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腊月的风把西宁的街巷吹得发烫,十七岁的多吉才让拎着行李袋,在征兵站外排队。他一口气吃完两块青稞饼,笑着对旁边的同乡说:“得赶紧去部队看看外面的世界。”朴素得近乎执拗的愿望,就在第二年春天兑现——列车轧着铁轨一路北上,他和一百多名新兵被送往武警青海总队新训基地。
车窗外,由绿洲渐渐过渡到戈壁。到了一九九三年四月,“扎麻隆”这三个字第一次映进眼帘:高原风硬,尘土打着旋,几间低矮砖房孤零零地立在荒坡上。新兵们刚跳下车,班长便招呼排队点名。轮到多吉才让,他迟疑半秒才挤出含糊的“到”,口音沉,像石子砸在地上。班长皱了下眉,随即笑开,“原来是小兄弟,黑里透红,像头牦牛,跟我走!”一句玩笑,自此成了他的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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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顿饭就闹了尴尬。大铝盆里冒着白花花的面条,他盯了几秒,咽了口唾沫却没下筷子。趁众人低头,悄悄冲出食堂,掏出行囊里的青稞糌粑,握团、蘸盐,三口两口下肚。等回到座位,众目如炬。班长问那团褐色食物是什么,他憨声解释。班长点点头,拍肩:“下回跟炊事班说,照顾你们少数民族战士。”暖意从胃口一直蔓延到心口。
训练场的日子却没那么温柔。正步、敬礼、持枪,口令一落,全班齐动,偏偏多吉才让常常慢半拍。班长一声“向左转”,他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惹得左右邻兵忍不住偷笑。几次下来,队列会操名单公布,十二个名额,他的名字悬在最末。有人低声议论:“牦牛又要拖后腿。”夜里熄灯号响,他缩在被窝里,睁着眼盯帐篷顶,心像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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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他一口闷了半碗酥油茶,拦住班长:“让我上,会操我能行。”班长只说:“那就练,天黑之前别收枪。”那几天,训练场雪粒子打脸,他照练不误,脚底磨出血泡也咬牙坚持。遗憾的是,正式会操时还是踏错了一排,班里排名倒数。休息席上,他低着头,草帽沿似的军帽遮住目光。班长没有斥责,只拍拍他肩膀,“别急,总有你发光的地方。”
机会来的猝不及防。一次课间,战友们鼓噪着让他唱歌调节气氛。多吉才让抬头看了看蓝到发黑的天空,拉开嗓子,一句清亮的《在那东山顶上》破空而出。高音如箭,低音如泉,连隔壁班都停下了推手杠铃。唱完,操场边爆出阵阵口哨。有人半玩笑半认真地说:“这哪是牦牛,分明是百灵。”
歌声传到连首长耳朵里。没多久,总队文工团来挑人,领队递上一张纸条,上书三字:多吉才让。机动支队也抛来橄榄枝,理由听着实在——高原子弟兵,心肺功能好,跑野外顶用。连部开会讨论,团长一句话敲定:“唱歌是天赋,机动可以练,文工团更适合他。”定案后,那晚营房里很安静,只听见多吉才让把军帽放在枕边,悄悄摩挲徽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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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进文工团排练厅的那天是一九九三年十月初,院子里胡杨叶子金黄。他换上崭新的演出服,镜子里仍是黑红的脸,却多了几分自信。团里老师要他先纠正汉语发声,他就在操场边的大水沟旁背绕口令,“清晨敲钟声声脆”,一句卡壳反复念到深夜。冬天来得快,白雪扑簌簌落下,他对着雪被反光继续练,一口气冲到高音,嗓子像被刀拉,可心里痛快。
演出任务接踵而至。青海、甘肃、新疆,文工团踏上流动舞台,他的歌总是压轴,掌声像潮水扑面。偶有牧民在篝火旁拉他问:“小伙子哪儿人?”他抬手敬礼:“扎麻隆练出来的兵。”这一句让同行老兵笑着摇头,“牦牛还是这么倔。”
训练的影子并未远去。每回演出归队,他仍坚持在操场跑步。有人纳闷,“唱歌还坚持体能?”他回答得干脆:“牦牛离不开草场,兵离不开队列。”原来,那段吃糌粑扛训练的日子早刻在骨头里,割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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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部队文化熔炉的火候是真。半年后,他能用流利的普通话主持节目;一年后,团里给他报了解放军艺术学院的进修名额;再往后,西北军区慰问演出的名单常出现他的名字。有意思的是,只要回到扎麻隆,他还是爱往炊事班跑,吼一声“做肋巴”,然后笑着看新兵皱眉。
多年后再提一九九三,那一年给他贴了两张标签:牦牛,百灵。前者是皮囊和韧劲,后者是嗓子和舞台。两张标签合在一起,成就了一个从高原草场走到聚光灯下的兵。有歌可唱,有路可走,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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