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幽微处 那些人性的默契

◎河森堡

看到一张好玩的照片，其中有个不易察觉的细节，追溯起来非常有趣。

照片里有位老师站在讲台前，其身后巨大的屏幕上写着几行字，主要是一些提醒人要适当劳作，注意休息，保持心情愉快的告诫，这本是网上司空见惯的“鸡汤”小文，但其出处可不得了——来自《普塔霍特普的说教文》。这是一部古埃及文献，诞生在大约公元前2400年前，着实是“一碗上古鸡汤”。那屏幕上这段话是真的吗？是不是后人伪造的？

非常反直觉的一个结论是，这段“鸡汤”确实是后人伪造的，但你不能说它是假的。

普塔霍特普是埃及古王国时期的一位大臣，咱图省事就叫他老普吧，老普确切来说是宰相，可谓法老之下的二把手。此人生活在古王国时期，从考古证据来看，并未见老普喜欢对别人做什么说教，不是一个“爹味儿”重的人。

但到了几百年后的中王国时期，一系列打着老普名义的说教文就流传开了。除了关于劳作和休息的忠告外，《普塔霍特普的说教文》里还涉及到社会生活的其他方面，比如做人要低调谦逊啊，要不耻下问啊，和同事相处时要善于沉默啊，要敏于行而讷于言啊……但是，经过剑桥大学的学者JamesP.Allen考证，这说教文里的内容并不是古王国时期的老普本人所说，而是古埃及中王国时期的后人杜撰，无论是文章体例、语法习惯还是文献载体，这三个独立证据都指向了这一结论，可谓证据确凿。

那中王国时期的古埃及人为啥编排老普呢？为什么把一大堆后世的说教塞到老普的嘴里？这是因为古埃及有托古言今的传统。在后世埃及人的心中，古王国时期是一段辉煌美好的岁月，是政通人和的时代，是一座座巨型金字塔拔地而起的时代，但后来因为各种原因，人们背离了某种“天命”一类的概念，于是天翻地覆，世道崩坏，往昔完美的秩序被破坏了，要想让日子重新好起来，就要回归传统，学习往圣先贤的处世之道。所以，对于古埃及人来说，越古老的，就越接近完美，就越代表正确。于是，后人把自己的观点借古人之口说出来，就会获得天然的权威加成。法老是神，不能编排，那就用宰相吧——中王国的学者：“老普，我有一番劝世良言，借你嘴一用。”于是，《普塔霍特普的说教文》就出现了。

同为文明古国，在20世纪早期，以顾颉刚先生为代表的一批学者就发现，中国古代文献存在着层累现象。简单来说，就是中国古人和埃及古人一样，都崇拜传统，相信越是久远的过去就越代表正确，于是，文献就这么一层一层向前堆叠起来了。

我之所以想聊老普和他的说教文，是想说，世界上不同的文明之间往往有着诸多共性，这些共性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我们都是人类，有着同样的七情六欲和小心思。这种幽微之间的默契以及彼此勾连印证的细节，着实是历史的有趣之处，也恰恰是难以作伪之处。

要是以后聊古埃及伪史的博主，能多聊聊古埃及文献的辨析，多聊聊其他民族的智者与华夏先贤之间的默契，少聊点拿破仑伪造金字塔的笑话，旁观者看了或许更能有些进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