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的那个夏天,热得反常。
1402年七月二十五日,天还没亮透,刑场周围就挤满了人。方孝孺被押上来时,穿着那身已经脏得看不出本色的丧服。
那是他为建文帝穿的,穿了整整三个月,直到被朱棣的兵从家中拖走。
朱棣坐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脸色铁青。他刚从战场上下来不久,身上还带着血腥气。
这个靠“靖难”夺了侄儿江山的王爷,此刻最需要的是一纸漂亮的登基诏书,好让天下人知道,他坐这个位置名正言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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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先生,只要你肯起草诏书,既往不咎。”朱棣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
方孝孺抬起头,脸上是干涸的泪痕和新的血迹。三天前在奉天殿,他把笔扔在地上,说“死即死耳,诏不可草”。
朱棣当场拔剑,架在他脖子上:“你不怕诛九族?”
“便十族奈我何!”
话出口的瞬间,空气凝固了。监斩的兵部尚书颤了一下,旁边的官员有人闭上了眼。
朱棣反而笑了,那笑声很冷:“好,朕成全你的忠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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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
辰时三刻(上午8点),第一批人被押上来。
走在前头的是方孝孺的大哥方孝闻,他已经六十一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靖难之役这四年,他日夜担惊受怕,听说弟弟在南京城破后不逃不走,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孝孺——”方孝闻喊了一声,声音沙哑。
方孝孺浑身一震,枷锁哗啦作响。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刽子手的大刀举起,落下。血喷出三尺远,几滴溅到方孝孺脸上,还是温的。
接着是二弟方孝友。他比方孝孺小两岁,从小一起读书,一起长大。被按在木墩上时,他突然扭头喊:“阿哥!今日吾兄弟同死,得见先人于地下,快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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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刑场上第一句完整的话。围观的人群里传出压抑的哭声。
方孝孺终于崩溃了。他想冲过去,被四个军士死死按住。枷木勒进皮肉,他嘶吼着,那声音不像人声。
那一天,127个方氏族人倒在刑场上。有须发皆白的老者,有还没束发的少年。方孝孺亲眼看着堂兄方孝复的两个儿子被砍头。
那两个孩子他去年还教过《论语》,一个十三岁,一个才十一岁。
第二日
“母族三支,共计二百一十九人。”
监斩官念名单的声音已经有些哑。第二天杀的是方孝孺母亲郑氏的娘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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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家是书香门第,出了三个举人。此刻他们被捆成一串,从白发苍苍的郑老太爷(方孝孺的外祖父,时年八十二岁),到还在襁褓中的郑家重孙。
最惨烈的是郑氏女眷。按明律,女眷通常不处斩,可朱棣特意下旨:“不分男女老幼。”
方孝孺的三姨母,一个寡居三十年的妇人,临刑前突然对刽子手说:“让我面向东南。”
东南是宁海方向,她的故乡。
刽子手愣了愣,还是把她身体转过去。老妇人整理了一下散乱的白发,闭上眼,嘴里喃喃念着什么。
后来站在前排的人说,她念的是《金刚经》里的句子。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刀落下的瞬间,经声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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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
“妻族林氏,一百零三人。门生故旧,首批九十七人。”
方孝孺的妻子郑氏(与母族同姓郑,但非同支)和两个女儿,其实在三天前就死了。她们在方家被围时,手拉手投了秦淮河。
尸体昨天才在下游找到,已经肿胀得认不出。但朱棣说“死了也要算”,所以名单上仍有她们的名字。
今天真正上刑场的是林氏族人。方孝孺的岳父林瑜,一个退休的县学教谕,临死前看了女婿一眼,眼神复杂。
有怨恨吗?或许有。这门婚事当年是他亲自选的,看中的就是方孝孺的才华和人品。谁会想到是这般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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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生是分批杀的。第一批九十七人,多是翰林院和国子监的年轻官员。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曾公开称方孝孺为“师”,哪怕只是听过几次讲学。
卢原质跪得笔直。他是方孝孺最得意的门生,建文二年的探花。刀架在脖子上时,他突然大声说:“诸君!吾等今日从师而死,青史必有我一笔!”
这句话似乎点燃了什么。接下来受刑的二十多个门生,一个接一个喊:
“方师千古!”
“读书种子不绝!”
“生死何惧!”
监斩官脸色发白,急令:“快快行刑!堵上他们的嘴!”
可是堵不住了。那天的刑场,变成了某种诡异的宣道场。每个门生死前都要喊几句,有的背《正气歌》,有的背《过零丁洋》。
血越流越多,声音却一浪高过一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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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
“杀不动了。”
这是第四天中午,一个刽子手突然扔了刀,跪在地上呕吐。他从洪武年间就开始干这行,砍过倭寇,处决过贪官,从没像今天这样。
已经杀了四百多人。刑场的土地被血浸透了,太阳一晒,蒸起浓重的腥气。南京城里的狗都不往这边来,远远的绕着走。
可名单上还有一半。
今天的受刑者多是远亲和姻亲的姻亲。那些人和方孝孺可能一辈子没见过几次。
有个湖广来的茶叶商人,只是娶了方家旁支一个庶女,进京送货赶上这事,稀里糊涂就被抓来了。
“大人!冤枉啊!小人都不认识方大人!”商人哭喊着。
监斩官别过脸,挥了挥手。刀落下时,商人的怀里掉出一包茶叶,撒在了血泊里,很快就染红了。
方孝孺已经四天没合眼。军士轮流看着他,不让他睡觉。他眼睛布满血丝,看人时直勾勾的。有瞬间,他会突然笑起来,笑完又哭。精神已经垮了。
可朱棣派人来问:“方先生,诏书草不草?”
他还是摇头。机械地,固执地,一遍遍地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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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至第六日
剩下的一百多人,几乎全是年轻学子。
最年轻的叫谢昇,才十六岁。他是偷偷跑来南京听方孝孺讲学的,住在城外客栈,听说方家出事,想进城打探消息,在城门口被认出来。他袖子里藏着方孝孺编的《杂诫》。
“我怕,”谢昇跪在木墩前,浑身发抖,“娘,我想回家……”
刽子手的手也在抖。这孩子和他儿子一般大。
“快点。”监斩官催促。
刀还是落下了。很利落的一刀,孩子没受什么苦。可那个刽子手当天晚上就疯了,脱了公服跑出南京城,再没人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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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傍晚,杀到第八百六十九人时,天空突然下起雨。夏天的暴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血水里,溅起暗红色的水花。
监斩官请示要不要暂停。
高台上的朱棣沉默了很久。雨打在他的黄罗伞上,噼啪作响。他看着刑场中央的方孝孺。头发散乱,衣衫褴褛,跪在血水里。
“继续。”皇帝说。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刑场。可血太多,怎么冲都冲不净。雨水混着血水,流进秦淮河,下游的人说,那几天河水都是淡红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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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
“方孝孺,凌迟。”
第七天清晨,最后的判决下来了。不是斩首,是凌迟。
可方孝孺已经不在乎了。当刽子手把他绑上刑柱时,他忽然抬起头,看向东方的天空。那里,太阳正在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成王……陛下……”他喃喃道,不知是在叫建文帝,还是在叫成王(周成王,古代贤君)。
第一刀割在胸口。按照规定,凌迟要割三千三百五十七刀,每十刀一歇一吆喝。可才割到第四十七刀,方孝孺就没气了。
主刀的刽子手经验老道,摸了摸脉搏,确认是心脉断裂,活活痛死的,或者,是心碎了。
他转身跪下:“禀陛下,罪人已毙。”
朱棣坐在那,很久没说话。雨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明明很亮,却显得阴沉。
“剩下的刀数,割尸。”最后他说。
于是已经死了的方孝孺,又被割了三千三百一十刀。割完,尸身剁碎,扔进秦淮河喂鱼。这是“挫骨扬灰”,是那个时代对罪大恶极者最后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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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史《明史》只写了三个字:“夷其族”。
可民间记得更多,873人——这是流传最广的数字,出自明中期祝允明的《野记》。847人——明代郑晓《吾学编》的记载。行刑七日——明末《皇明通纪》的描述。
第十族是“门生故旧”——首次出现于万历年间刊行的《方正学先生年谱》
朱棣后来赢了。他开创了永乐盛世,五征漠北,七下西洋,修《永乐大典》,迁都建紫禁城。可午夜梦回时,他会不会想起1402年那个夏天?
野史记载,永乐十六年(1418年),姚广孝病重。朱棣去探望,问还有什么心愿。这位“黑衣宰相”沉默良久,说:“方孝孺……陛下终是杀了。”
朱棣没接话。临走时,他突然回头:“你说,朕是对是错?”
姚广孝已经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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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知道答案。就像没人知道,方孝孺在最后时刻到底后不后悔。我们只知道,他死后一百多年,嘉靖皇帝下旨为他平反,在南京建“表忠祠”。
又过一百年,明朝灭亡,清军南下,有守城将领在城头大喊:
“今日虽无方孝孺,岂可无守城之志乎!”
历史有时很残酷——有些人死了,才能活成符号。而活成符号的代价,往往是常人无法想象的鲜血。
参考资料: 《明史·方孝孺传》(中华书局,1974) 祝允明《野记》(明代笔记,收录于《历代笔记小说大观》) 郑晓《吾学编·逊国臣记》(明代史论) 谈迁《国榷·卷十二》(明末清初编年史) 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壬午殉难》(清代史著) 晁中辰《明成祖传》(人民出版社,1993)中相关考据 南京地方志办公室编《金陵血泪:壬午殉难史料辑录》(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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