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三年,冬。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永平侯府张灯结彩,鼓乐喧天,只因今日侯爷李景原要抬一房平妻入门。我所居的“晚音筑”却被太夫人用婆子家丁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信鸽都飞不出去。她怕我去搅了她儿子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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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府的喧嚣,衬得我这方小院愈发死寂。我端坐窗前,看着铜镜里自己平静无波的脸,听着隔壁院传来的新人敬茶时的欢声笑语,缓缓将最后一枚白子,落在棋盘的天元之位。
棋局,终了。
直到第二天,宫里那位尖着嗓子的秉笔太监,在侯府大堂上展开那卷明黄的圣旨时,他们才明白。
我不是棋子,而是那个从一开始,就执棋的人。
天还未亮透,一阵细碎而压抑的脚步声便在院外响起,惊醒了趴在脚踏上打盹的侍女青竹。
“夫人……”青竹猛地坐直,眼里满是惊惶和愤懑,“是太夫人院里的张妈妈,她们又来了。”
我“嗯”了一声,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手中那卷《南华经》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窗外的天色,也从墨蓝染上了一层灰白。
今天是李景原迎娶柳家千金柳如月的日子。
柳家,当朝首辅柳川柏的府邸。柳如月,京城闻名的才女,更是柳首辅的嫡长女。为了这门亲事,李景原求了太夫人,太夫人又亲自进宫去求了太后恩典,特许他以“平妻”之礼,将柳如月抬进门。
何为平妻?听着是妻,到底还是妾。只是身份上尊贵些,不必向我这个正妻晨昏定省,但终究要屈居我之下。
可谁都知道,我沈家早已败落。父亲三年前病故于太傅之位,兄长远在边关,手中无权。而柳家,正如日中天。这“平妻”二字,不过是块遮羞布,用来堵住朝臣悠悠之口,也用来安抚我这个“碍事”的原配。
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寒风裹挟着几片枯叶卷了进来。张妈妈那张堆满谄媚和刻薄的脸出现在门口,她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像是四堵墙,将门堵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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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夫人请安了。”张妈妈皮笑肉不笑地福了福身,那双三角眼却在我身上滴溜溜地转,“太夫人吩咐了,今儿是侯府大喜的日子,恐夫人身子不适,扰了清净,特地让老奴们过来伺候着。夫人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名为伺候,实为看管。
青竹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步便要理论:“张妈妈,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家夫人是侯府明媒正娶的主母,如今侯爷行此荒唐事,你们不思规劝,反倒将夫人囚禁起来,天下可有这个道理!”
“哎呦,青竹姑娘这话可就重了。”张妈妈用帕子掩着嘴,笑声尖锐,“什么叫荒唐事?侯爷是为了侯府的百年基业,为了给太夫人开枝散叶,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再说了,柳家姑娘进门,那是首辅大人点头的,太后娘娘恩准的,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荒唐事了?”
她顿了顿,目光如针,直直刺向我:“夫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我终于缓缓抬起头,将手中的书卷合上,放在一旁。我的目光越过她,望向院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张妈妈,天冷,让她们进来喝口热茶吧,别在门口冻着了。”
张妈妈脸上的笑容一僵。
她预想过我的哭闹、咒骂,甚至是以死相逼。太夫人早就备下了应对之策,只等我“发作”,便能顺理成章地将我“因病”幽禁,彻底为柳如月扫清障碍。
可我没有。
我甚至还关心她们冷不冷。
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她心底发毛。她看不透我,就像看不透这院中笼罩的薄雾。
“夫人……夫人说笑了,老奴们不冷,不冷。”张妈妈干巴巴地笑着,挥手让那几个婆子守在门外,自己则走了进来,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屋内的陈设,像是在寻找什么我会用来自尽的利器。
“青竹,看茶。”我淡淡吩咐。
青竹虽心有不甘,却还是听话地去倒了茶。
张妈妈局促地站在那里,端着茶杯,只觉得那茶水烫手无比。她想说几句敲打的话,可对上我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里。
就在这时,府门的方向,隐隐传来了第一声礼炮的轰鸣。
“砰——!”
声音沉闷,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青竹的心上。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张妈妈如释重负,连忙放下茶杯,笑道:“吉时快到了,迎亲的队伍要出门了。夫人,您好好歇着,老奴就不打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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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她逃也似的退了出去,重新将门关上,只留下一道门缝,闪烁着监视的目光。
我看着窗外,那一声声喜庆的礼炮,像是为一场盛大的葬礼奏响的哀乐。
李景原,三年前,你尚是一介无名校尉,在我父亲门下听学。你曾在我家廊下对我许诺,此生唯我一人,绝不相负。如今,你身披紫袍,封侯拜将,坐拥荣华,却要用另一场婚事,来为你的青云路铺上更稳固的台阶。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因为我知道,对一个已经变了心、只剩下权欲的男人来说,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我要的,从来不是他的怜悯。
迎亲的队伍已经出了府,府里暂时安静下来。但这种安静,更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院门再次被推开。这次来的,是太夫人本人。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四喜如意纹锦袍,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的抹额,满头的珠翠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更衬得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威严而冷漠。
“母亲。”我站起身,依着礼数,微微屈膝。
太夫人连“免礼”都懒得说,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她身边的赵妈妈立刻为她奉上了一个暖手炉。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我身上刮过,见我神色如常,衣着素净却整洁,眉宇间没有半分憔ें悴之色,不禁眉头一皱。
“我还当你病得下不来床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看来,是我多虑了。”
“劳母亲挂心,媳妇身子尚好。”我垂眸答道。
太夫人冷哼一声,将手炉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尚好?沈晚音,你别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你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充满了威慑力:“你沈家如今是个什么光景,你自己不清楚吗?你父亲是先帝的太傅,可先帝已经宾天了!你哥哥沈岸,在北疆当个小小的参将,五年都未曾挪过窝,自身都难保!你拿什么来撑你这永平侯夫人的体面?”
“景原是我的儿子,是永平侯府的指望!他要往上走,就需要助力!柳首辅愿意将嫡女嫁入我侯府,那是我们李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你若识大体,就该欢欢喜喜地亲自操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摆着一张死人脸给谁看!”
青竹在一旁听得指甲都掐进了肉里,若不是我一个眼神递过去,她怕是又要冲上去。
我没有辩驳,只是静静地听着。
太夫人见我油盐不进,火气更盛:“沈晚音,我告诉你,今天这门亲事,由不得你同不同意!柳姑娘进门,是与你平起平坐的平妻。往后,你们姐妹相称,共同侍奉侯爷,为我李家开枝散叶。你若敢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动什么手脚,别怪我这个做婆母的不念旧情!”
她的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句句扎心。
她以为我最大的依仗,不过是父亲的旧名和正妻的身份。所以她要一点点撕碎我的尊严,让我认清现实。
“母亲教训的是。”我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只是,媳妇有一事不明。”
“说!”
“既然是平妻,那依着规矩,新人进门,是否也该向我这个姐姐敬一杯茶?”我抬起眼,直视着她。
太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这正是她最担心,也最忌讳的事情。
让堂堂首辅千金,向一个家道中落的旧妇敬茶?柳家和柳如月如何肯受这个委屈?可若是不敬,这“平妻”的“平”字,就成了笑话,礼法上说不通。
她死死地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哪怕一丝的挑衅和得意。
可我没有。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她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礼法规矩。
“你……”太夫人气得胸口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新人舟车劳顿,身子不适,敬茶之事,暂且免了!”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这副顺从的模样,反而让太夫人心里更加没底。她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威逼利诱都失去了作用。眼前的沈晚音,像一个幽深的漩涡,让她看不清,摸不透,只觉得心慌。
“你好自为之!”她最终只能撂下这么一句狠话,拂袖而去。
院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内外。
青竹终于忍不住,哭着跪倒在我脚边:“夫人!她们欺人太甚!您……您为何要忍啊!老爷在世时,侯爷何曾敢如此!太夫人又何曾敢给您半点脸色看!”
我伸手扶起她,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轻声说:“青竹,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忍,也并非全是懦弱。”
我的目光,落在了梳妆台上的一个紫檀木盒上。
那是我出嫁时,父亲赠予我的嫁妆之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件东西。
父亲曾说:“晚音,此物,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但若有一日,你被人欺至绝境,退无可退,它便是你最后的体面和依仗。”
李景原,李家。
是你们,亲手将我逼到了这绝境。
午时,迎亲的队伍回来了。
府门外,鞭炮声、鼓乐声、宾客的贺喜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喧嚣的热浪,隔着高高的院墙,依旧清晰可闻。
每一个声音,都像是在我这个正妻的脸上,狠狠地扇着耳光。
青竹听着外面的动静,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几次想开口,最终都化为一声叹息。
我却像是毫无所察,依旧坐在窗前,面前摆着那副未终的棋局。黑白二子在棋盘上厮杀,看似白子已陷入重围,无路可走。
“夫人,您……您真的不去看看吗?”青竹终于还是忍不住,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哪怕……哪怕只是去看一眼,也让他们知道,这侯府,终究是您做主!”
我摇了摇头,落下一子,淡淡道:“去看什么?看他李景原春风得意,看她柳如月凤冠霞帔,还是看满堂宾客的同情与嘲讽?”
“我若去了,大吵大闹,是善妒,是失德。我若去了,强颜欢笑,是懦弱,是自取其辱。”
我的手指捻起一枚黑子,悬在半空,目光却穿过棋盘,望向虚空。
“所以,我不去。我不出现,才是对他们这场‘喜事’,最大的讽刺。”
我的沉默,我的缺席,会像一根刺,扎在每一个人的心里。他们会猜测,会揣度,会不安。这场看似圆满的婚礼,会因为我的不在场,而出现一道无法弥补的裂痕。
青竹似懂非懂,但见我心意已决,便不再多劝,只是默默地为我续上热茶。
外面的喧嚣持续着。
我能想象到此刻的场景。李景原一身大红喜袍,意气风发地牵着他的新妇,跨过火盆,迈入侯府大门。柳如月头顶红盖头,身姿婀娜,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向拜堂的正厅。
他们会拜天地,拜高堂。
然后……夫妻对拜。
想到这里,我的心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我与李景原成婚五年。五年,足以让一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郎,变成一个野心勃勃的权臣。也足以让一段曾经的海誓山盟,变成今日的镜花水月。
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父亲临终前的模样。他拉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晚音,为父走后,沈家……怕是护不住你了。景原此子,才华有余,心性……却非良配。为父悔不当初……”
“爹,您别说了。”我当时握着他冰冷的手,泪如雨下,“景原待我很好。”
父亲只是摇头,叹息着,将那个紫檀木盒交到我手里。
如今想来,父亲早已看透了一切。
只是当时的我,还沉浸在夫妻情深的幻梦里,不愿醒来。
“夫人,您看!”青竹突然低呼一声,指向窗外。
我睁开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院墙的角落里,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厮正探头探脑,见我们看过来,他连忙招了招手,然后指了指墙根下的一个狗洞。
那是小安,厨房王大娘的儿子,平日里受过我不少恩惠。
青竹会意,立刻跑到墙角,从狗洞里拿进来一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是两块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
青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满府上下,都在为那场新人的盛宴而忙碌,恐怕早已忘了,这“晚音筑”里,还有一位滴水未进的主母。
只有一个最卑微的小厮,还记挂着我。
我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地吃着。味道很甜,甜得有些发苦。
“青竹,”我咽下最后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去把父亲留下的那个盒子,取来。”
青竹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夫人,您要……”
“去吧。”我打断了她。
棋盘上的白子,已经被逼入死角。
是时候,该落下那枚,能让全局翻盘的棋子了。
青竹很快取来了那个紫檀木盒。盒子不大,上面没有雕花,只在锁扣处有一个小小的“沈”字印记。
我拿出钥匙,打开了它。
里面没有惊世骇俗的宝物,只有一方小小的,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着的东西。
我将它取出,一层层解开。
最后,露出来的,是一枚通体温润的羊脂白玉佩。玉佩上没有繁复的纹饰,只阳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
“如朕”。
夜色渐深,府中的喧闹也渐渐平息。
想来,婚宴已经结束,宾客散尽,李景原此刻,应该正在他的新房里,与他的美娇娘共度良宵。
围困我院子的婆子们也大多撤了下去,只留下两个在院门口打着盹,监视的意味已经不那么浓了。毕竟,新人已经入了洞房,生米煮成熟饭,我一个被软禁的妇人,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屋里,青竹已经按照我的吩咐,研好了墨。
上好的徽墨在端砚里化开,散发出淡淡的墨香。我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提起笔,手腕却稳如泰山。
“夫人,您要写什么?”青竹小声问道,眼中满是好奇与期待。
“写一道,”我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上,“决定我们所有人命运的,奏疏。”
青竹屏住了呼吸。
奏疏?夫人要向皇上告状吗?可是,奏疏层层上递,等到了皇上面前,不知要猴年马月,届时黄花菜都凉了。更何况,这等后宅之事,皇上又岂会轻易插手?
我没有理会她的疑惑,笔尖落下,一行行清秀而风骨凛然的小楷,便在纸上流淌而出。
我写的不是状纸,并非哭诉李景原如何薄情寡义,太夫人如何苛待于我。帝王最烦的,便是后宅妇人的啼哭和纠缠。
我写的,是请罪,也是陈情。
奏疏的开头,我先追忆了先父沈清源,是如何受先帝知遇之恩,官拜太傅,兢兢业业,为国分忧。而后,笔锋一转,写到我身为沈家女儿,却德行有亏,未能管束好夫君,致使永平侯李景原为结交朝臣,罔顾礼法,强纳平妻,败坏门风,有损朝廷体面。
我称,此事皆因我无能而起,愧对父亲教诲,愧对圣上恩德。因此,我恳请“和离”,自请削去永平侯夫人的诰命,搬出侯府,入住家庙,长伴青灯古佛,为夫家,也为我沈家,赎此罪孽。
通篇不提一个“怨”字,却字字泣血。
我将自己放在最低微、最卑贱的位置,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这看似是自取其辱,实则,是以退为进,将李景原和整个侯府,都架在了火上。
一个开国功臣、帝师的女儿,被逼到要自请下堂,入住家庙。这传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永平侯府?皇上又会如何看待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永平侯李景原?
写完奏疏,我没有署上“臣妻沈氏”,而是拿出了那枚“如朕”玉佩,用印泥沾了,小心翼翼地盖在了奏疏的末尾。
这个印,不是玉玺,却胜似玉玺。
这是当年,父亲辅佐尚是太子的今上,于“夺嫡之乱”中立下不世之功后,今上登基,感念师恩,私下所赐。持此印者,所上奏疏,可不经内阁,不经通政司,由皇城司密探直送御前。
见此印,如见朕亲临。
这是父亲留给我最后的,也是最强的底牌。
“青竹,”我将奏疏仔细折好,放入一个信封,又将那枚玉佩贴身收好,“你还记得后院那条通往外面小巷的暗道吗?”
青竹眼睛一亮:“记得!是夫人您以前为了方便出去买糖葫芦,让沈管家偷偷挖的!”
“去,将这封信,交给巷子口那个卖馄饨的王伯。告诉他,十万火急,务必在今夜子时,送到‘那个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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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王伯”,是父亲当年安插在京中的旧部,也是皇城司的暗桩。
“是!”青竹重重地点头,接过信,眼中再无半分迷茫,只剩下决绝和激动。
她知道,夫人隐忍了这么久,终于要反击了。
而这一击,必将石破天惊。
一夜无话。
或许对侯府的其他人来说,是春宵苦短,是得偿所愿。
而对我来说,是落子无悔,是静待天明。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我便起身梳洗。青竹为我换上了一件月白色的素面长裙,没有佩戴任何华贵的首饰,只在发间簪了一支白玉簪。
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朵即将凋零的白莲。
张妈妈带着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又堆起了那种虚伪的笑。
“夫人起得真早。太夫人吩咐了,今日侯爷和柳夫人要来给您敬茶,还请夫人移步正厅。”
我心中冷笑。
昨晚还说“新人劳顿,敬茶免了”,今天就改了主意。想来是李景原或者太夫人,终究觉得礼数上过不去,怕落人口实。又或者,他们觉得我已经彻底认命,便想借着敬茶的机会,再来羞辱我一番,好让我彻底断了念想,为柳如月完全让路。
让我去正厅,当着下人的面,接受“妹妹”的茶,承认她的地位。
好一招杀人诛心。
“知道了。”我淡淡应道,站起身。
张妈妈见我如此配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更多的是得意。她想,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沈家大小姐,终于是被磨平了棱角,认清了现实。
她恭敬地在前面引路,态度比昨日好了不少。
穿过回廊,走过花园,昨日还挂满红绸的府邸,今日虽已撤下大半,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喜庆后的余味。
一路上,遇到的下人们看到我,都纷纷低下头,眼神躲闪,神情复杂。有同情,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我视若无睹。
当我踏入正厅的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厅堂之上,太夫人高坐主位,一脸威严。她的左手边,坐着一身便服却依旧英气逼人的永平侯李景原。而在他的身侧,则是一位身穿桃红色锦缎长裙的绝色女子,想必就是柳如月了。
她确实很美,眉如远黛,眼若秋水,气质高华,不愧是首辅千金。此刻,她正用一种审视而带着一丝胜利者姿态的目光看着我。
李景原的目光也投了过来,复杂难明。有愧疚,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或许,在他看来,我能“识大体”地出现在这里,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给母亲请安。侯爷。”我走到厅中,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太夫人“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来了就好。坐吧。”
下人在我的位置旁边,又添了一张椅子,与我平齐。
我没有坐,只是静静地站着。
太夫人眉头一皱:“怎么?还要我请你坐下不成?”
我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李景原,最后落在柳如月身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在新人敬茶之前,我,沈晚音,有一事要宣布。”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景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晚音,不要胡闹!”
柳如月的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冷笑。
太夫人更是厉声道:“沈晚音,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我没有理会他们,只是从袖中,缓缓拿出了一张纸。
那不是昨夜的奏疏,而是一份……
“和离书。”
我平静地吐出这三个字,整个大厅瞬间死寂。
“我自请下堂,愿与永平侯李景原,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李景原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他想过我会闹,会哭,却从没想过,我会主动提出和离!
太夫人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个疯子!你想让侯府成为全京城的笑柄吗!”
“笑柄?”我笑了,那是我进门之后第一次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与一个即将被皇上降罪的侯府比起来,区区笑柄,又算得了什么?”
“你胡说八道什么!”李景原厉声喝道。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府门外,传来一声尖锐高亢,足以穿透整个侯府的唱喏——
“圣——旨——到——!”
那一声“圣旨到”,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永平侯府的正厅炸响。太夫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李景原瞳孔猛地一缩,就连一直看好戏的柳如月,也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我。而我,只是将那份和离书轻轻放在桌上,缓缓转身,望向门口。那里,大太监王瑾正手捧明黄卷轴,在一众禁军的簇拥下,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王瑾是大内总管,皇帝身边最信任的秉笔太监,他亲自来传旨,本身就代表了事情的严重性。他身后跟着的,不是普通太监,而是披甲执锐的皇城司禁军,寒光闪闪的刀柄,让正厅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永平侯李景原,并阖府上下,接旨!”王瑾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尖细而冰冷,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臣……接旨。”
李景原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煞白地跪了下去。他的心在疯狂地擂鼓,一种灭顶的恐惧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绝对不是好事。圣旨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还和沈晚音那句“皇上降罪”的话无缝衔接,这绝非巧合!
太夫人也被人扶着,哆哆嗦嗦地跪下。柳如月花容失色,跟着跪在李景原身后,她引以为傲的家世和美貌,在“圣旨”这两个字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满堂下人,早已跪伏于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唯有我,依旧站着。
王瑾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竟露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温和。他对我微微颔首,然后才展开了那卷沉甸甸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王瑾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抑扬顿挫,却又充满了威严的语调,开始宣读。
“故太傅沈清源,朕之恩师也。其在日,匡扶社稷,教导朕躬,功在千秋。朕常念之,未敢忘怀。”
圣旨的第一句,就让李景原的心沉到了谷底。
皇上开篇就提沈太傅,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为沈家站台,为沈晚音撑腰!
太夫人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看不起的那个家道中落的儿媳,背后站着的,是她想都不敢想的靠山。
王瑾的声音继续响起:
“兹闻永平侯夫人沈氏晚音,太傅之女,淑慎性成,克娴于礼。然其夫永平侯李景原,德不配位,为攀附权贵,竟欲另纳平妻,实为罔顾人伦,败坏纲常之举!沈氏心存大义,为全夫家颜面,更为警醒其夫,竟上奏请罪,自请和离下堂。朕览其奏,扼腕痛惜!”
“轰!”
李景原只觉得脑子炸开了。
沈晚音上奏了!她竟然有办法将奏疏直接递到御前!而且,她不是告状,是请罪!是将所有的罪责揽在自己身上,以此来凸显他的无情无义,无德无能!
好狠!好一招釜底抽薪!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个依旧站得笔直的素白身影,眼中第一次充满了恐惧。他一直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却不知,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她棋盘上的一颗弃子。
圣旨还在继续,而接下来的内容,更是让整个李家坠入了万丈深渊。
“沈氏晚音,有乃父之风,忠贞刚烈,朕心甚慰。岂能令功臣之女,受此屈辱,长伴青灯?朕意已决,准其与永平侯和离。念其孤苦,特封为‘一品镇国夫人’,赐府邸一座,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一品镇国夫人!”
太夫人再也撑不住,惊呼一声,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一品!那是什么概念?她这个侯府太夫人,也不过是二品诰命!沈晚音这一和离,身份不降反升,直接压了她一头!
李景原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王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感念太傅恩情,视沈氏如己出之妹。今日,朕再下恩旨,收沈氏晚音为义妹,赐号‘昭华’,封为‘昭华长公主’!钦此!”
“昭华长公主……”
“长公主……”
这五个字,如同五道天雷,劈得李景原魂飞魄散。
他……他休掉的,不,是被和离的妻子,成了当今皇上的义妹,一位货真价实的长公主!
他昨天,还为了一个首辅的女儿,将一位未来的长公主,囚禁在小院里,任由下人羞辱……
李景原的身体晃了晃,一口腥甜的血气直冲喉头,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自己当场喷出来。他完了,整个永平侯府,都完了。
柳如月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她本来是来当高人一等的平妻的,可转眼之间,她的“姐姐”就成了长公主,而她的夫君,成了长公主的“前夫”。她算什么?一个天大的笑话吗?
“昭华长公主,请接旨吧。”王瑾合上圣旨,双手恭敬地递到我面前。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缓缓跪下,双手举过头顶。
“臣妹,沈晚音,谢主隆恩。”
当我接过那卷滚烫的圣旨时,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永得侯夫人沈氏,而是大业王朝的昭华长公主。
我的人生,翻开了新的一页。而有些人的人生,已经走到了尽头。
王瑾宣读完圣旨,并没有立刻离开。他转身,冰冷的目光落在了已经面无人色的李景原身上。
“永平侯,李景原。”
“臣……臣在。”李景原的声音嘶哑干涩,仿佛被砂纸磨过。
“皇上还有一道口谕。”王瑾慢条斯理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千斤重担,压在李景原的背上,“皇上说,他将自己的师妹托付给你,是希望你能善待她,敬重她。没想到,你为了区区前程,竟能做出如此猪狗不如之事。朕的师妹,在你李景原眼中,就如此一文不值吗?”
王瑾学着皇帝的语气,那股失望与森寒的怒意,让整个正厅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
“臣……臣罪该万死!”李景原将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万死?倒也不必。”王瑾冷笑一声,“皇上说了,念在你过去也曾有过微末功劳,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即日起,革去你京畿卫戍副统领之职,收回御赐金鞭,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你好自为之吧。”
革职,罚俸,闭门思过。
这三样,任何一样都是奇耻大辱。尤其是革去京畿卫戍副统领之职,这等于直接斩断了李景原伸向兵权的手,他的政治前途,几乎可以说是到此为止了。
李景原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这已经是皇上念在沈太傅的份上,对他最后的“仁慈”。若非如此,以他“欺辱”长公主的罪名,满门抄斩都不为过。
王瑾不再理他,又转向了瘫软在地的柳如月,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这位,想必就是柳首辅的千金了?咱家回宫,一定会把今日这桩‘喜事’,原原本本地说给柳首辅听。让他也高兴高兴。”
柳如月闻言,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摇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王瑾这话是说给柳家听的。永平侯府完了,她柳如月嫁进来,非但没有成为助力,反而成了一个巨大的政治污点。她父亲柳川柏为了撇清关系,会如何对她?她不敢想。
做完这一切,王瑾才再次转向我,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换上了一副恭敬谦卑的笑容:“长公主殿下,皇上已经在宫外为您备好了公主府,您看,是即刻启程,还是?”
“有劳王总管。”我对他点了点头,然后目光缓缓扫过这间我生活了五年的正厅,扫过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李景原的身上。
他依旧跪在那里,身形萧索,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我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景原。”我轻声开口。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让我沉溺的、充满了星辰和野心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灰败和绝望。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你曾问我,沈家败落,我拿什么来撑起侯夫人的体面。”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现在,我告诉你。我不必撑起谁的体面。因为从始至终,我沈晚音的体面,都不是你李家给的。”
我顿了顿,看着他眼中燃起的最后一丝不甘,继续道:“你以为,你娶柳如月,是为你的前程铺路。你错了。你放弃的,才是那条真正能让你一步登天的通天大道。”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将那份我自己写的“和离书”拿了起来,递给旁边的青竹。
“烧了它。”
然后,我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昂首挺胸地走出了这座曾经困住我、羞辱我的牢笼。
门外的阳光,正好。
我离开后,永平侯府彻底成了一座死宅。
昭华长公主的前夫——这个名号像一个无形的烙印,死死地刻在了李景原的额头上。他被勒令闭门思过,往日门庭若市的侯府,如今变得门可罗雀,连只野狗都懒得光顾。
朝堂上的风暴,比侯府内更加猛烈。
第二天早朝,御史台的言官们便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上。十几本奏疏,全是弹劾首辅柳川柏的。
罪名五花八门,但核心只有一个:教女无方,纵容女儿与有妇之夫结亲,攀附新贵,意图结党,实为臣子不忠之兆。
柳川柏在朝堂上被骂得狗血淋头,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本想辩解,称是永平侯府主动求亲,且有太后恩典。
可皇上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哦?这么说,是太后逼着你柳爱卿,把女儿送去给人家当妾的?”
一句话,吓得柳川柏魂不附体,当场跪地请罪。
他知道,皇上这是在敲打他。皇上早就对他们这些盘根错节的士族势力心存不满,李景原和柳家的联姻,恰好触动了皇帝最敏感的神经。而我的“和离”,则给了皇上一个最完美的、足以名正言顺敲山震虎的借口。
最终,柳川柏被罚俸一年,并被勒令将女儿柳如月即刻接回府中,“严加管教”。
柳如月被一顶小轿,灰溜溜地从永平侯府的侧门抬了回去。她进门时有多风光,走的时候就有多狼狈。据说,她回到柳府后便大病一场,之后便被送去了京郊的家庙,名为祈福,实为软禁,此生再无出头之日。
而李景原的母亲,那位曾经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太夫人,在晕厥醒来后得知一切,当场中风,口歪眼斜,瘫痪在床,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李景原一边要应付朝堂的冷眼和同僚的疏远,一边要照顾瘫痪的母亲,整个人在短短几天内,仿佛老了十岁。
他从一个前途无量的朝堂新贵,彻底沦为了京城的笑柄。
这一切,我都只是从王瑾派人送来的“闲谈”中听说的。
我住进了皇上赐予的公主府。府邸就在皇城边上,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旧邸,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比永平侯府不知气派了多少倍。
皇上还派来了教习嬷嬷,教我宫廷礼仪,又赐下大量的金银布帛,奴仆侍卫。短短数日,我便从一个被夫家嫌弃的弃妇,真正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权势和尊严。
一日,皇上私服到访。
在府中的暖阁里,这位九五之尊,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像一个寻常的晚辈,亲自为我沏茶。
“师妹,这些年,委屈你了。”他看着我,眼中满是真诚的歉意,“老师临终前,曾托朕照拂于你。是朕……食言了。”
我摇了摇头,轻声道:“皇上言重了。若非如此,我又怎知人心险恶,世态炎凉?如今这样,挺好。”
皇上长叹一声:“老师一生风骨,没想到,他的女儿,竟也要经历这番磨难。李景原……哼,是朕看走了眼。当初提拔他,一则是看他确有几分才干,二则,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没想到,他竟是个白眼狼!”
“他不是白眼狼,”我平静地纠正道,“他只是一个被权欲蒙蔽了双眼的普通人。在他的世界里,所有的人和事,都可以是向上攀爬的阶梯,包括我,也包括……曾经的恩情。”
皇上沉默了片刻,随即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师妹,你上那道奏疏,时机、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保全了你自己的尊严,又给了朕一个足以整顿朝纲的完美理由。这盘棋,下得比朝中那些老狐狸还要漂亮。不愧是老师的女儿。”
我微微一笑:“皇上谬赞了。臣妹只是,不想再当别人棋盘上的棋子罢了。”
我们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明白,皇上收我为义妹,封我为长公主,一为报答师恩,二为安抚天下读书人——看,朕没有忘记功臣。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需要一把锋利的刀。
一把可以替他,去砍向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而又不会脏了他自己手的刀。
昭华长公主,这个身份,便是我的新生,也是我的战场。
在公主府安顿下来半个月后,李景原来访。
是他一个人来的,没有通报,只是在府门外,像个石像一样,从清晨站到了黄昏。
天色渐晚,又开始飘起了雪花。青竹几次探看,都说他站得笔直,任由雪花落满肩头,也不曾动一下。
“公主,您要见他吗?”青竹问道,语气里满是不屑和厌恶。
我想了想,说:“让他去暖阁等着吧。”
无论如何,五年夫妻,总该有个最后的了结。
我走进暖阁时,他正背对着门,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副山水画。那画,是我父亲的遗作。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他瘦了许多,眼窝深陷,曾经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颓唐。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与这富丽堂皇的暖阁格格不入。
“臣……李景原,参见长公主殿下。”他躬身行礼,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免礼,坐吧。”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他没有坐,只是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我,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悔恨,有不甘,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迷茫。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晚音……不,公主。你为什么……从不曾告诉我,你有那枚玉佩?”
我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我的表情。
“告诉你?”我反问,“告诉你,然后呢?让你知道我背后有皇上撑腰,从此对我敬畏有加,不敢再有二心?李景原,那样的敬畏,与你对柳川柏的攀附,有何区别?”
他愣住了。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你的敬畏,也不是你的攀附。”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想要的,是你身为我夫君,最纯粹的珍惜和尊重。可惜,你给不了。”
“我……”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
“你为了前程,可以牺牲我。那你告诉我,若有朝一日,出现了比柳家势力更大的人家,你是不是,也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柳如月?”
我的话像一把尖刀,刺穿了他最后的伪装。
他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是啊,他会的。他当然会。在他的世界里,妻子、情爱,都不过是权力的附庸和筹码。
“我明白了……”他颓然地垂下头,苦涩地笑了,“我一直以为,是我在选择,是我在布局。原来,从一开始,我连做棋手的资格都没有。我丢掉的,不是一个妻子,而是一个……我本可以拥有,却永远也配不上的世界。”
他终于明白了。
他明白,我沈晚音,我父亲沈清源,以及我背后所代表的帝王师的清流一脉,本可以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那是一种超越了普通权贵联姻的、更深层次的政治资本。
可他,却为了眼前的一点蝇头小利,亲手将这份天大的机缘,推得一干二净。
“你走吧。”我端起茶杯,下了逐客令,“从此以后,你我之间,尘缘已了。你好自为之。”
李景原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万般情绪,最终都化为一片死寂。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再次深深地躬身一揖,然后,转身落寞地离去。
他走出暖阁,踏入外面的风雪中。那背影,在漫天飞雪的映衬下,显得无比萧瑟和孤寂。
我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苦涩,却也清醒。
李景原离开后,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我后来听说,他将瘫痪的母亲送回了祖籍老家休养,自己则在闭门思过的期限结束后,向皇上递了辞呈,请求外放。皇上准了,将他派去了岭南一个偏远之地,当一个无足轻重的县令。
京城里,永平侯府的传说,很快就被新的谈资所淹没。
而我,昭华长公主沈晚音,却开始在京城的政治舞台上,崭露头角。
我没有像其他公主那样,沉溺于享乐。我利用皇上赐予的权力和财富,开设善堂,救济孤寡;兴办女学,教导那些因家贫而无法读书的女子。我将父亲留下的藏书阁对外开放,引得天下士子纷纷前来拜访。
我的公主府,渐渐成了京城清流文人的一大聚集地。我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庸,我用自己的方式,延续着父亲的理想和风骨。
皇上对我愈发倚重。他常常召我入宫,名为兄妹闲谈,实则商议国事。对于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对于朝堂上那些他不好亲自出手的腌臢事,我成了他最锋利,也最隐蔽的刀。
我以长公主的身份,游走于各大权贵府邸之间,用我的智慧和手腕,平衡着各方势力,也为皇上,为这个王朝,清除着一个又一个的障碍。
我再也没有嫁人。
有人为我惋惜,说我这样一个奇女子,身边没有良人相伴,终是遗憾。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已经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在一个晴朗的午后,我登上京城最高的摘星楼,俯瞰着脚下这座繁华而又充满了欲望的城市。
我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在侯府小院里,被围困,被羞辱的自己。
也想起了那个在风雪中,落寞离去的背影。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我庆幸,在那盘看似死局的棋盘上,我没有选择玉石俱焚,而是找到了那唯一能够翻盘的生机。
从侯府夫人,到昭华长公主,我失去了一段虚假的婚姻,却赢回了真正的自己,和一个更加广阔的,可以任我驰骋的天下。
这,或许才是我沈晚音,最好的归宿。
在漫长的封建历史长河中,女性往往作为男性的附庸、家族的棋子而存在。她们的命运,与婚姻、家族的兴衰紧密相连,鲜有自我。然而,历史的缝隙里,总有一些闪光的灵魂,她们不甘于被命运摆布,凭借着超凡的智慧、坚韧的意志和对时局的精准把握,在看似无解的困境中,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本文的沈晚音,正是这样一个缩影。她所展现的,并非是简单的“爽文”式复仇,而是一种更高阶的生存智慧:当情感与尊严被践踏时,她没有沉溺于怨怼,而是冷静地剖析局势,动用自己手中最核心的资源——父亲的政治遗产与皇帝的师徒情谊,完成了一次惊人的身份跃迁。她将一场个人婚姻的失败,转化为了撬动政治格局的杠杆,最终实现了个人价值与尊严的独立。
她的故事,或许是野史的演绎,却也深刻地反映了一个道理: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源于他人的施舍或依附,而是源于自身的清醒、智识与永不放弃的抗争。在那个女性被压抑的时代,能够活成自己的光,本身就是一段不朽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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