好衣服,打车到了我们常去的那家苍蝇馆子。
一进门,就看见老三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卤肉饭,他没动筷子,就攥着个手机,指头在屏幕上戳来戳去,眼睛红红的,跟哭过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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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过去坐下,老板端了一碗酸梅汤过来,我问老三:“咋回事?又给小芳转钱了?”
老三挠了挠头,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她今早发朋友圈,说想喝奶茶,我……我没钱了。”
我瞅了瞅他的钱包,打开一看,里头就一张一百的,几张十块的,加起来不到两百。
“你娃的钱呢?”我压着火气问。
老三叹了口气,耷拉着脑袋:“儿子给的那六千块,本来是让我找个看门的工作,我……我全给小芳了。上个月,我把我的电瓶车卖了,卖了一万二,也全给她了。”
“啥?!”我当时就火了,把筷子往桌子上一墩,声音大得隔壁桌都回头看,“你疯球了?那电瓶车是你儿子去年给你买的,一万多块!你说卖就卖了?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老三不敢看我,小声嘀咕:“她上次跟我约会,我迟到了十分钟,她还凶我了,她说我不在乎她……她要是不在乎我,咋会凶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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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端着盘子路过,瞟了一眼庄老三的手机,撇了撇嘴,小声跟我说:“又是爱悦舞厅的妹儿吧?小伙子,劝劝你朋友,别傻了,那些妹儿都是钓凯子的,专挑这种老头下手。”
我点点头,转过头,看着庄老三,气得胸口疼:“凶你就是在乎你?那是钓你呢!她大晚上叫你跑几十公里去黄陂,是想你?是想你掏钱!你以为你特殊?你就是她鱼塘里的一条鱼,还是最好拿捏的那条!”
庄老三不说话,就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卤肉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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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那副样子,气也消了大半,心里头堵得慌。
庄老三这辈子,过得不容易。年轻时在厂里累死累活,老婆跟人跑了,他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出息了,去了外地,一年也回不来几次。他一个人住,屋里冷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去舞厅,找小芳,其实不是为了啥生理需求,就是想找个伴,想听听有人跟他说说话,想感受一下被人在乎的滋味。
他花钱买的,哪里是啥尊严和面子,他买的,是一场梦,一场有人疼有人爱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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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小芳呢?她也不是啥十恶不赦的坏人。
她每天在舞厅里,对着不同的男人笑,陪他们跳舞,陪他们溜达,挣着那点辛苦钱。
她对老三说的那些话,可能对别的男人也说过无数遍。
她需要钱,需要老三的钱来供弟弟上学,来维持自己的生活。
她失去的,是别人眼里的尊严,但是她挣到的,是实实在在的票子,是能让她活下去的底气。
这就是底层人的无奈,你说老三傻吗?傻。你说小芳坏吗?也不坏。都是为了生活,只不过,一个是在梦里,一个是在现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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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们俩就坐在苍蝇馆子里,老三吃了两口卤肉饭,就吃不下去了。他跟我说,小芳最近对他冷淡了,不怎么理他了,给他发消息也不回。
我知道,小芳是把他榨干了,没油水了,就把他踹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给他又点了一碗汤圆。汤圆是甜的,他吃着吃着,又哭了。
从那天起,老三再也没去过爱悦舞厅。他把借亲戚的钱,一点点还上,每天早上起来去公园遛鸟,下午跟我一起下棋,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
只是,他再也不提小芳的名字,也再也不穿那件枣红色的夹克了,天天就穿件灰色的老头衫,头发也不梳了,乱糟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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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跟他在百花潭公园溜达,正好碰到小芳,她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胳膊,笑盈盈的,跟那个男人手拉手,逛得正开心。
那个男人穿着西装,提着个公文包,一看就是个有钱的主。
小芳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头扭过去了,假装没看见。
庄老三也看见了,他停下脚步,盯着小芳的背影看了半天,然后叹了口气,跟我说:“走吧,建军,下棋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五味杂陈。
爱悦舞厅的霓虹,每天晚上还是亮着,还是有很多像庄老三一样的老头,揣着钱包,颠颠地跑进去,也有很多像小芳一样的妹儿,穿着漂亮的衣服,在里头笑着,跳着。
他们在舞厅里相遇,在舞池里相拥,然后,在现实里走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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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老三花了一万多块,买了一场三个月的梦。梦醒了,他兜里只剩一百多块,只能请我吃一碗卤肉饭。
而小芳呢?她可能又找到了下一个“庄老三”,继续着她的生活。
这就是成都砂舞厅里的那点破事,没有啥惊天动地的剧情,只有一群底层人的挣扎和无奈。男人花钱买个念想,女人挣钱讨个生活,你说谁对谁错?
我也说不清楚。
只知道,那天晚上的卤肉饭,有点咸,酸梅汤,有点苦。
而爱悦舞厅的音乐,还在夜空中飘着,飘着,飘进了成都的大街小巷,飘进了那些无人知晓的,关于爱与钱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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