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耷的样貌

个山小像

◎杨浪

八大山人（朱耷，字个山）是中国画史里浓墨重彩的一章。不过，论其书画和人生的文字很多，研究他相貌的文字几乎没有。

南昌青云谱纪念园里有一尊青铜的朱耷立像，是广东雕塑家唐大禧1986年的作品。雕像以《个山小像》为蓝本，展现了朱耷49岁时的形象。到青云谱八大纪念馆，尤其要看那幅唯一的、上世纪50年代发现的、朱耷自己首肯并多次题跋的写生肖像。

《个山小像》是朱耷唯一存世的写生画像，由他的朋友黄安平所绘。画中的朱耷戴斗笠、面清癯、短须髭、粗僧服、脚点地，是空门僧人形象，展现出晚年的隐逸心境。画上有朱耷自己的六段题跋，还有别人的三段，都是研究朱耷生平的关键资料。所有关于朱耷的绘画和雕塑作品，都依据这个唯一的写生形象。鉴于朱耷的生平和经历，对他外部气质的描述无非清逸、峻拔、疏阔、苍凉这类形容。那么他的面部特征呢？朱耷究竟长什么样？如何在三百年之后刻画他的五官和情绪？

在朱耷自己首肯的《个山小像》中，朱耷确乎是个49岁隐逸中的文人形象。他轻眉狭目、短髭疏髥、阔嘴尖颏、耳轮略招，五官中最大的特点是隆准直耸。虽谈不上俊朗秀雅，但可以说是一个有才华、有个性又要掩藏锋芒的大隐之人。

《个山小像》中朱耷自己的题跋中，有一则“临流写照”——“个，个无多，独大。美事拋，名理唾。白刃颜庵，红尘粉丛，清胜辋川王，韵过鉴湖贺。人在北斗藏身，手挽南箕作簸。冬离寒矣夏离炎，大莫裁兮小莫破。此赞系高安刘恸城贻余者，容安老人复书于新吴之狮山，屈指丁甲八年耳。两公皆已去世，独余谅笠老僧逍遥林下，临流写照，为之概然。个山之庵传綮又识。钤印：个山、雪个。”

写这段跋时的“丁甲八年”，即丁未1667年（康熙六年）；甲即甲寅，为1674年（康熙十三年）。可以推断，该跋题写于画画的同年即1674年。内容是说：刘恸城为朱耷作的一首赞诗，容安老人又书写于新吴狮山，算来已有八年，现在两位先生都去世了。显然朱耷对诗的内容是非常满意的。刘恸城赞美朱耷的诗，意思是：像个山这样的人天下无多，就此一个，他抛去美事，唾弃名利，寺院的生活安静云逸，割断了生活的色彩和红尘粉黛；个山这个人呀，才华横溢，清远胜过王维，韵致超过贺知章，他是天上的神仙，北斗藏身，南箕做簸，寒暑不侵，大小自如。想来，朋友故去后，朱耷自忖独余自己这个戴斗笠的“老僧”逍遥林下，遇到黄安平临流写照，为此感慨。

《个山小像》中，有诗有画，有人物环境，有心理状态，有服饰道具，有可以比附想观的前辈文人。后代谁画朱耷，都不会离开这个画境。僧袍僧履，袍袖宽大，右衽；区别只在于掩履还是及履；凉笠，区别在于戴着还是拿着；然后就是对颅形和眼眶深浅程度的创作感觉了。

现在，除了1986年唐大禧作、立于八大山人纪念馆门内的雕像，还有靳尚谊2006完成、国家博物馆收藏的油画《八大山人》以及吴为山所做、立于八大山人纪念馆展厅里的雕塑，可以用来比较。三作中，我尤赞油画的朱耷。靳先生那期间画了多幅近现代人物，他说“画得最累的是八大”，背景空阔的水天一色，厚重的油彩刻画出空灵的水墨意境。画中描绘出朱耷哭之笑之的孤倔气质，连传诵中“翻白眼”的眼神都呼之欲出！

朱耷笔下的花鸟鱼虫是带着性格的，总有一种“老子不爽”的潜台词。这个才华绝代的皇室逸民画了一系列“翻白眼”的鸟和鱼，以致后世戏画了翻白眼的个山小像。这眼神断不能被雕塑刻画，因为分寸不好捏拿。但你细看靳尚谊笔下朱耷的眼神，确乎就是含着睥睨与不屑，清醒地站立在天地之间。靳先生一定是仔细琢磨了《个山小像》中朱耷的五官细节特征，包括下唇微厚的凸嘴。我认为无论形似还是神似，这可能是最接朱耷本人的真实形象。

唐大禧先生的铜雕，则是他一贯的写实风格。唐老师的作品《欧阳海》《文天祥》《猛士》《陈铁军周文雍》《张志新》始终正气磅礴器宇轩昂。他塑刀下的朱耷也有些正气凛然，袍袖下抱着肘拈着斗笠，阔嘴微翘，好似冷笑着看破天下。美术家塑造人物时会下意识地受自己形象的影响，蒋兆和笔下的杜甫、祖冲之、张衡都是瘦骨清像；刘文西的陕北老汉都是宽颌硬唇；唐老师的人物也多深目阔嘴圆颅。只有直鼻是大家公认的朱耷特征。

鼻直而挺，曾是相书中的“高人异相”。司马迁引尉缭子的描述称秦始皇隆准（高鼻梁）、长目（细长眼睛）、挚鸟膺（鸡胸）、豺声（沙哑声音）。老子的耳朵硕大已经为老聃的名字旁证，他的鼻子高挺也是有记录的。无论靳尚谊、唐大禧还是吴为山，他们的朱耷都是大鼻子，如果嫌不好听，叫隆准、悬胆都行。

吴为山的朱耷立像，细看也是大鼻子。吴先生几乎完全遵从黄安平的小像，连斗笠都戴得规规矩矩。唐大禧塑八大像的时候，吴先生还是南京师范的老师。后来吴先生的人物雕塑一鸣惊人，夸张、变形、瘦憔、拙健，有点雕塑里八大的风格。在我看来，吴版的朱耷，感染力是外在的，不超过三百年前黄安平的刻画。唐版朱耷，带入了某种时代情绪，但用王羲之的“趣舍万殊，静躁不同”情绪分寸来衡，总觉得哪里有些失据。而靳尚谊的朱耷是入了骨，定睛看过是不会忘的。

也是，一个生性高贵，才华绝代的家伙，他会长成什么样子？不就是油画里的那个样子，不就是《个山小像》里那个49岁的能对世界翻白眼的家伙！

咄！（这是朱耷喜欢用的感叹词）还有一个属于黄安平个山小像的衍生版，在八大纪念馆的咖啡杯里。这里的咖啡拉花也是朱耷肖像，惊得我半天不敢下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