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听闻溥杰在日本的女儿要结婚，周总理特批：允许你们去探亲

1975年1月8日，东京羽田机场跑道上吹着冬日冷风，一架来自北京的民航客机缓缓停下。舷梯放下后，七十岁的溥杰牵着六十岁的嵯峨浩的手，先是愣了一秒，然后像少年般快步冲向隔离栏——那里站着鬓发已白的岳母嵯峨尚子，还有拿着鲜花的次女嫮生。十六年的团聚，多少话一时半会竟说不完。让这对夫妇终于得以出境的，并非简单的护照与机票，而是来自中南海的一道特批：周恩来在病榻上写下的“准予赴日探亲”六个大字。

这一句话的背后，牵出了长达四十年的爱恨纠葛。要弄清楚溥杰夫妇为何必须依赖总理批示，时间得先拨回到1930年代。那时，清室余晖犹在，日本关东军策动建立伪满洲国，迫使溥仪北上当傀儡。1935年秋，年仅二十一岁的溥杰结束东京学业，奉兄长之命回到“新京”。此时的他身陷日本人的政治算盘：皇帝不肯娶日本公主，那就退而求其次，让弟弟与“皇室近亲”联姻。

1937年1月18日，相亲只用了一顿午餐，溥杰与侯爵之孙女嵯峨浩被定下婚约。所谓“中日亲善、两国合璧”的新闻次日便见诸各报。但外界并不知道，这段婚姻里真正的感情是在婚后才慢慢发芽。那年夏末，嵯峨浩怀孕，日本人逼溥仪签下《帝位继承法》，妄图以下一代的亲日血统把伪满洲国彻底锁死。溥仪反感透顶，兄弟嫌隙就此埋下。偏偏天不作美，夫妻俩连生两女，日本人的如意算盘落了空。

1945年，关东军溃败。翌年，溥仪、溥杰等被苏军带往伯力。嵯峨浩则抱着幼女嫮生、带着空荡荡的行李，跟随撤退的日本军队回到东京。自此，夫妻鸿雁传书，山水阻隔，一别就是十六年。

1950年代中期，形势陡变。新中国颁布特赦战犯条例，1955年冬，17岁的长女慧生鼓足勇气给周恩来写信，央求与狱中的父亲通信。信件收发向来严格，却意外得到首肯。周总理回信鼓励她“要好好读书、做一个新中日友好的桥梁”。不久，全国战犯管理所里首次允许家书往来。对当时的溥杰，薄薄几页女儿的信纸成了全部的精神慰藉。

得到消息的嵯峨浩心头悸动，她暗暗整理行囊，随时准备踏上归途。代表周总理前去东京探望的吴学文问她意愿，她毫不犹豫地回答：“我随时可以回中国。”然而，爱新觉罗家族里却炸开了锅。溥仪最为反对，认为“日本媳妇”是他人生悲剧的导火索；其他宗亲也忧心中日尚未建交，担心生出外交风波。

僵局持续到1960年。那年末，溥杰作为被特赦的战犯回到北京，住进了护国寺52号院。周总理亲自叮嘱要把小院拾掇得干干净净，还安排了生活秘书。翌年5月，嵯峨浩终获批入境，取回了她曾失去的中国国籍。夫妻在广州相拥而泣，只有慧生的骨灰盒冰冷地躺在行李里——三年前，慧生因恋情受阻，同恋人大久保一同跳海，年仅二十一岁。

尽管悲痛，生活还得继续。北京的四合院里，每逢节日，常能看见周恩来、邓颖超带着水果前来探望。一次，嵯峨浩忍不住问：“这样的照顾，真让人过意不去。”溥杰轻轻摆手，声音低沉：“总理说过，我们是新中国的公民，别多想。”

然而，人终究有乡愁。1967年，岳父嵯峨实胜去世，夫妻俩连吊唁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深夜暗自流泪。翌年，传来嫮生将与福永健治成婚的消息，嵯峨浩更是心乱如麻，却始终没有向政府提探亲请求。其时正逢国内局势紧张，任何出境都需层层审批，连开口都显得奢侈。

转机出现在1974年冬。得知溥杰夫妇在京城闷闷不乐，周恩来问明缘由，才晓得“女儿婚期将近，父母却不能出门”。这位工作到凌晨仍批阅文件的老人提笔疾书：“溥杰、嵯峨浩拟赴日探亲，予以批准。”批条送达护国寺小院，溥杰当场愣住，半晌才对妻子说：“总理又为咱们操心了。”

手续办得出奇顺当。1975年初，他们乘机抵日。机场采访的闪光灯此起彼伏，现场有人轻声议论：“前清贝勒回来了。”溥杰没有躲，他爽快发言：“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此行只为探亲，也为友好。”几句普通话被日方电视台直播，观众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以前难以想象的场景。

在东京短短数周，他们先奔祖母家祭奠慧生，又为嫮生补办温馨小型婚宴。嫮生握着父亲的手说：“妈妈在北京过得好吗？”溥杰眼角湿润，只答了一句：“一切都安顿好了，她惦记你。”随后，一家人同游京都奈良，拍下了许多珍贵合影。

归程前夜，嵯峨浩提议给周总理挑礼物。她看中一幅手绘富士山小屏风，又买下一束象征高洁的玉兰。溥杰皱眉：“总理怕麻烦，恐怕不会收。”然而心意已决，他们还是带回了北京。周恩来此时已病入膏肓，仍坚持接见。他微笑着收了玉兰花，却把小屏风轻轻推回：“富士山该留给你们做个念想。”

同年初夏，总理病势骤重。噩耗传来那天，护国寺小院的屋檐下还开着几朵迟到的玉兰。溥杰久久无言，只吩咐把总理留下的那束花小心夹在相册中。多年以后，他对友人提起往事，常说一句：“若无周公，何来我今日之家室团圆？”

这段跨越半个世纪的因缘，起于侵华战争的阴影，却在共和国的关怀中得以收束。有人说，溥杰与嵯峨浩的故事是旧王朝残株与新世界春风的一次握手；也有人觉得，那只不过是历史曲折中的一声叹息。无论如何，1974年的那纸特批，让年迈的夫妻赶上了女儿的婚礼，也让他们用亲身经历见证了时代风向的彻底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