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门装修厨房、浴室台面的工人，可能正在失去自己的肺

你是一位“师傅”，你的工作是上门安装厨房和浴室台面，它们由人造石英石制成——比大理石更便宜，但更耐磨耐用，你用电机切割打磨抛光，让它满足客户的装修尺寸。行情好的话，你一天能接到两三个单子，每单到手500元，比很多零工都多。离开客户家时，你的眉毛、头发和身上会落满角磨机扬起的细小颗粒，整个人都是白色的。你可能象征性戴了口罩，也可能根本没戴，毕竟屋子闷热。这些颗粒就像二手烟一样，日复一日在不经意间进入你的肺里，你开始咳嗽、喘不上气、没有力气。你去医院检查。你确诊了尘肺病。但你离不开这个行业，几个月后，医生会告诉你，你的病情进展很快。

几年来，研究者发现，人造石英石所导致的尘肺病正在快速增长、患者愈发年轻。这本就是一种无法治愈的疾病，患者和家庭长期备受煎熬，人造石英石更是加剧了这个过程。相比煤矿工人，打磨工们的发病年龄更低、进展更快。北京朝阳医院的研究报告显示，中国人造石英石矽肺患者从接尘到患病的平均时间仅有6.4年。公益机构“大爱清尘”去年发布了关于9位“90后”患者的短片，到今年底放映时，已有4位患者去世。

不久前，大爱清尘发布的《消除人造石英石矽肺倡议手册》显示，人造石英石的生产和研发环节正在转移到包括中国在内的新兴发展中国家，而切割打磨抛光等环节通常由中小规模的作坊式企业承担，环境简陋、粉尘控制设施不足，处在产业链条末端的一线工人正直面疾病风险。他们呼吁，政府监管部门和人造石英石行业共同采取措施，预防和应对人造石英石矽肺。

装修工人上门服务，安装厨房台面。

“定时炸弹”

矽肺特指由结晶二氧化硅导致的尘肺病，而加工人造石英石的高风险与这种材料特性有关。人造石英石通常使用天然石英石（砂、粉）、硅砂等经树脂黏合而成。经过振动压制等工艺，其板材致密度、硬度、耐磨度、耐腐蚀度等指标均优于天然花岗岩和大理石，且成本可控。也因此，人造石英石在装修市场愈发火热， 成为厨房浴室台面，以及墙面地面装饰的主流材料。

研究数据。

然而，致密的板材在打磨时会释放大量粉尘，主要是游离二氧化硅。南方医科大学中西医结合医院呼吸内科主任医师吴萍观察到，相比于肉眼可见的颗粒，打磨人造石英石抛出的粉尘更像烟抽的烟雾，工人暴露强度更大。与此同时，制造板材所用的黏合剂等化学物质，打磨吸入后对人体的伤害还不明确。中国石材协会专家侯建华还提到，为了进一步提高板材的密度和硬度，以及适应市场对美观度的需要，人造石英石的原料中又添加了如苯、甲苯、二甲苯等有机物。相应地，加工这类人造石英石，尤其是异型板材的时候，产生的粉尘浓度更高，粉尘也更容易在空气中飘散、不沉落。

这些细小的二氧化硅颗粒更容易进入肺泡，又无法被人体的免疫系统清理，进而引发纤维化结节，逐渐摧毁肺部的气体交换能力。“有炸弹，也有引爆，病情就产生了快速发展期。”吴萍说。

虽然不同研究得出的数据略有差异，但业内共识是人造石英石矽肺进展迅速。同济大学附属上海市肺科医院的一份研究总结，通常矽肺病被认为是慢性病，劳动者会在接触工龄 20～45年时发病 。如果粉尘中二氧化硅含量增加到40%～80%，发病所需的接触工龄缩短到5～15年，且病变发展很快，肺功能受损严重，多见于石英磨粉工和石英喷砂工。

然而，该研究关注的从事人造石英石板材加工的患者，接触粉尘二氧化硅含量高达70%～99%，平均接触工龄5.6年，“如此短的接触工龄，部分患者初诊就已达到矽肺二期甚至三期”。

戴着专用防尘口罩，能减少粉尘的吸入 。

超过80%的工人没有接受过职业健康培训

在中国，尘肺病被划入职业病的防控体系，由于其尚无根治措施，预防发病就成为主要思路。国内多年来对尘肺病防控形成了8个字的经验，即“革、水、密、风、护、管、教、查”。这包括革新工艺、湿式作业、密闭封尘、通风除尘、个体防护、加强管理、宣传教育、检查监测。中国劳动关系学院副教授唱斗引述研究解释，相比于干式切割，湿式作业加上通风除尘游离二氧化硅的浓度可以从44毫克/立方米下降到0.6毫克/立方米。另一个思路则是佩戴合格的防尘口罩。这些措施会增加成本， 但也能有效保护劳动者。

不过，业内普遍感知，这些措施落实得并不好。从行业视角看， 随着近年来设备和工艺升级，小作坊也基本都配备了水切装置，能够有效地减少切割和打磨时的粉尘危害。但现实中，考虑到设备成本与厂房改造要求，还是存在不配备设备或不使用相关设备的情况。多位工人和行业人士都提到，如果上门切割，没有使用此类设备的条件，一些小区和房屋内不让开窗通风，甚至不让打开厨房门，工人们只能在密闭的环境中工作。

“最多就是师傅自己带一个风扇，遇到能开窗户的，用风扇把粉尘往外面吹，其他的没有什么改变。戴着口罩进去，接口少一点的，装一套台面要一个小时到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上都是灰。”一位工人说。

2025年10月，“大爱清尘”曾邀请专家团队到宁夏银川、山西临汾的7个场所，对加工时的粉尘浓度进行监测。结果显示，无论是开放/半开放的工厂、湿式作业/干式作业还是入户安装的作业场景，粉尘浓度都普遍超过了职业卫生标准，其中入户安装环节的呼尘浓度最高超限达12倍。

“大爱清尘”调查数据。

口罩的使用则更为复杂，从多位业内人士观察看，部分劳动者缺少防护知识，并不知道要佩戴口罩，由于长期佩戴呼吸不畅，一些劳动者也不爱使用防尘口罩。还有不少人使用的口罩防护能力不足，或清洗后使用、佩戴不到位，这都会导致防尘效果大打折扣。

前述上海市肺科医院的研究还提到，按照《职业病防治法》规定，粉尘作业患者应定期参加职业健康检查，早发现、早诊断、早脱离粉尘作业是尘肺病二级预防的重要内容。但该研究关注的患者中（包括有劳动单位的），无一人按规定进行职业健康检查，其中超过 80% 的患者是因出现明显气喘、咳嗽等呼吸系统症状而就诊，事实上尘肺病早期往往没有或只有轻度症状，出现明显症状时病情大多已经比较严重。其余不到 20% 的患者也是由于其他手术、外伤等其他原因就诊或自行体检发现肺部异常。

一个现实情况是，国内从事切割加工的多为小作坊、小加工厂或个体户鲜有大企业，企业规模和水平都比较低，不具备内部宣教和监督的意识和能力。外部监督也存在不足，“大爱清尘”公共政策研究院院长谢少平提到，今年的调研显示，3/4的工人没见过卫健部门到加工场所检查或服务，3/4的工人反映老板从未帮他们安排过体检，超过80%的工人没有接受过职业健康培训。

呼吁加强监管责任

虽然职业病防治法明确了用人单位的预防责任，以及卫生行政部门的监督责任，但更具体的要求出现在《工作场所粉尘危害预防控制指南》。该指南由国家卫健委今年发布、明年2月1日正式实施。其中对防尘排尘的相关设备和工艺，以及职业病监测防控、体检、岗位管理等给出了明确的技术指标。不过，这份指南仅被定为“推荐性标准”，并不具备强制效力。

前述上海市肺科医院的研究总结，造成人造石英石矽肺困境的原因，主要为主管部门监管不到位和从业人员职业卫生知识缺失。监管部门应思考如何才能及时发现问题，控制和消灭污染源。同时，我国每年都进行职业病防治法的宣传，但并没有起到应有的普及知识、教育群众的效果，“今后如何做好这一工作，提高人们对职业危害的认识也值得有关部门思考。”

《消除人造石英石矽肺倡议手册》也建议政府部门加强行业监管，开展专项治理，出台行业规范和标准，同时在行业开展工人健康筛查，加强对工人的社会保障。

有感于愈发严重的职业健康与公共卫生危机，澳大利亚去年率先禁止人造石英石的制造、供应、加工和安装，今年更是加入禁止进口名单，以期保护劳动者。澳洲方面的资料显示，近年来当地工人的矽肺病和与二氧化硅相关疾病发病率大幅上升，其中人造石材工人的诊断数量不成比例的高；矽肺病是可以预防的，但由于各行各业在各个层面上持续缺乏对职业健康与安全法律规定的义务和责任的遵守，这些法律并没有保护工人。禁令的发布受到工会、健康机构以及矽肺患者的欢迎，称其为“救命之举”。

如今禁令生效逾一年，但由于潜伏期的存在，还要数年时间，才能真正看到发病率等数据的变化。

（感谢郭若梅为报道提供的帮助）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宋承翰 发自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