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社区小广场准时响起《最炫民族风》的澎湃旋律。
程彩凤阿姨站在队伍最前方,动作刚劲有力。她那台黑色大音响稳稳立在石凳上,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堡垒。音浪滚滚,穿透晨雾,唤醒整个小区。
二十三岁的社区工作者卢瑾萱每天上班必经此地。
她总是加快脚步,低头匆匆穿过广场边缘。
耳机里的音乐也压不过那震耳的节奏。
她和其他居民一样,早已习惯这霸道的声响。
没人敢对程阿姨提意见。她是广场舞队的灵魂,也是这方天地的默认管理者。音响线如同她的权杖,谁碰跟谁急。
但今天不一样。
卢瑾萱走上通往社区办公室的小路时,猛地察觉异常——太安静了。广场上人影绰绰,却没有音乐。她下意识望向石凳。
程彩凤独自坐在花坛边,双手轻抚着那台黑色音响。然后她缓缓起身,将音响轻轻推向路过的一位年轻妈妈。
“拿去用吧。”程阿姨声音很轻,眼里闪烁着水光。
年轻妈妈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程彩凤别过脸,抹了抹眼角,转身走向社区深处的居民楼。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和一群面面相觑的舞伴。
卢瑾萱停下脚步,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那个从不低头的程阿姨,今天怎么了?
![]()
01
梧桐社区是座老小区,楼房外墙爬满岁月痕迹。小广场位于社区中心,四周环绕着香樟树。清晨属于舞者,傍晚属于孩童,夜晚属于纳凉的老人。
卢瑾萱大学毕业考进社区工作,刚满三个月。她主要负责文体活动和居民联络,是个需要耐心和热情的岗位。
程彩凤的广场舞队是社区最稳定的“文艺团体”。每天早晚各一场,雷打不动。队里二十多位阿姨,年龄从五十到七十不等。
六十二岁的程彩凤是核心。她个子不高,身材保持得很好,烫着时髦的卷发,说话中气十足。听说她退休前是纺织厂车间主任,管理着一百多号人。
音响是她的标志。那台黑色塑料外壳的机器比普通广场舞音响大两圈,两侧喇叭网罩有些锈迹。音量旋钮永远拧在四分之三的位置。
“小卢啊,早!”程彩凤经常这样招呼卢瑾萱,声音盖过音乐。
“程阿姨早。”卢瑾萱总是报以礼貌微笑,然后快步离开。
她不是没想过协调音量问题。上周就有居民投诉,说音响影响孩子早读。卢瑾萱硬着头皮去找程彩凤沟通。
“程阿姨,能不能稍微调小一点?有居民反映——”
“反映啥?”程彩凤打断她,手里调试着音响线,“我们七点开始,八点结束,符合规定。孩子们七点半才上学呢。”
“主要是音量——”
“音量咋了?”程彩凤直起身,双手叉腰,“广场不就是活动的地方?没音乐咋跳舞?要不你给我们找个室内场地?”
卢瑾萱语塞。社区活动室正在装修,确实没有合适场所。
“年轻人要多理解老年人。”程彩凤语气缓和些,“我们就这点爱好,锻炼身体,不给儿女添麻烦,多好。”
谈话无果而终。卢瑾萱向同事赵亮诉苦,这位四十八岁的老社区工作者只是笑笑。
“小卢,程阿姨就那样,人其实不坏。她老伴身体不好,跳舞算是她的精神寄托。”
“她老伴?”
“叶宝山,叶师傅,以前是机械厂技师。听说得了慢性病,很少出门。”赵亮翻着工作日志,“程阿姨要强,家里事从不跟外人说。”
卢瑾萱默默记下。之后几天,她观察程彩凤时多了份留意。发现她虽然领舞时神采飞扬,但休息时常独自坐在石凳上发呆。
有次音乐中途停止,程彩凤蹲在音响旁捣鼓接线。一位阿姨凑过来想帮忙,被她轻轻推开。
“我自己来,你们不懂这老家伙的脾气。”
她擦拭音响外壳的动作很轻柔,像对待有生命的东西。
那天早晨的沉默和泪水,与这些画面在卢瑾萱脑中重叠。一定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
02
反常的清晨过后,卢瑾萱一整天心神不宁。她在社区办公室整理文件时,几次抬头望向窗外的小广场。
白天广场很安静,只有几个带孙子的老人坐在树荫下。那台黑色音响不见了,石凳上空荡荡的。
下午三点,卢瑾萱决定去广场转转。她看见几位常跳舞的阿姨聚在香樟树下聊天,便装作路过靠近。
“彩凤今天真没来?”穿红裙子的郑惠珍阿姨问。
“没来,我早上等了半小时。”短发的王阿姨摇头,“打电话也没接,真奇怪。”
“老叶的病是不是加重了?”郑惠珍压低声音,“我上周买菜遇见彩凤,她眼睛红红的,问她只说熬夜了。”
“她家老叶多久没下楼了?得有小半年了吧。”
“听说是肾的问题,要做手术,好像挺贵的……”
阿姨们看见卢瑾萱,立刻转移话题,聊起菜价。卢瑾萱识趣地走开,心里却记下关键信息:叶宝山病情加重,可能需要昂贵的手术。
下班前,她找到赵亮:“赵哥,你知道程阿姨家住哪栋楼吗?”
“12栋302。怎么,要上门走访?”赵亮从眼镜上方看她,“程阿姨可不喜欢别人去她家。”
“就是例行检查消防隐患。”卢瑾萱找了个理由,“最近不是要排查老旧线路嘛。”
赵亮笑了笑,没拆穿她:“去吧,注意说话方式。程阿姨自尊心强。”
第二天早晨,卢瑾萱提前出门。小广场依然安静,只有几个打太极拳的老人。程彩凤没有出现。
八点半,卢瑾萱拿着社区工作牌和登记表,敲响了12栋302的门。
等了约一分钟,门开了一条缝。程彩凤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眼睛浮肿。
“小卢?有事吗?”
“程阿姨,社区做安全隐患排查,看看老旧线路。”卢瑾萱举起登记表,“方便进去看看吗?”
程彩凤迟疑片刻,打开门:“进来吧,家里有点乱。”
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收拾得整洁,但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中药味。客厅沙发上堆着毛毯和枕头,似乎有人常睡在这里。
主卧室门虚掩着,传来微弱的咳嗽声。
“我老伴感冒了,在休息。”程彩凤迅速关上卧室门,“你看哪里需要检查?”
卢瑾萱假装检查插座和电线,目光扫过客厅。茶几上放着好几盒药,药瓶上的标签很小,她看不清名称。垃圾桶里有撕碎的病历纸。
“程阿姨,这些插座都老化了,最好换一下。”她指着墙角的插排,“特别是接大功率电器的。”
“那个是接按摩仪的,给老叶做理疗用。”程彩凤语气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检查完客厅,卢瑾萱试探地问:“厨房和卫生间也看看吧,这些地方容易漏水漏电。”
“厨房可以,卫生间……老叶在用。”程彩凤带她走进厨房。
厨房窗台上晾着草药,砂锅里还有煎过的药渣。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复杂的服药时间表。卢瑾萱瞥见“透析”两个字。
“程阿姨,您家里是不是有人需要特殊照顾?社区可以帮忙申请一些补助——”
“不用。”程彩凤打断她,语气突然生硬,“我们挺好的,不需要补助。”
她快步走回客厅,打开大门:“检查完了吧?我还要给老伴熬药。”
逐客意味明显。卢瑾萱只能离开。关门瞬间,她听见卧室传来虚弱的呼唤:“彩凤,谁来了?”
“社区的,没事,你躺着。”
门彻底关上。卢瑾萱站在楼道里,心情沉重。程彩凤在隐瞒什么,而那一定与她让出音响的举动有关。
![]()
03
接下来两天,小广场依然没有音乐。跳舞的阿姨们自发组织,用手机播放音乐,音量很小,跳得没精打采。
郑惠珍阿姨找到社区办公室,小心翼翼地问:“小卢,你知道彩凤家出什么事了吗?她电话一直关机。”
“我也不太清楚。”卢瑾萱斟酌用词,“叶师傅身体好像不太好。”
“我就知道!”郑惠珍拍了下大腿,“老叶那病拖了好几年,彩凤从不说,但我们都猜不轻。她跳舞那么拼命,怕是……”
“怕是什么?”
“怕是在硬撑啊。”郑惠珍叹气,“彩凤这人,打掉牙往肚里咽。厂里下岗那会儿,她同时打三份工供女儿上学,也没跟人借过钱。”
卢瑾萱想起程彩凤擦拭音响的温柔动作,想起她面对帮助时竖起的防御。一个要强了一辈子的女人,现在正独自承受着什么?
下午,卢瑾萱去了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负责梧桐社区家庭医生的刘医生正在值班。
“刘医生,我想了解一下12栋302叶宝山老人的健康状况。社区在做重点老人关爱登记。”
刘医生推了推眼镜,调出档案:“叶宝山,六十五岁,慢性肾衰竭晚期,伴有并发症。早该做手术了。”
“手术费用很高吗?”
“肾移植或者长期透析,都不是普通家庭能承担的。”刘医生压低声音,“程阿姨来问过好几次医保报销比例,每次都是红着眼圈走的。上周叶师傅病情恶化,住院三天,他们选择了保守治疗。”
“为什么?”
“钱不够。”刘医生言简意赅,“程阿姨说再想想办法,但能有什么办法?他们女儿在外地工作,刚买房,也难。”
卢瑾萱走出卫生中心时,天空飘起细雨。她想起程彩凤推开音响的那个清晨,眼里的泪光不是软弱,而是某种艰难的决定。
也许她打算卖掉音响?或者更糟——她准备放弃什么?
晚上,卢瑾萱失眠了。
手机亮着,屏幕上是社区工作群的聊天记录。
有人提议向程彩凤发起捐款,被赵亮劝阻:“先别急,程阿姨的脾气我们知道,直接给钱她不会要。”
那该怎么办?卢瑾萱盯着天花板。窗外夜深人静,曾经扰民的音响声此刻竟让人怀念。那不只是噪音,更是一个女人对抗生活压力的方式。
以下内容为付费内容70% 据平台数据,付费转化率高的内容付费比例设置主要在50%~80%,可结合您内容的实际情况,将付费线设置在合适位置,以获得更高收益
04
周末清晨,卢瑾萱决定再去小广场看看。雨后的空气清新,香樟树叶滴着水珠。
她惊讶地发现程彩凤坐在老位置上,身边放着那台黑色音响。阿姨们围在她身边,七嘴八舌地询问。
“彩凤,这几天咋了?我们都担心死了。”
“老叶好点没?需要帮忙就说。”
程彩凤穿着那件熟悉的红运动衫,头发重新烫过,但眼角的疲惫掩饰不住。
她摆摆手,努力挤出笑容:“没事,老叶老毛病,住院调理几天。音响坏了,我拿去修了。”
“修好了吗?今天能跳吗?”
“能。”程彩凤按下开关。《最炫民族风》的前奏响起,音量比往常小了一半。
音乐继续,但气氛不同。程彩凤依然站在最前面领舞,动作却少了往日的力度。她不时望向12栋的方向,像在担心什么。
休息时,卢瑾萱走过去:“程阿姨,叶师傅住院了?在哪个医院?社区可以去探望。”
“不用不用,快出院了。”程彩凤拧开水壶,手有些抖,“小卢,之前对不起啊,态度不好。”
“没事,我理解。”
程彩凤沉默地喝水,目光落在音响上。忽然说:“这音响是老叶送我的,五十岁生日礼物。那时候他身体还好,跑了好几个商场挑的。”
她的手指轻抚过外壳上一道浅痕:“他说,彩凤,你喜欢跳舞就好好跳,声音放大点,让大家都听见你的快乐。”
声音哽了一下:“现在他听不见了……医生说,听力受损是并发症之一。”
卢瑾萱不知该说什么。程彩凤很快恢复常态,站起身拍拍手:“休息够了,继续跳!”
音乐再次响起。卢瑾萱注意到,程彩凤今天多次调整音量旋钮,最终停在很小的位置。这对她来说,是一种无声的妥协。
下班后,卢瑾萱和赵亮留在办公室。她把了解到的情况详细告诉赵亮。
“肾衰竭晚期,手术加后期治疗,少说几十万。”赵亮抽着烟,眉头紧锁,“程阿姨那点退休金,杯水车薪。”
“社区能帮忙申请大病补助吗?”
“能,但补助有限。她女儿那边呢?”
“刘医生说女儿刚在外地买房,经济压力也大。”卢瑾萱翻着笔记本,“程阿姨不想拖累女儿,一直瞒着真实病情。”
赵亮掐灭烟头:“这样,我们先在社区内部发起募捐,别声张。程阿姨那边,得想个她能接受的方式。”
“她不会要的。”
“所以得想办法。”赵亮露出老社区工作者的智慧眼神,“程阿姨最在乎什么?尊严。我们得保住她的尊严。”
卢瑾萱似懂非懂。但有了方向,总比干着急好。
![]()
05
周一,卢瑾萱带着水果篮来到市立医院。根据刘医生提供的床位号,她在肾内科病房找到了叶宝山。
老人躺在靠窗的病床上,瘦得颧骨突出,但眼睛很亮。程彩凤不在,护工说她去缴费处了。
“叶师傅,我是梧桐社区的小卢,来看看您。”
叶宝山缓慢地转过头,声音虚弱但清晰:“社区……哦,彩凤提过,新来的小姑娘。”
卢瑾萱放下水果,拉过椅子坐下。病房里还有三个病人,各自家属在小声交谈。空气中有消毒水和疾病混合的气味。
“您感觉怎么样?”
“老样子。”叶宝山笑了笑,笑容牵动满脸皱纹,“彩凤跟你说我感冒了吧?这老太婆,就会糊弄人。”
他望向窗外:“我这病我知道,拖了五年,到头了。就是苦了她,跟着我受罪。”
“程阿姨很坚强。”
“太坚强了。”叶宝山眼角湿润,“厂里下岗那年,她白天站柜台,晚上糊纸盒,供女儿上大学。我病了,她又是这样……这辈子,我没让她过几天好日子。”
他颤抖着手,从枕头下摸出一张照片。是年轻时的程彩凤,穿着连衣裙在公园跳舞,笑容灿烂。叶宝山站在一旁,手里提着录音机。
“你看,那时候她多爱跳舞。后来忙生活,不跳了。退休后我给她买音响,说把以前的快乐找回来。”他摩挲着照片,“现在我又成了她的负担。”
“您别这么说——”
“小姑娘,你听我说。”叶宝山抓住卢瑾萱的手,力气意外地大,“彩凤要强,不肯接受帮助。但这次……这次可能真撑不过去了。手术费太贵,她偷偷问过卖房子。”
卢瑾萱心一沉。
“房子不能卖,那是我们唯一的窝。”叶宝山喘了口气,“我求她放弃治疗,她不听。昨天她说,把音响卖了,能凑几千……”
话音未落,程彩凤端着饭盒走进来。看见卢瑾萱,她愣了一下,随即换上惯常的笑容:“小卢怎么来了?老叶,没跟人家乱说话吧?”
“就说你对我好。”叶宝山也笑。
程彩凤打开饭盒,是精心搭配的营养餐。她扶起老伴,一勺一勺耐心喂饭。动作熟练,显然做过无数次。
卢瑾萱看着这一幕,鼻子发酸。离开医院时,程彩凤送她到电梯口。
“小卢,谢谢你来。老叶今天话多,别往心里去。”
“程阿姨,社区想帮您——”
“不用。”程彩凤打断她,语气柔和但坚定,“我们有办法。真的。”
电梯门关上前,卢瑾萱看见程彩凤转身抹眼睛的背影。那个背影挺直,却承载着太多重量。
06
社区办公室的募捐悄悄进行。赵亮在内部工作群发了简要情况,强调保密。同事们三十、五十地凑,很快集齐第一笔钱——八千六百元。
卢瑾萱自己捐了五百,那是她半个月的房租。钱用红包装着,由赵亮和卢瑾萱一起送去程彩凤家。
开门的程彩凤看到红包,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什么意思?”
“程阿姨,大家一点心意。”赵亮尽量说得轻松,“给叶师傅买点营养品。”
“拿回去。”程彩凤声音发抖,“我们不需要施舍。”
“不是施舍,是邻里互助。您以前不也常帮别人吗?”卢瑾萱急忙说,“郑惠珍阿姨孙子生病,您连夜帮着照顾;王大爷摔伤,您天天送饭……”
“那是应该的!”程彩凤提高声音,“我现在也能行,不需要可怜!”
她猛地关上门。红包掉在地上,散出几张钞票。
赵亮叹了口气,弯腰捡钱。门又开了,程彩凤眼睛通红:“老赵,小卢,谢谢你们。但钱我不能要。我程彩凤一辈子没欠过人情,到老也不能破例。”
“这不是欠人情——”
“在我这儿就是。”她斩钉截铁,“拿回去吧,给大家道个歉,辜负大家好意了。”
门再次关上,这次再没打开。
卢瑾萱和赵亮在楼道里站了很久。最后赵亮说:“先回去吧。程阿姨这条路走不通,得想别的办法。”
但什么办法呢?卢瑾萱彻夜思考。既要解决经济困难,又要维护程彩凤的尊严,这几乎是个悖论。
第二天中午,卢瑾萱路过小广场,看见程彩凤独自坐在石凳上。音响放在脚边,她低头看着它,手指在开关上反复摩挲。
卢瑾萱躲到树后观察。只见程彩凤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软布,开始擦拭音响外壳。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个角落都不放过。
然后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塑料外壳上,肩膀开始颤抖。没有声音,但卢瑾萱知道她在哭。
那个画面击中了卢瑾萱。
她突然明白,这台音响对程彩凤来说,不仅是播放音乐的机器,更是丈夫的爱、逝去的青春、以及她在艰难生活中保留的最后一点自我。
如果卖掉它,等于卖掉这些。
卢瑾萱悄悄离开,心中有了模糊的想法。她跑回办公室,找到正在吃泡面的赵亮。
“赵哥,如果程阿姨不是‘接受帮助’,而是‘赢得帮助’呢?”
赵亮放下叉子:“说具体点。”
“比如办个比赛,广场舞比赛,一等奖有奖金。程阿姨的舞队实力最强,肯定能赢。”卢瑾萱越说思路越清晰,“这样奖金就是她应得的,不是施舍。”
赵亮眼睛亮了:“这主意好!但奖金哪里来?社区没这笔预算。”
“募捐的钱可以用上,不够再想办法。关键是比赛要办得像模像样,不能让程阿姨看出破绽。”
两人兴奋地讨论起来。比赛名称、规则、评委、场地……细节逐渐完善。但还有一个问题:如何让其他舞队配合“输掉”比赛?
![]()
07
卢瑾萱首先找到郑惠珍阿姨。在社区活动室的棋牌桌旁,她轻声说明来意。
郑惠珍听完,眼眶立刻红了:“彩凤这傻子,我就知道她在硬撑!比赛好,这个办法好!我们队肯定配合!”
“但要让程阿姨相信比赛是真实的。”卢瑾萱叮嘱,“您得跟其他阿姨通个气,但要保密,绝对不能传到程阿姨耳朵里。”
“放心,跳舞队这些老姐妹,哪个没受过彩凤帮助?”郑惠珍抹抹眼睛,“去年我住院,她天天来送饭;前年王姐家漏水,她第一个去帮忙……这回该我们帮她了。”
有了内部支持,事情顺利许多。赵亮负责联络其他社区的广场舞队,邀请他们参加“友谊赛”。卢瑾萱则设计比赛方案,拟定规则。
她特意将比赛命名为“梧桐社区首届广场舞交流赛暨音响设备赞助选拔”。这个名字听起来正式,又隐含设备赞助的概念,为奖金来源提供合理解释。
奖金定为三万元。八千六百元募捐款作为基础,赵亮通过私人关系联系到一家本地企业,以“赞助社区文化活动”名义补足差额。
企业老板的母亲也爱跳广场舞,听了程彩凤的故事很感动,爽快答应。
一切紧锣密鼓筹备时,卢瑾萱又去了趟医院。叶宝山的情况不太好,医生说必须在一个月内手术,否则风险极大。
“手术押金就要八万,后续抗排异药物更贵。”医生私下告诉卢瑾萱,“程阿姨已经借遍了亲戚,还差一大截。”
“一个月……比赛来得及。”卢瑾萱计算时间。比赛定在三周后的周末,奖金发放需要流程,但可以申请加急。
她走出医生办公室,在走廊遇见程彩凤。阿姨拎着保温桶,脚步匆匆,看见卢瑾萱时勉强笑了笑。
“小卢又来了?真不用总跑。”
“程阿姨,叶师傅的手术……”
“在筹钱,快了。”程彩凤打断她,但眼神闪烁,“老叶运气好,遇到个慈善项目,可能能减免部分费用。”
她在撒谎。卢瑾萱能看出来,但没拆穿。也许这是程彩凤维持尊严的最后方式。
“对了程阿姨,社区要办广场舞比赛,您听说了吗?”
“听惠珍提了一嘴。挺好的活动,但我们队可能不参加了。”程彩凤声音低下去,“最近……没时间排练。”
“别啊,您可是我们社区的招牌。”卢瑾萱故作轻松,“比赛有奖金呢,一等奖三万,够买多少套新舞蹈服。”
程彩凤猛地抬头:“多少?”
“三万。企业赞助的,说是支持群众文化活动。”卢瑾萱观察她的反应,“您要是参加,肯定能拿奖。”
程彩凤的手指紧紧攥着保温桶提手,指节发白。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卢瑾萱以为她要拒绝。
“比赛……什么时候?”
“三周后,周六上午。报名截止这周五。”
“我考虑考虑。”程彩凤说完,快步走向病房。但卢瑾萱看见,她的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些。
希望燃起来了。虽然微弱,但存在。
08
程彩凤的舞队报名参加了比赛。消息传开,小广场恢复了往日的音乐声。
但这次不一样。程彩凤带领阿姨们认真排练,每天早晚各两小时。她研究新动作,编排队形,甚至自费买了统一的手套和头巾。
“要拿就要拿第一。”她这样对队员们说,“三万块钱不是小数目。”
阿姨们心照不宣,排练格外卖力。郑惠珍偷偷告诉卢瑾萱:“彩凤把音响擦得锃亮,说老叶希望她赢。”
比赛前一周,卢瑾萱以检查进度为名去看排练。程彩凤正在教一个新动作,转身时没站稳,踉跄了一下。
“程阿姨!”卢瑾萱赶紧上前。
“没事没事,脚滑了。”程彩凤摆摆手,但额头渗出冷汗。卢瑾萱扶她到石凳坐下,发现她小腿肿得厉害。
“您这……”
“老毛病,静脉曲张。”程彩凤拉下裤腿遮住,“年轻时候站柜台落下的病根。”
“该休息时得休息。”
“等比赛完,等老叶手术完,有的是时间休息。”程彩凤望着认真排练的队员们,眼神温柔,“这些老姐妹陪我折腾,我不能掉链子。”
她忽然问:“小卢,奖金真的是比赛赢的就能拿?没有别的条件?”
“没有,签协议,奖金直接给获胜队伍负责人。”卢瑾萱保证,“绝对正规。”
程彩凤点点头,没再说话。但卢瑾萱看出她眼中的疑虑未完全消散。要强的人天生多疑,她们习惯靠自己的双手获取一切。
比赛前一天,卢瑾萱和赵亮最后确认流程。
场地布置在社区小广场,临时搭了舞台和评委席。
邀请了三位评委:社区文化站站长、赞助企业代表、以及一位退休舞蹈老师。
四支队伍参赛,除了梧桐社区的两支,还有来自邻近两个社区的队伍。赛制简单:每队表演两支曲子,评委打分。
“其他队伍都打过招呼了。”赵亮小声说,“他们会认真跳,但不会超过梧桐一队。”
“程阿姨那边没怀疑吧?”
“应该没有。她这几天全心扑在排练上,据说昨晚练到九点。”赵亮顿了顿,“但小卢,咱们这么做,事后程阿姨知道了,会不会更伤自尊?”
这个问题卢瑾萱想过很多次。她望着窗外暮色中的小广场,那里曾每天响起程彩凤的音响声。
“我觉得,当程阿姨拿到奖金,叶师傅顺利手术,生活重归正轨时,她会理解的。”卢瑾萱轻声说,“这不是施舍,是社区这个大家庭在告诉她:你不孤单,我们可以互相扶持,而不必失去尊严。”
赵亮拍拍她的肩:“你成长了,小卢。社区工作就是这样,不仅解决问题,还要温暖人心。”
夜晚,卢瑾萱最后一次检查音响设备。那台黑色大音响安静地立在舞台中央,等待明天的表演。
她轻轻抚摸外壳,想象程彩凤无数次做这个动作时的感受。五十岁生日礼物,丈夫的爱,青春的延续……现在,它将成为希望的载体。
![]()
09
比赛日天气晴朗。清晨六点,阿姨们就来到广场做最后准备。程彩凤穿了一套崭新的红色舞蹈服,头发精心盘起,化了淡妆。
“彩凤今天真精神!”郑惠珍由衷赞叹。
“老叶说的,要漂漂亮亮地赢。”程彩凤笑着,但卢瑾萱注意到她频频看手机。医院那边,叶宝山今天要做术前检查。
七点半,观众陆续到场。除了社区老人,还有很多年轻居民。大家听说了比赛,都想来看看热闹。赞助企业的横幅挂在舞台上方,红底白字很醒目。
八点整,比赛开始。赵亮担任主持人,简短开场后,第一支队伍登场。音乐响起,掌声雷动。
卢瑾萱在后台协助调度,目光始终追随程彩凤。阿姨站在候场区,认真观看每个队伍的表演,不时和队员小声交流。
轮到梧桐社区二队表演时,程彩凤握紧了拳头。二队跳的是时下流行的鬼步舞,节奏快,动作整齐,赢得热烈掌声。
“他们跳得真好。”程彩凤轻声说。
“但没您们队有感染力。”卢瑾萱安慰她。
程彩凤笑了笑,没说话。她转身检查队员的着装,帮这个整理头巾,帮那个调整手套。像母亲送孩子上考场。
终于,主持人报幕:“最后一支参赛队伍——梧桐社区夕阳红舞蹈队!”
掌声中,程彩凤带领队伍走上舞台。十二位阿姨站成三角形,程彩凤在最前端。音乐响起,是她们练了无数遍的《茉莉花》改编版。
没有《最炫民族风》的激烈,这支曲子温婉悠扬。阿姨们的动作柔和舒展,队形变化如花瓣开合。程彩凤的领舞沉稳大气,每个转身、每个抬手都恰到好处。
卢瑾萱看呆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广场舞——不只是健身操,而是真正有美感的舞蹈。台下观众也安静下来,沉浸在这意外的艺术呈现中。
曲子过半,变故突生。程彩凤在做一个旋转动作时,右脚一软,身体倾斜。观众席发出惊呼。
但她没有摔倒。硬生生稳住重心,接着完成后续动作。只有近距离的卢瑾萱看见,她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音乐继续,舞蹈继续。程彩凤的嘴角甚至保持微笑。但卢瑾萱知道,她的腿伤发作了,每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最后一串动作,程彩凤带领队伍做出绽放的造型。音乐停止,掌声雷动。她保持着结束姿势,直到幕布拉上,才踉跄一步。
“程阿姨!”卢瑾萱冲上舞台扶住她。
“没事……跳完了。”程彩凤喘着气,笑容却灿烂,“我们跳得怎么样?”
“完美。”卢瑾萱哽咽。
所有队伍表演完毕,评委退席商议。等待结果的时间格外漫长。程彩凤坐在后台椅子上,小心揉着右腿。卢瑾萱拿来冰袋帮她冷敷。
二十分钟后,评委返回。赵亮重新上台,拿起话筒。
“经过评委认真评议,现在我宣布比赛结果。”他顿了顿,制造悬念,“三等奖,枫林社区舞蹈队!”
掌声。颁奖。
“二等奖,梧桐社区活力舞蹈队!”
更热烈的掌声。程彩凤紧张地抓住卢瑾萱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
“一等奖——”赵亮拖长声音,目光扫过程彩凤,“梧桐社区夕阳红舞蹈队!恭喜!”
欢呼声淹没了一切。队员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程彩凤被推上舞台,聚光灯打在她身上。
赞助企业代表上台颁奖,递上写着“叁万元整”的放大支票模型。程彩凤双手接过,手在颤抖。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她:“程阿姨,说两句获奖感言吧。”
程彩凤看着台下熟悉的邻里面孔,看着手中沉甸甸的“支票”,看着身边朝夕相处的老姐妹。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眼泪先流了下来。
10
掌声渐息,所有人都望着台上流泪的程彩凤。她抹了把脸,努力平复情绪,凑近话筒。
“谢谢……谢谢大家。”声音哽咽,“这钱……救命的钱。我家老叶等着手术,我等这笔钱,等了太久。”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其实我知道。”程彩凤忽然说,眼泪止不住,“我知道这比赛是大家为我办的。我知道其他队伍让着我们。我知道奖金是大家凑的。”
卢瑾萱心一紧。赵亮也愣住了。
“我六十二岁了,不傻。”程彩凤流着泪笑,“但我今天站在这儿,接过这钱,不是因为我需要施舍,而是因为我需要记住。”
她看向台下每一张脸:“记住郑惠珍偷偷给我塞钱时的手,记住王姐每天多买一份菜放我家门口,记住小卢一次次来我家欲言又止的样子,记住老赵抽烟发愁的背影。”
“我以前觉得,要强就是什么都自己扛。现在我明白了,接受爱也是一种坚强。”
她深深鞠躬:“这钱,我收下。不是施舍,是我欠这个社区的。等我老伴好了,我慢慢还,用我的方式还。”
掌声再次响起,这次夹杂着啜泣声。许多人在抹眼泪。程彩凤抱着“支票”下台时,阿姨们围上来拥抱她。没有言语,只有紧紧的拥抱。
三天后,叶宝山被推进手术室。程彩凤在走廊里坐了六个小时,卢瑾萱和赵亮陪着她。
手术很成功。医生出来说,如果恢复顺利,叶宝山还能有好多年生活质量。
出院那天,社区来了很多人帮忙。叶宝山坐在轮椅上,被推到小广场晒太阳。他瘦了很多,但精神很好。
“老叶,你看,你的音响还在。”程彩凤指着石凳。
叶宝山笑了:“声音放大点,我虽然听不清,但能感觉到震动。”
程彩凤打开音响,音量调到适中。《茉莉花》的旋律流淌出来,温柔悠扬。阿姨们自发围拢,随着音乐轻轻摆动。
不是激烈的广场舞,而是舒缓的康复操。程彩凤推着丈夫的轮椅,慢慢加入队伍。阳光透过香樟树叶,洒在他们身上。
卢瑾萱站在办公室窗口,看着这一幕。赵亮走过来,递给她一杯茶。
“做社区工作,有时候很琐碎,很憋屈。但这样的时刻,一切都值了。”
卢瑾萱点头。她看见程彩凤弯腰对叶宝山说什么,两人都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历经磨难后的平静,有接受帮助后的坦然,有对未来的希望。
傍晚,程彩凤找到卢瑾萱,递给她一个笔记本。
“这是什么?”
“社区里需要帮助的老人名单,还有我能想到的帮扶办法。”程彩凤眼神明亮,“我不能白拿大家的钱,我得做点什么。我熟悉这些老街坊,知道他们需要什么。”
卢瑾萱翻开笔记本,工整的字迹列着十几户情况:独居的李奶奶需要送餐,残疾的张师傅需要理发,卧病的刘爷爷需要陪聊……每项后面都写着可能的解决方案。
“程阿姨,您不用……”
“我要。”程彩凤握住她的手,“小卢,让我把这份情传下去。这才是社区该有的样子,对吧?”
卢瑾萱红了眼眶,用力点头。
从那天起,小广场的音响每天早晚都会响起。音量适中,旋律多样。程彩凤依然领舞,但队伍有了新功能:跳舞间隙,她们交流社区信息,互帮互助。
叶宝山渐渐康复,偶尔能下楼坐坐。他听不清音乐,但喜欢看妻子跳舞的样子。他说,和五十岁生日那天一样好看。
卢瑾萱依然每天路过小广场。现在她会停下脚步,听一会儿音乐,看一会儿舞蹈。那些曾让她烦躁的音符,如今成了社区最温暖的背景音。
一个清晨,她看见程彩凤调试音响后,没有立即开始跳舞,而是走到社区公告栏前,贴上一张新通知:“本周六义务理发活动,地点小广场,欢迎需要的老邻居参加。”
贴完通知,程彩凤回到音响旁,按下播放键。《好日子》的欢快旋律响起。她转身面对陆续到来的舞伴们,露出灿烂笑容。
“来,姐妹们,活动开始前,咱们先跳一曲!”
音乐声中,晨光正好。那台黑色音响稳稳立着,声音传得很远,却不再刺耳。它像一颗重新找到节奏的心脏,在社区的胸膛里,平稳、温暖、有力地跳动。
而那个曾经霸占音响不放的阿姨,如今成了社区最忙碌的志愿者。她的音响依然在广场中央,但音乐的意义,已经完全不同。
卢瑾萱走向办公室,脚步轻快。她知道,今天又是需要忙碌的一天。但这个社区,这些人们,让她觉得,一切忙碌都充满意义。
经过广场时,程彩凤朝她挥手:“小卢,晚上来我家吃饭,老叶想谢谢你!”
“好嘞!”卢瑾萱大声回应。
音响里的音乐正好放到高潮部分。朝阳升起,照亮整个广场,照亮每个人脸上的笑容。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