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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老城区的巷子拐个弯,就能听见那股子咚咚锵锵的迪斯科节奏,混着烟味、香水味和汗味,往人鼻子里钻。不用看招牌,老炮儿都知道,这是砂舞厅的地界。
门口没什么花里胡哨的告示,就一张红纸贴在墙上,用马克笔写得清清楚楚:陪舞10元一曲,三分钟,点台100元一小时,春节翻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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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帘一掀,热浪裹着喧嚣就扑了过来。舞池里的灯光半明半暗,红的绿的晃得人眼睛发花,男男女女搂在一块儿,踩着慢三慢四的拍子,磨磨蹭蹭地转着圈。
舞厅里的黑话简单得很,来消费的男客都叫野猪,陪舞的姑娘就是白菜。
野猪们揣着钱,图个乐子;白菜们扭着腰,混口饭吃。
大家心里都有杆秤,可偏偏就有人,要把这秤砣往感情的筐里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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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哥们强子,就是栽在这筐里的主。
强子这人,说出来也算是个精英。
苹果公司的部门经理,手下管着十来号人,月薪五位数往上,搁北上广深那都是能挺直腰杆的主。
可他偏偏就好这口砂舞,总说舞厅里的姑娘鲜活,不像写字楼里的白领,个个戴着面具。
第一次带强子来的时候,他穿得板板正正,白衬衫熨得没有一丝褶子,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坐下点了杯绿茶,就瞅见舞池边一个穿亮片短裙的姑娘,眉眼弯弯,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
强子招手把人叫过来,张口就显摆:“妹妹,哥在苹果上班,是部门经理,手下十几号人呢。”
那姑娘叫小燕,闻言抬了抬眼皮,手里把玩着强子桌上的打火机,漫不经心地回了句:“哦,那挺好的嘛,一个月能挣好多钱哦?”
强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又补充道:“我们做的是高科技,你知道阿里P9不?我跟他们收入差不多。”
小燕这下连眼皮都没抬了,听见隔壁桌一个大金链子的老板喊她,立马扭着腰就过去了,临走前还冲强子撇了撇嘴,那眼神,跟看个傻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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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子坐那儿,端着茶杯的手都有点抖。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忍不住笑:“你娃是不是脑壳进水了?在这儿跟这些姑娘谈阿里P9,谈部门经理,等于对牛弹琴。你晓得她们认的是啥不?是脖子上的金链子,是手里的豪车钥匙,是兜里能随手掏出来的现金!你跟她说你是公务员,是开小馆子的老板,她眼睛都能亮起来,你说你是苹果高管,她懂个锤子!”
强子咂摸了半天,才回过味儿来。他后来跟我说,那天他算是彻底开了窍——舞厅里的白菜,大部分都没读过几年书,早早辍学出来讨生活。
她们的世界里,没有什么职场晋升,没有什么行业前景,只有实打实的好处。你对她越好,越掏心掏肺,她越觉得理所当然:我这么漂亮,这么有魅力,你不对我好对哪个好? 这就是她们的逻辑,肤浅,却现实得可怕。
打那以后,强子学乖了。再来舞厅,他不穿衬衫了,换了件花里胡哨的潮牌T恤,手腕上戴了块高仿的劳力士,说话也接地气了。
看见顺眼的姑娘,直接招手:“妹妹,跳一曲?哥请你喝奶茶。” 跳完舞,直接扫码付钱,不磨叽,不废话。
果然,姑娘们对他热情多了,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一口一个“强哥”喊得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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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子也总结出了一套泡妞心得,逮着机会就跟我念叨:“跟这些白菜打交道,你不能用自己的思维,得先摸透她们的认知。
你跟她谈理想谈人生,不如直接甩两百块钱让她买口红;你跟她聊股票基金,不如开车带她去春熙路兜一圈风。
记住了,野猪和白菜,别迷失了自我。”
他还说,不是所有白菜都愿意出台,尤其是那些不是职业做这个的,人家也要看眼缘。
有的姑娘就喜欢年轻帅气的小鲜肉,你再有钱,长得磕碜也没用。
对付这种姑娘,要么装斯文,扮成温文尔雅的暖男,要么适度迎合,但别太刻意,免得显得油腻。
实在不行,多跳几次舞,摊牌问一句“耍不耍朋友”,不行就换人,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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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厅的乐趣,在于海选,在于那种朦朦胧胧的暧昧,”强子呷了口酒,眯着眼睛说,“真要扯到‘出货’,跟外面的发廊会所又有啥区别?还不如就在这儿,搂着姑娘跳跳舞,听着音乐聊聊天,赚个身心愉悦。”
老炮儿们也常说,难得糊涂。太清醒了,这舞厅的乐趣就少了一大半。大家来这儿,图的就是个放松,谁也别当真,谁也别较真。
可强子偏偏是个认死理的人,他不信这个邪,总觉得自己能在一堆白菜里,找到一颗真心待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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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强子还真就遇上了这么一个姑娘。
姑娘叫莉莉,二十出头的年纪,个子不高,皮肤白皙,不像别的姑娘那样穿得花枝招展,就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牛仔裤,帆布鞋,扎着个马尾辫,看着干净又清爽。
她跳舞也规矩,不会像别的姑娘那样故意往男人身上蹭,就安安静静地搂着你的腰,踩着拍子,一步一步地走。
强子第一眼看见她,就挪不开眼了。
那天强子点了她的台,一坐就是一小时。
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听着音乐,看着舞池里的人来人往。
快到点的时候,莉莉才小声开口:“哥,你跟别的男人不一样。”
强子的心,咯噔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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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强子天天往舞厅跑,雷打不动只点莉莉的台。
他给她买奶茶,买零食,天冷了给她买围巾手套,知道她想学跳舞,还掏钱给她报了个“标准舞步与客户心理”的培训班。
莉莉拿到结业证那天,特意跑到舞厅给强子看,眼睛亮晶晶的:“强哥,谢谢你。”
强子那会儿,早把自己总结的那些心得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觉得莉莉跟别的姑娘不一样,她单纯,善良,不是那种贪财的人。
他甚至开始幻想,等莉莉攒够了钱,就不让她来舞厅跳舞了,他养她,给她开个小奶茶店,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他们的关系越来越近,从一开始的“强哥”“莉莉妹”,变成了微信里亲昵的“强娃”“莉莉”。
微信上,莉莉会跟他吐槽舞厅里的奇葩客人,会跟他说老家的鸡毛蒜皮,说弟弟要上学,爸妈身体不好,她不出来多挣点钱,家里就撑不下去了。
强子听着这些话,心里酸酸的,越发觉得这姑娘不容易,对她的心疼又多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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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子也会跟莉莉分享自己的工作,说自己管着多少人,做的项目有多牛。
莉莉大多时候听不懂,但她会认真地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强哥你好厉害哦。” 就这一句话,能让强子高兴好几天。
这种日子过了三个月,强子陷得越来越深。
他觉得自己这次是真的找对人了,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才能遇上莉莉这么好的姑娘。
舞厅里的老炮儿劝他:“强子,别太上头,舞厅里的感情,当不得真。”
强子不听,梗着脖子反驳:“你们不懂,莉莉跟别的姑娘不一样。”
直到那天,莉莉突然红着眼睛,跟强子说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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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她想在成都买个房子,不用太大,一室一厅就行,这样就不用再租房子住了,也能把爸妈接过来。
可是首付还差十万块,她攒了好久,还是差一截。
“强哥,”莉莉的声音带着哭腔,抓着强子的手,轻轻晃着,“你能不能……先借我十万块?我以后慢慢还你,真的。
还有,这件事,你能不能不要跟你的家人朋友说?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房子的名字,也只写我一个人的就行,我只是想有个自己的家。”
强子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他觉得,莉莉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可能骗他?她只是想有个家而已。
十万块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能帮到莉莉,他心甘情愿。
甚至他还觉得,这十万块,是他们感情的试金石,是他给莉莉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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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账那天,强子的手有点抖。他打开手机银行,输入了莉莉的账号,输入了十万块的金额。
临到最后一步,他犹豫了一下。毕竟,他们没有结婚,甚至连正式的男女朋友关系,都没有明确过——这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怕,怕自己人财两空。
想了想,强子在备注栏里,认认真真地写上了**“用于购买该房屋”**。
他觉得,这没什么错。
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这么做吧?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备注,一个小小的保障,跟信任无关。
可他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一行备注,把他的春梦,砸了个稀碎。
莉莉看到转账备注的那一刻,脸瞬间就沉了。
她没有收这笔钱,反而在微信上,把强子狠狠数落了一顿。
一条条消息,像刀子一样,扎在强子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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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子,我真是看错你了!原来你跟那些男人一样,都是这么不信任我!”
“我跟你掏心掏肺,把你当成最亲近的人,你居然这么防着我!十万块钱,你还要写个备注,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想骗你的钱?”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一个贪财的女人吗?我真是瞎了眼,才会觉得你是个好人!”
“这钱我不收!你拿回去吧!就当我认识你一场,算是瞎了眼!”
强子懵了。他坐在舞厅的卡座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的字刺眼得很。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加个备注,到底错在哪里了?他不是不信任莉莉,他只是想给自己留个退路而已。
舞厅里的音乐还在响,慢三的旋律缠绵又伤感。舞池里的男男女女还在搂着转圈,姑娘们跳完舞,熟练地掏出二维码,扫码收钱,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
强子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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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自己当初总结的那些话,想起舞厅里的黑话——野猪和白菜,不要迷失了自我。
他想起自己跟小燕显摆时的窘迫,想起老炮儿们劝他“难得糊涂”的告诫。
原来,不是莉莉不一样,是他自己,把这砂场的游戏,当成了真感情。
强子坐在那儿,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舞池里旋转的身影,看着那些姑娘脸上的笑容,突然觉得,这舞厅里的一切,都那么虚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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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手机,给莉莉回了一条消息:“对不起,是我想多了。钱你要是需要,就拿去。不需要,就算了。”
发完消息,强子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门帘一掀,外面的冷风就灌了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巷子口的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终于明白,砂舞厅里的感情,就像这舞池里的灯光,看着暧昧,其实一捅就破。野猪和白菜,各取所需就好。
太清醒,会少了乐趣;可太糊涂,就只剩疼了。
强子苦笑了一声,裹紧了衣服,朝着巷子外走去。
身后的舞厅,依旧喧嚣。慢三的旋律,还在继续。只是再也没有一个叫强子的男人,会坐在卡座里,等着他的莉莉,跳完一曲又一曲。
他的十万春梦,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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