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虎，最忌犹豫

有象友问，能不能唠一唠申时行？没问题的。在此之前，先把李东阳唠完。

（1516年）正德十一年七月，四朝老臣李东阳进入人生弥留之际，李阁老纵横官场30年，人送外号“不倒翁”，这一辈子真是活值了。

人快要死了，唯有一件事，李阁老始终挂念。——死后，朝廷对他是什么样的态度，会给他赐赠一个什么样的谥号。

某一天，好友吏部尚书杨一清跑进李府送来一个惊天喜讯。皇上的态度是要在他身后，追赠“文正”。

这一下，李东阳放心了，犹如回光返照，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从床榻下来，跟杨一清聊了半天。

不久，人安详地走了。

故事是野的，但李东阳死后追赠“文正”是真的。

“文正”这个谥号，简直太牛了。用司马光的话说：文正是谥之极美，无以复加。

文是“道德博闻”，正是“靖共其位”。宋代之后，代表了文人的巅峰。历代皇帝一般不舍得给，一任皇帝能封一个就不错了。

因为稀缺，所以清朝曾闹出一个野史笑话。

话说曾国藩死后，得到了“文正”谥号。左宗棠一听后悔了，俩人功劳不相上下，谁先死谁先得，早知道自己死在曾国藩前头。他曾剃头先一步封了“文正”，难道左某人等着追赠“武邪”吗？

李东阳的“文正”谥号，一直争议很大。当时就有人写诗讽刺说：

文正从来谥范王，如今文正却难当。大风吹到梧桐树，自有旁人说短长。

李东阳获得“文”字号是没问题的，作为官僚群体的文坛领袖，有明一朝276年，超越他的人屈指可数。明史给了这样的评价：

明兴以来，宰臣以文章领袖缙绅者，杨士奇后，东阳而已。

可是，“正”这个字，水分就很大。

首辅十年，确实不是很称职，天下被治理得一地鸡毛，各地旱涝不断，民变四起。当然，这也不全是他的错，有一部分原因是，仕途比较倒霉，没赶上好年景。

但话说回来，按照“文”字号排名——文正→文成→文忠→文端→文定，张居正也只是获得了第三等“文忠”。比起张居正的政治手腕和历史贡献，李东阳死后追赠“文正”，不挨讽刺才怪。

“杀马特”正德登极后，身边立刻围上来刘瑾、张永、谷大用、马永成、丘聚、罗祥、魏彬、高凤八个太监，时人称作“八虎”。

文官集团为了对抗八虎权宦，三位阁臣刘健、谢迁、李东阳同时递交辞职书。“杀马特”正德反将内阁一军，同意了刘健和谢迁的辞职申请，没同意李东阳辞职。

李东阳一下无语了。原先三个人的活成了他一个人的。本来，位极人臣的“首辅”是文官的终极理想，但对李东阳来说成了一种煎熬。

当官是好事，但累死就不值当了。

正德时期的首辅可不轻快，皇帝不在宫里办公，搬到西苑豹房，奏章也不通过内阁，直接由正德和一伙太监批奏，然后由外廷落实执行。

李东阳成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正德遗传了老朱家的基因，对文官有着天然的排斥，跟不男不女的太监能够尿到一个壶里。而这时的文官还算是有点操守，总希望把正德打造成一个明君圣主。

皇帝和宦官为首的内廷排斥内阁，外廷的臣僚对内阁的意见也很大，你们这伙阁老是怎么当的，怎么不好好规劝一下皇帝。

过去内阁是三人，还能分担一下压力。等刘健和谢迁一走，所有压力全落到李东阳头上。

偏偏李东阳就不是一个性格激进的人，虽然贵为一代文宗，但为人偏于温和，即使劝谏正德，也说不出慷慨激昂的“虎狼之词”。

有时候，半夜愁得睡不着觉，再想起先帝弘治爷驾崩前，拉着他和刘健的手，反复叮嘱“劳烦先生，教导太子做个好皇帝”。

李东阳就成了“麻秆搭桥”，内心那叫一个难过。

李东阳活得这么拧巴，很大程度上是纯粹“自找”的。

这事得从刘健和谢迁为什么会辞职说起。

正德跟八虎泡在一起后，不干好事儿。群臣各种猛劝，全部无效。

刘健和谢迁比较有魄力，弘治帝驾崩时，让刘健当第一托孤大臣是很明智的。

见软的不行，刘健就想来硬的，他和谢迁商议了一个“打虎计划”，干脆效仿袁术和袁绍兄弟当年诛杀“十常侍”一样，直接把“八虎”给物理清除算了。

当时，刘健已经争取到了绝大多数外廷臣僚的支持。

比如，户部尚书韩文就是一员“打虎猛将”，他还找来属下户部郎中李梦阳给起草了“讨虎檄文”。

这份檄文可以用“字少事大”来形容，篇幅200字，句句带杀气。

李东阳一开始，也是视死如归，豪情万丈。

群臣把《讨虎檄文》联合签字后，递了上去。打小娇生惯养的正德帝，见到这份奏疏檄文后被吓哭了，他哪见过这阵仗。

本朝自开国以来，没有闹出过如此剧烈的“臣变”。

正德本想跟刘健讨价还价一下，毕竟八虎跟自己玩得挺好，能不能留他们一条狗命，发配充军。

刘健“打虎”的态度很坚决，“八虎”必须死，耶稣来了也留不住。

可是，李东阳动摇了。他认为正德说得有道理，本朝还没有出现过逼迫皇上，诛杀心腹太监的先例。

李东阳转而变成了正德的支持者。有了李东阳的暧昧支持，正德就一个劲跟刘健讨价还价，时间一拖再拖。

起初，奏疏是机密的，没有经过八虎，直接递到正德跟前。正德“杀马特”归“杀马特”，基本的皇帝操守还是有的，他并没有透露给八虎。

见正德迟迟不肯表态，“打虎派”启动了“B计划”。由刘健、谢迁、李东阳带领外廷，司礼监太监王岳作内应，大伙齐聚宫外哭谏，趁热打铁，逼迫正德当场表态。

结果，王岳到内阁密议计划时，被吏部尚书焦芳看到，焦芳此人官品极坏，通过打听得知了计划。他本人曾跟刘健有旧仇，听说计划后，内心狂喜，立刻把情报通知了八虎。

八虎跟当年的“十常侍”一样，连夜跑到正德跟前呼天抢地，各种构陷外廷大臣图谋不轨，容不下他们这些忠良太监。

一通哭爹喊娘，把正德给打动了。当晚，正德下令拘捕王岳。

次日，当刘健和群臣哭得正起劲时，圣旨来了——王岳发配充军。

刘健恍然大悟，“完了，打虎不成，反被虎咬了”。

刘健见大势已去，趁“八虎”还没反扑，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于是，就有了开头时，“三贤相”同时辞职的一幕。

为什么只留下李东阳呢？

一是在正德眼里，内阁不能没有人干活，李东阳为人老实，让他留下当老黄牛，处理正常业务。

二是刘瑾多少有点对李东阳心存感激。毕竟，别人都想要他的命，唯独李东阳建议流放。

可是，李东阳从此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刘健和谢迁临走时，责备李东阳，如果当时态度果断一点，事情就不至于此。

当时告密的吏部尚书焦芳，不久入阁，成了李东阳的搭档。这位爷可不是善茬，什么事都干的出来，整天盯着李东阳首辅的位置，李东阳每分每秒如坐针毡。

李东阳辅政后，保护了大量的正直臣僚，也在三年后，联合杨一清和太监张永成功处死了刘瑾。

问题是，正德已经对“太监”上瘾了。刘瑾死了，张永、马永成这些过去的“八虎成员”取而代之，“阉患”仍然没有得到根除。

李东阳倒不是贪慕权柄，就是为人太过于棉花。

昔日的战友辞职后，他内心多少有些愧疚，向正德提交辞职申请十九次，创造了明朝历史上最多“辞官”纪录。

最密集的是刘瑾死后的“正德五年到正德七年”，李阁老两年“辞官”十二次，平均俩月一封。

有时候，李阁老这个人真不好评价。有气节，但不纯粹。干活还行，干事差老火候。

最大的槽点就是“刘健除八虎案”，临时变卦成了李东阳最黑的仕途污点。这件事让时人和后人深感不满，给他扣了一顶“伴食宰相”的帽子。

确实呀。等于说，前一秒大伙说好“视死如归”，后一秒他来了一句“压力太大，我先跪了”。

这算怎么回事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