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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广东囚禁案:法医在现场发现了大量胶带,得知用途后脸都阴了 | 法医实习生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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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陈拙。

这两年网上流行一句话:“多年前射出的子弹,在今天终于正中眉心。”它往往是讲少年时你我一个无心之举或是思考,长大后某一刻回望,惊觉自己正生活在它的影响里。

我很喜欢这句话和许多人为此写下的记录,它意味着人的成长带来顿悟。

今天这个故事,就和成长与顿悟有关,有些不同的是,它来自法医廖小刀——也就意味着这种顿悟来自于生死之间。

那一年,廖小刀刚过法医实习期,就经历了一起绑架案,直到今天他也无法忘记,被囚禁的人留下的指甲抓痕是什么样子的。但让他更难忘的是,这个案子里自己的思考和体会,仿佛注定了多年后,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法医。

我听他讲完全程,告诉他,这可能不是只他一个人会有的感受,而是很多人都经历过,但没有记录下来。

你可以看看这篇故事里,有没有自己的影子。


在公安局干了一年,我这个小法医算是在队里混了个脸熟,尤其是重案队的那十来号人,经常凑一起开会。

队长老秦在会上总喜欢强调,我们刑警年轻人多,学历又高,“做得好係应该嘅,做得唔好先有问题。”意思就是年轻人就得比老一辈的强,没有什么缺少实战经验,所以办不成事的借口。

我的两个师兄,岩哥和新哥都说这个队长太严厉,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对方来了之后,确实让队里拧成了一根绳。虽然我没见过队里以前什么样,但这一年只要有命案,大家都争着去,仿佛现场等着的不是尸体,而是鲜花和蛋糕。

刚升职的岩哥总说,我们干的活,领导都看得见。尽管很多时候,在那些非正常死亡的现场只有我们几个法医。

不过命案多,立功受奖的机会也多,政工室的新警就不止一次告诉我,刑警队的领导轮换和提拔速度是最快的。我却对这种说法有些不以为然,为了更快一点地晋升,就能让大家这么拼命?

倒是一直陪着我的新哥有个说法,更深得我心——法医是个良心活。我们做好自己的专业工作,为死者申冤,让凶手施虐的罪证暴露出来。这个工作有些部分,做多做少天知道,只有良心知道。

大家那么努力,就是为了对得起受害者的家属,对得起自己的心。

尤其是我平时接触的刑警队,每一位师兄都带头做了表率,为良心干活自然就形成了传统。

我习惯性地以为这一切就是理所应当,直到遇见了那个让人糟心的案子。


十二月的广东,节气已经是大雪,中午的太阳不再酷热,只让人觉得温暖而惬意。

这天快到中午的时候,岩哥接了个电话,就吩咐我去收拾勘察工具,准备出现场。

每次岩哥接到案件通传电话时,我都有微微的羡慕,年轻的我总是希望参与到每一个大要案里。可作为刚入职的小法医,我只会接到催验伤报告的电话。

上车之后,我问岩哥是什么案子,他罕见地犹豫了一下:“绑架案。”

岩哥没有多加解释,可出动了法医,我理所当然地以为,受害人已经被绑架撕票。尤其是勘察车径直开到了殡仪馆前面的那个路口,我更加确信,受害人的尸体已经送去了殡仪馆。

结果车子却往左一拐,开进了和殡仪馆背靠背的另一个大院。

我无数次经过这里,它看似是一家普通的医院,却不收治打架的伤者,也不接待感冒发烧的患者,这里是当地唯一一家精神病院。医院的占地面积颇大,门卫室看不到人,院子里也冷冷清清,停车场都还剩了一半的车位。

下车后,我顺着派出所民警手指的方向,在围墙边那棵高大的木棉树下,看见一辆线条流畅,车身饱满的白车。

我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真靓!”

这几年在珠三角满大街跑的,还是捷达和本田这些线条呆板的车,而这辆车的线条一看就不便宜。等我走近了,看到车头标志性的进气格栅,我才认出来,这是一辆本地牌照的白色宝马汽车。

岩哥和我一样对这辆漂亮的宝马格外关注,就连听着案情,视线还是不由自主地往车上偏。

法医这边就小领导钊哥入行时间长点,买了辆国产车代步,像岩哥和新哥都还是骑着摩托车上班。岩哥也准备买车,不过他只考虑十万左右的代步车,像这种至少五十万往上的宝马530i,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畴内。

虽然料到车主人必定是个有钱人,可真听到介绍到时,我和岩哥还是吃了一惊。因为这辆车的主人,是个三十多岁,叫作李梦佳的女人,她家里是开家具厂的,身家过亿。

小有身家和过亿身家,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这种富豪在我们辖区,乃至于全市绝对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想起岩哥在车上说的绑架案,我环顾四周,不禁诧异,这种身份的人被绑架,失车现场怎么就这几个派出所警察。

重案队的其他人呢?

我带着疑问干到十二点半,可直到我收拾好工具上车,也没有等到侦查员的出现。


过了饭点,我以为能蹭一顿外食的误工餐,结果往回走的时候,岩哥开车顺着沿江路就去了派出所。

我还以为是去派出所饭堂吃饭,结果岩哥领着我上了二楼会议室,刚走到门口,我就听到里面老秦骂人的声音。

敲门进去,里面坐满了重案队的侦查员,主位上的老秦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继续劈头盖脸地训斥对面的侦查员。

“丢那猩,你哋自己话系唔系死蠢?咁都查唔到?(CNM,你们自己说是不是蠢,这样都查不到)”

和老秦隔着会议桌的老侦查员梁峰,微微低着头,像个鹌鹑一样不敢吭声。梁峰后面坐着我有段时间没见过的胜哥,他和我一样参加了新警培训,同样晒得黝黑,可此时我却感觉他的脸色有些发白,显得憔悴而惶恐。

或许是骂人骂累了,老秦喝了口茶结束了发飙,眼看会议室里已经没有空位,他示意对面的梁峰让开位置,让我们法医的岩哥坐下来,说说车的情况。我心一紧,说不好的话,下个挨骂的人可能就是我们。

梁峰赶紧让开位置,胜哥也慌忙站起来,两人拿着本子走到角落,把老秦正对面的位置让了出来。

岩哥翻开记录本,简单介绍了勘察情况,都是些寻常的痕迹。

“地垫上有些杂草碎屑,车上没有血迹和精斑,只有后备箱发现了一截割断的麻绳和几根长头发。提了十几个指纹,还需要比对。”

老秦听到车上没有发现血迹,像是松了一口气,问车停了多久?

“三天以上。前挡玻璃上的树叶粘得很紧,应该是三天前下雨时刮下来的。”

岩哥讲完车辆勘察情况,会议又持续了二十分钟,老秦这才合上本子,把所有人赶出了会议室:“拉拉声做嘢!”这句话我能听明白,就是让我们赶紧、立刻、马上去工作。

从会议室出来,我看着胜哥一个人拿着不锈钢饭盆,赶紧凑了过去,终于搞清楚了案子的始末。

一周前,本地富豪何元根接到一个敲诈电话,说他老婆李梦佳在对方手里,让准备六十万赎金。

在确认李梦佳失联后,何元根报了警,对于绑匪要求的赎金,他没太在意,说也就几十万而已,别让我“亲老婆”出事了。老秦安排了一堆同事,本以为万无一失,就等绑匪来拿钱,然后侦查员们上去按人。

结果第二天,发生的事堪称“耻辱”。


绑架案发当天中午,何元根正陪着客户喝茶聊天,正聊到海南哪个沙滩最漂亮时,他的折叠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固定电话号码,接通后是一个男人低沉凶狠的声音:“你老婆在我们手里,不想家里办丧事,就准备六十万。不许报警,否则我们就撕票!”

对方说完,没等何元根回应,就匆匆挂了电话。

何元根最初以为是个诈骗电话,并没有太往心里去,可他越咂摸那几句话,就越觉得不对。他耐着性子和客户又聊了几分钟,把人送走之后,才回拨了刚才的来电,但电话再也没有接通。

何元根拨打了李梦佳的电话,结果提示手机关机,家里座机接电话的是保姆,说是李梦佳和他一样昨天就没回家。

平时何元根和老婆都有各自的圈子,他也只知道老婆经常去打牌,做SPA,从来没有关心过她到底有哪些朋友,更没有这些朋友的电话。这时候他翻遍手机通讯录,也不知道该找谁询问老婆的行踪。

虽然绑匪说了不准报警,可他寻思之后,还是拨通了公安局副局长黎局的电话。

何元根和不少大小领导都认识,黎局接到电话,一听是绑架案,正好是自己主管的方向,一个电话就把刑警队长老秦支了过去。

等到侦查队的胜哥跟着梁峰去到何元根家里时,那个别墅一楼的客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同事。

那个索要赎金的电话号码,已经调查清楚,是个路边公用的IP电话,那里没有监控,平时也没人注意。

在等绑匪再次来电话时,老秦协调情报队,给何元根的电话做了技术处理,准备了录音和监听。至于电影里上演的那种电话一通就定位,在那个年代我还没见过有谁能实现。

晚上八点,客厅烟灰缸都倒了两次之后,绑匪终于再次来电。这时候何元根已经把赎金都准备好了,反正六十万对他一点都不多,厂里的现金完全足够交付。

打电话的还是中午那个绑匪:“明天中午十二点,用手提袋装着六十万现金,送到环市路那个钟楼边。”

何元根本想按照老秦的要求,拖延一下时间,但绑匪交代完时间地点后,很利落地挂掉了电话。

对方看起来很专业,但老秦从他们要求的数额上,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点:绑匪并不清楚李梦佳的家境。

否则他不会只要六十万,尽管这个钱已经足够在市区买两套一百平的房子。


千禧年才过去这几年,正是香港电影的黄金时期,无论是警匪片还是古惑仔系列,在珠三角都格外流行。

绑架勒索,在电影里被演绎了无数遍,只要看过的人,都知道一些所谓的“反侦察”手段。

利用街边公用电话,严格控制打电话时间,并不能说明对方专业。老秦觉得他们只要六十万,很可能本身层次就很低,没有经验,也没来得及拷问李梦佳。

可越是这种不专业的新手,老秦越是担忧,他太知道这种愣头青了,下手总之没个轻重。

按照老秦办案的习惯,那肯定是交赎金时把绑匪抓了再说,到时一边突审一边寻找人质,肯定可以破案。

但黎局却没有批准这种做法,他觉得既然何元根不在乎钱,那么最佳的策略自然是人质优先。在保证人质安全的前提下能够一网成擒当然最好,实在不行,先给钱稳住绑匪,随后追踪解救人质也好,甚至等绑匪释放人质后,再去找线索也行。

胳膊拧不过大腿,我们的老秦尝试了几次,没能说服黎局,只能接受这个方案。

何元根胆子小,他不敢一个人去付钱,生怕绑匪把他一块儿绑了。于是老秦让梁峰陪着何元根去交赎金,外围又安排了两辆民用牌的小汽车和四辆摩托车跟踪。

到了第二天中午,绑匪开着李梦佳那辆白色宝马车出现在环市路的钟楼旁,车里坐着三个人,都戴着鸭舌帽和大口罩。

没有看到李梦佳,重案队不敢轻举妄动,梁峰只能听从绑匪的要求,把装钱的旅行袋放在了宝马车后备箱。

负责跟踪的汽车刚开始还很顺利,跟在宝马车后面,绕了大半个城市都没被发现。结果在环市路往新城区时,宝马车好像故意踩着点过了红绿灯,后面的跟踪车想追的时候,被横穿的摩托车佬挡了道。

城里过红绿灯跟丢是很平常的事情,第一辆跟踪车也没太在意,毕竟后面路口还有接替的汽车和摩托车。可谁想到了新城区之后的道路,车少又是直道,跟踪车的司机技术再好,架不住车辆性能不行,只能望着宝马车越跑越远。

虽然爆了粗口,可对这种情况老秦也有预料,他们还加了另一个保险,那就是藏在旅行包夹层的GPS定位。

2004年那会儿,小型化的GPS定位仪还是个稀罕东西,一般人并不清楚,只是当时这个定位仪,没有现在导航定位那么迅速而精准。

等到定位仪停下来,他们扑过去之后,才发现那里只有一个空旅行袋,躺在路边鱼塘边半人高的杂草丛中。

车跟丢了,GPS定位落空,老秦只能期盼绑匪说话算数,拿钱放人。

如今已经过了一个星期,宝马车倒是找到了,可无论是绑匪还是李梦佳,都没了消息。


何元根每天早晚都给黎局打电话,半是担忧半是抱怨,总是反复地询问办案进度。

黎局面子挂不住,压力全部给到老秦身上,这本身也是大案,整个刑警队一星期几乎都在围着这个案子疯狂运转。

队里刮起了风暴,而法医站在风眼里,却获得了短暂的平静:勘察完宝马车,指纹录进去系统,相关物证送去市局检验,这个案子似乎就跟我们没了关系。

随后的几天,二楼重案队办公室,依然是空空荡荡,所有的侦查员都被老秦撒了出去,情报队的兄弟也个个都是眼圈深重,打招呼都有些神色恍惚。

只有三楼的法医办公室,依然还是原来的节奏,甚至第二天我还和往常一样跟着岩哥去了殡仪馆。只是路过精神病院路口的红绿灯时,明知绑匪不可能在那里出现,我还是下意识地瞄了一眼那边。

回到局里,新哥问我今天解剖了几具,我一边换警服,一边笑着告诉他解剖了两具水浮尸,检查了三具普通尸表。即便这样的工作让我又臭又累,可也意味着我有额外的二百一十元尸检补助,这在天气转凉的冬天可不常见。

新哥让我干活悠着点,因为前两天他去殡仪馆的时候,我也跟着去了。他以为我是挣表现,还提醒我像老秦这种领导,都是侦查出身:“他们只关注到抓捕和审讯开口的瞬间,只知道熬夜抓人和审讯的苦。他又不会跟着你去解剖,哪里会懂得你的辛苦。”

有些话和好意,他可能是因为亲近,才跟我说。

我只能笑着应下,其实在法医队干了一年,我总觉得自己胸膛里“住”进了一些东西,让我觉得这份工作有意义。另外,我真的缺钱,反正在办公室是一天,去验尸也是一天,脏点累点,只要有补助都不算事。

那段时间,我和木木的感情也走向正轨,见了她的父母。家里打电话来,父亲还问我,木木家里有没有提到过彩礼的事情。我想了半天确定没有谈到过钱的话题。

奶奶刚好在电话旁边,她就要听听我的声音。只是她并不习惯手机,很多时候根本没法听清我的话,但这不妨碍她自顾自地嘱咐我吃饱穿暖,还说要多攒钱。

“娶孙媳妇肯定是要花钱的噻!你再有出息,到时也不能被村里头看扁嘛。”

奶奶的世界也很小,一辈子就守着自己的小家,她生育了七个孩子,最终只有父亲和大伯养大成人。她也因为三个孙子辈里面,就我一个男娃,所以格外宠爱。

父亲白手起家,从身无分文到薄有家产,再到负债累累,这一切都被奶奶看在眼里。她讨厌父亲这种不确定性,在得知我捧上“铁饭碗”后,格外开心,觉得没有白疼我。让我过年一定要回去,当然也必须带上女友木木。

父亲向我借钱的事,奶奶并不知晓,她也一样维护我这个孙子一样,维护自己的小儿子。母亲告诉我,奶奶私底下说她有三千块的棺材本,如果父亲需要,她可以先拿出来。

这个钱是她一辈子从指甲缝里抠出来的,不论是父亲还是我,宁愿背负债务也不愿意去动奶奶的钱。

我有时觉得挺讽刺,世界就是这样,何元根可以毫不在乎那六十万赎金,父亲却在二十万债务面前就举步艰难。

而我只需要二百一十元的尸检补助就能得到满足。

与此同时,一个意料之外的五百块却给刑警队带来了新的线索。


熟悉何元根经济实力的绑匪,不会只要六十万的赎金,于是这些天重案队的重心都在查李梦佳的关系网。

李梦佳生了两个孩子,一直跟着爷爷奶奶,何元根跟李梦佳的朋友圈几乎没有交集,根本提供不了线索。倒是情报队从李梦佳的短信和通话记录中,挖掘出不少密切联系人。

梁峰他们最先试探的,就是最后的一通通话,来自一个叫刘慧茵的本地女人。

梁峰是在牌桌上找到刘慧茵的。她烫着大波浪长发,戴着粉色镜框的眼镜,穿着长款风衣,看到证件后才不慌不忙地推倒了手里的麻将牌。

“佳姐同我关系都几好,我成日同佢打麻雀。(佳姐和我关系很好,我们经常一起打麻将)”

“梗唔系赌博啦!(当然不是赌博啦)”

随着问询的深入,她很快意识到李梦佳出事了,立刻就来了精神,问对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按照刘慧茵的说法,在李梦佳失踪那天,她们还通过电话,约好下午一点半到四方棋牌室打麻将。李梦佳一口答应下来,结果到了下午,她再次打电话时,李梦佳的电话却提示关机。刘慧茵以为对方有事,也没多想。

两人除了是牌友,偶尔也会一起吃饭、做SPA。不过两人的关系也仅限于此,她和其他牌友一样的,别看平时都捧着李梦佳,可真论关系却说不上亲密。

李梦佳从来没有邀请她们这些牌友去过自家别墅,更没介绍过亲友和她们认识。

所有的友谊发生在棋牌室,也仅限于棋牌室。

本以为只是一次徒劳的排查,结果在准备离开时,同行的胜哥随口问了一句“李梦佳有没有其他闺蜜。”

刘慧茵眼睛一转,摆出了一副八卦的表情:“女闺蜜就唔知,男噶算唔算?(女闺蜜就不知道,男的算不算?)”

经常打过麻将的都知道,打牌的时候通常是没有耐心接听电话的,刘慧茵却发现李梦佳时不时就会很耐心地接听一个男人的电话。尽管听不到那个男人说的什么,但从李梦佳这边的露骨对答来看,两人的关系肯定非常亲密。

“果个姣婆,一接电话把声都变晒。(那个骚婆娘,一接电话声音都变了。)”

她说起李梦佳时,还想起大家去吃饭都是佳姐买单,上次有人和她去SPA花了一千多,也是佳姐付钱的。

除此之外,她就没什么有效线索了,牌局还在等她赶紧回去继续。


刘慧茵不知道李梦佳的男闺蜜具体信息,但既然两人经常打电话发短信,那研判起来就毫无难度。

情报队很快锁定了这个男闺蜜:许涛,二十七岁,贵州人,无业,干过代购,拉过皮条,整天混迹在酒吧,夜场。

重案队在接触许涛之前,调查了他周边的人,发现案发后这几天,他的活动还是和平常一样。中午饭点,梁峰他们在烧腊店堵到了许涛,对方留着油头中分,体格健壮,即便到了气温只有十五六度,也只穿了一件白衬衣。

“两位阿Sir吃过饭没有?这家的烧鹅特别香,我请你俩?”许涛一副自来熟的样子,见到警察后非常淡定。

梁峰死死地盯着许涛,从对方的坐姿和动作语调上,判断不是假装轻松。

果然在谈及李梦佳的时候,许涛坦言和对方有点“交情”。

他是通过牌友介绍,偶然在牌局上认识的李梦佳,通过观察,他发现李梦佳很有钱。尽管她只是开了一辆五系宝马,可戴的镯子和手表都极其名贵,打牌时对金钱毫不在意,包里随时都有几万现金和大额港币。

通过几次有心的接触,许涛发现李梦佳的娱乐手段有限,而且情感匮乏。在他刻意的嘘寒问暖下,逐渐获取了对方的芳心,两人发展成了情人关系。

和最初预计的一样,李梦佳对情人出手大方,按照他的说法,“佳姐手里漏一点出来就够我吃喝拉撒了。”

许涛这几天也给李梦佳打过电话,不过都没接通,说起来他也暗暗着急,怕被金主抛弃。如今看到警察找上门,许涛猜到李梦佳出了事,警察想问话,他也想试探梁峰的口风。

按照许涛的说法,李梦佳平时并不算招摇,本身那辆宝马车对她的身家来说甚至有些寒碜。

而且对方生活圈子很固定,很少混迹娱乐场所,除了打牌和做美容,几乎很少去其他地方。如果李梦佳出事,许涛只能想到那帮来路不一的牌友,殊不知,梁峰他们正是问了一众牌友才找到的他。

这样的调查结果让我有些瞠目结舌,明明李梦佳的圈子就那么些人,而且大多数时候都是她主动组局。

不管是牌友还是情人,都盼着她手里匀一点出来,分润点好处。

结果现在人没了,除了老公有一点紧张,其他人就像没事一样,根本不在意她的死活,甚至大多数都没想过给她打个电话。所有人都像是在演一场舞台剧,主角退场之后,配角们只想结束表演。对主角遭遇只有幸灾乐祸,而没有一丝真正的感情。

我从那些记录下来的简单字句里,似乎能看到这些人戴着虚伪的面具,还有李梦佳的孤独。


梁峰没能从许涛这里得到想要的消息,但也给对方的行踪上了手段,只要许涛露出任何马脚,依然会被情报队察觉到。

问完许涛,他们又去了李梦佳最经常去的美容院,可惜也没有找到有价值的信息。重案队查了十来天,正当走投无路的时候,派出所一个治安队员小赵忽然提供了一个线索。

小赵的父母住在小沙村,是一个街边楼,楼下的车库空着,就打算对外出租,给那些蔬菜水果贩子拿来当仓库用。最近来了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付了三百块租金,又押了五百块钱,只租一个月。

前两天,小赵父母发现车库卷帘门没锁,承租人也联系不上,车库里根本不像是有存过东西的迹象。一家人吃饭时聊起这个事,当治安员的小赵,想起前两天才发现的白色宝马车。

他家距离发现宝马车的精神病院,还不到五百米。

细问之下,小赵的母亲果然记起,前段时间晚上下楼扔垃圾时,在车库门口见过一辆白色宝马车。

他们这个十年楼龄的路边楼下,可不容易见到豪车,何况还是停在车库外面。

车库所在的这排路边楼,前面是车流稀少的双向四车道马路,后面是荒山,交通方便,却又显得有些僻静。

等我和岩哥赶到车库门口时,胜哥已经等了好一阵子,治安员小赵也在旁边好奇地张望。

车库面积只有十五六平方米,从拉高的卷帘门望进去,一览无余。

靠内侧的地板上放着厚厚的木板,大约是以前蔬果贩子留下的,靠外侧的地面只是水泥硬化。乍看上去什么也没有,但我知道车库这种灰尘堆积的地面,很容易留下足迹。

岩哥打着手电筒还在查看卷帘门的门锁。我干脆把手电筒贴到地板上,尘土碎屑在贴地的侧光照射下,显出了浓重的阴影,这里没有足迹,却有两道清晰的轮胎印。

痕迹员涛哥拍下了轮胎花纹,又测量完宽度,才很肯定地点了点头:“车是倒进来的,花纹和那辆宝马的一样。”

除了轮胎花纹,我们还在地板和木板上,发现了四种足迹,其中一个的宽度和长度都比较小,像是女性所留。我在掀起木板的时候,发现缝隙里有几根三十厘米的头发,头发旁边的墙边和木板上,都有隐隐约约的指甲痕。

除了这些就没有别的发现,尽管岩哥和我把那些木板全挪开,也没找到其他有价值的物证。

收拾好东西,从车库里钻出来,梁峰还在给屋主写笔录,胜哥就守在门口等着我们。

“像不像?”胜哥的语气中带着期待。

我回头看了一眼岩哥,见他点了点头,拍了拍胜哥的胳膊,让他别着急:“指纹和足迹还得回去比对。”

看着胜哥散布着血丝的眼睛,我有些惭愧,以往我也见过他熬夜的样子,可这次他给我的感觉,就像是这一个星期都没睡觉。这些天,他们被老秦挥着鞭子在追查,可我们法医似乎根本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我们联系了省厅,找人给车库的租客画了一幅模拟画像,可谁也不知道这到底有没有用。现在我们只能被动地等待李梦佳的出现,尽管所有人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就连她的老公何元根,这些天也已经透出悲伤和沮丧。

整个重案队也笼罩在同样的氛围之中,老秦已经抓着他们开了几次复盘会议,其实也是在划分这次行动失利的责任。

从接到报案开始,老秦每个环节都在找问题,让重案队一步一步剖析。什么跟得太紧,追得太慢,GPS不够隐蔽……不管有没有问题,只要没救回人质,就是工作不力。

我恍惚间觉得,案子发展到如今,似乎大家都在努力,可各个环节又都是在单打独斗。


老秦的脸色不好看,队里的氛围也持续压抑,我本以为事情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慢慢淡化。

结果在发现车库后的第三天早上九点,两个戴着白帽子的督查敲响了办公室的门。以往我只是在开大会的时候见过督查,他们总是戴着白帽子,拿着便携记录夹,站在大会议室的最后排维持秩序。

在我的印象里,督查这个部门,就像是局里的幽灵,随处可见却又毫无存在感。但此刻,看着敲门的人,我瞬间回忆起新警培训时,教官在课堂上讲过的话:“督查找上门总没好事。”

坐在门口办公桌的我下意识地站起来,问他们找谁,两个督查板着脸,看都没看我一眼,从桌旁径直走到岩哥那边把他叫了出去。

看着他们走出办公室,我冲到门口,只见三人拐去了小会议室,随后会议室的门,就像是怪物张开锯齿大口,无声地吞没了三人的身影。

我坐在办公室整理着档案,每过几分钟就忍不住望向墙上的挂钟,看着秒针一点点地移动,期盼着岩哥赶紧回来。

时钟指向十点半,岩哥一个人出现在走廊,起初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我看不清他的脸色。直到他走进办公室,我才发现他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阴郁。岩哥回到桌边没多久,又站起来,我赶紧跟了过去。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微微地露出笑容:“没事儿,他们就是来了解一下情况,我去写个情况总结。”

岩哥拿着两张打印得满满的A4纸出了办公室,等他再次回来,已经快到了吃饭的时间。

直到我跟着岩哥在饭堂坐下,我才知道,何元根投诉到了省厅,市局让我们督查对参与案件的每个部门挨个谈话督导。他们询问的重点主要集中在为什么会答应交付赎金,为什么没有及时追踪到绑匪,采用了哪些调查手段,有没有通风报信的行为。

对于法医,督查主要是了解案件的勘查,以及各种处理是否及时,有没有违反程序和故意拖延的情况。

这种案件调查到一半,就有督查介入的情况非常罕见,就连岩哥都是第一次经历。唯一的好消息是,岩哥觉得法医这边没有什么问题,毕竟我们只是中途参与,各种工作推进没有明显失误。

但岩哥觉得,重案队那边注定是要有人对失利负责。

是的,确定方案的是局长,但问责会找老秦和具体执行的人。

周五的时候,老秦又召集所有办案人员开了一次会,梁峰显得比前几天还憔悴。我估计这些天他们不仅要被督查责问,还要继续调查,可从汇报的情况看,案子依然毫无线索。

散会之后,我拉住胜哥想多了解一点调查情况,可他只是摇了摇头。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又是一宗悬案。


周末,木木过来,很开心地告诉我,她涨工资了。虽然只是两百块钱,但是就和我为了两百块乐意跑殡仪馆一样,她绽放的心情让我的阴霾也缓解了许多。

我临时租住的房子就在公安局旁边,从那里出来穿过路口就有一家大型超市,超市两边都是被房产商囤下来的大片荒地。

由于房地产开发还遥遥无期,超市对面靠路边的荒地,不知什么时候就搭建了一大排铁皮棚宵夜档。这些宵夜档物美价廉,不管是鲜美的鱼片粥,还是充满锅气的炒粉炒面,都格外吸引本地食客。

我和木木抵达的时候,铁皮棚里已经满是食客,我们只能在室外最靠路边的桌子坐下。捧着新上的鱼片粥,吃着最便宜的鸡蛋炒米粉,看着木木满足的样子,我终于发自内心地想要微笑。

吃饱喝足,木木这才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刚见面的时候,她就想问,直到现在看我放松下来才开口。

我简单地讲了督查的事情,她握着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做好自己的,问心无愧就行。”

木木的陪伴和安慰,让我度过了一个快乐的周末,可周一回到局里,看着楼层里匆忙的脚步,我的心不由自主地往下沉。

早上我坐在座位上整理档案,屁股还没坐热,岩哥就接到一个电话,他唰地站起来,几乎把椅子都带倒。

“超市后面荒地发现了腐尸。”

等到勘察车停稳,我回头一看,这里距离我和木木吃饭的宵夜档不到五百米,也就是说距离公安局也不到一公里。

这片荒地同样是两年平整出来的,南方的冬天,无论是树木还是荒草都还保持着绿意。站在路边我也能闻到有股死老鼠味,拨开路边一米多高的荒草,越往里走,臭味越明显,在荒草中跋涉不到十米,我就看到了那具尸体。

那是一具高度腐败的尸体,躺在大片倒伏的杂草上,无数的苍蝇围着黑色的尸体高低飞舞。


顶着刺鼻的臭味和烦人的苍蝇,走到尸体旁边,我才发现这是一具侧卧的女性尸体。死者身上的外套和裤子原本都是浅色,只是被腐败血水浸透后已经和尸体浑然一体。

尸体的头面部缠着无数圈透明胶带,几乎把下半截面部完全覆盖,那些凌乱的胶带上还粘着乱七八糟的头发。

我蹲下来拨开那些凌乱的头发和胶带,发现死者脖子上还缠绕了一圈黄色的电线,和一根麻绳。

死者的手脚踝被同样的麻绳捆绑着,看着周边的荒草和死者身上的麻绳,我立刻想起了宝马车的草屑和麻绳。

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个腐败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再也无法抑制住翻腾的念头。

这会不会就是迟迟未能寻回的李梦佳?


发现尸体的位置距离公安局这么近,凶手是不熟悉环境,还是在挑衅?

我不禁有些替胜哥他们担忧,我记得他们跟踪宝马车,就是在这附近跟丢的。岩哥显然也觉得死者很可能是李梦佳,他直接打电话,让人把宝马车后备箱的绳子拿了过来。

看着粗细、颜色一致,甚至切割痕迹都一模一样的麻绳,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这就是一条绳子。

尸体高度腐败,透明胶带下,死者的嘴里勒着和脖子上一样的麻绳,麻绳边缘的皮肤已经被蛆虫啃食干净,露出了白色的颧骨。

我仔细地检查了死者的指甲,那些涂着红色指甲油,本应该精致整齐的指甲,却有不少磨损和裂口,缝隙里还塞满了泥灰。

白色运动鞋后鞋帮上没有摩擦痕迹,裤子后侧也看不出擦痕,岩哥推断大概率是抛尸。至于死亡时间,他看着那些足足有1.5厘米的蛆虫,还有地上少量的蛹壳,让我记下所有数据:“回去查一下气温,算一下死亡时间。”

腐败血水浸透的衣服格外滑腻,我费力地把所有衣服口袋翻了过来,却什么也没有找到。

殡仪馆来车运走了尸体,我一边收拾工具,一边琢磨怎么写分析意见。脖子上有绳索,身上没有其他伤,死因大概率是勒颈窒息,可后续该怎么分析,我却毫无头绪。

正当我以为勘察结束可以回去时,钊哥和老秦坐着同一台车姗姗来迟,听完验尸汇报,两人又去尸体原本躺卧的位置绕了一圈。

回到路边,老秦摘掉裤腿上的草籽和刺球,就把指挥任务交给了钊哥,要他继续看现场,不要遗漏线索。

老秦急匆匆离开,钊哥戴上手套检查了麻绳和电线,转头看着路边高过人头的荒草:“现场都搜了?照片确定都拍完整了?”

看着拍照的同事点头,钊哥把派出所民警叫过来,指着路边比人还高的杂草吩咐:“找多点镰刀,把这一片草都割了!”派出所的民警犹豫了一下,或许是想起老秦的阴沉的脸色,无奈地接受了现实。

装备很快到位,十多个派出所的民警和辅警戴上手套开始割草,我和岩哥负责检查那些荒草中是否夹带着杂物。

随着路边的杂草越堆越多,那些原本被草丛掩盖的各种垃圾杂物都显露了出来。

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坠落在草间的风筝,有被抛弃的塑料玩具车,也有沾满蜘蛛丝的破衣烂衫,当然更多的是各种烟盒和零食包装袋。

最可疑的是一个小巧的女式随身包,不到两个巴掌大,配着精巧的镀金链子,米白色的皮革手感柔和,上面还有个背对背交叉的字母“C”商标。

这是一个香奈儿随身包,我辨认不出它的真假,但拉开拉链,我就知道它不应该在这个杂草丛生的地方。因为包里还塞满了东西,有眉笔和口红,也有纸巾和钥匙,甚至还有收条和十几块零钱。

尽管没有家属辨认,可岩哥已经笃定这是死者的随身小包,他让我小心地避开日常接触位置,免得影响后续指纹熏显。

我蹲在岩哥的边上,把包里的东西挨个拿出来,摆在白色垫布上拍照。

这时一个治安队员又发现了半卷透明胶带,我从杂草间把它捡了起来。胶带看起来挺新,厚度剩下一大半,白色纸环内圈上贴着一个写着“鸿鑫超市”的黄色小标签。

联想到死者面部缠绕的无数圈胶带,这很可能也是作案工具之一。

看到我还在把玩胶带,本来应该继续拍照的同事放下了相机。

他看到胶带残端上有一个若隐若现的指纹。


手提包和胶带送回局里后,第一时间就被挂进了502熏显柜,大家都对这次熏显抱有很高的期望。

可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最终除了胶带残端的那半个指纹,其他地方都没有发现

负责指纹的零哥给出的解释是,前段时间下过雨,露天环境对指纹的破坏太大了。

我和岩哥翻着昆虫学,又问了学校的老师,终于算出了一个粗略的死亡时间,三周到四周。得出这个结果后,队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因为这意味着死者在被绑架后很短时间就被杀害。

指纹没有比对结果,死亡时间范围太大,懂技术的兄弟都能接受这一点,毕竟任何技术都有局限性。

老秦却很不满意。按照梁峰的说法,老秦对此案的失利负责了,我们其他人也是一损俱损。

好在没有指纹,还有“鸿鑫超市”可以查,当天下午胜哥就跟着梁峰去了这家超市。

说是超市,其实这就是一家比较大的五金杂货铺,捎带卖些日用品和零食。而且这个超市的位置,就在藏匿人质的车库附近,从车库出来往右拐一百米左右就到。

超市很小,老板一家人就把所有活计都彻底包圆,老板负责进货和外出的水电安装,老板娘看店。店里舍不得雇人,自然也不会安装多么高级的监控设备。

收银台的电脑账目上,查到在11月28日,有人买过一卷胶带,一捆绳子还有四双劳保手套。去查的日期是12月20日。可监控视频只能存十五天,到如今最早的视频监控也只到12月5日。

没有监控,老板娘也根本回忆不出购买人的特征,胜哥和梁峰只能失望而归。

我和岩哥陪着梁峰他们,又把草丛里发现的物证整理了一遍,这次扒拉出来的是包里的一张收据。

票据抬头是佳好洗车店,项目是换机油保养,收费金额是八百六十元,落款日期是10月28日。

李梦佳29号失踪,除了时间点接近,按理绑架案和一家小小的洗车店扯不上什么关系。但和电视里破案,只有两三个孤胆英雄在拼搏不一样,现实里这个绑架杀人案已经牵动了局里上百人的精力。

这种情况下,任何一个看似不起眼的线索都有人核查,而这一查就发现了不寻常的地方。

佳好洗车店有个叫作赵明亮的小工,广西人,二十三岁,在这里干了一年半。他平时很少请假,可10月28日那天他忽然请假,本来说好就一个星期,如今已经大半个月都没有回来上班。

尽管店里的人都说模拟画像不是赵明亮,可梁峰还是安排了治安员上门核查。

赵明亮住处的东西几乎没有收拾,但电话还是无人接听,但他的电话每天都在拨打,短信收发也在正常使用。


2004年的时候,电话费贵,电信诈骗还很少,打电话找人通常都是有正事。

赵明亮对房东的电话不接也不回,就连陌生的民警电话也是同样待遇,这让梁峰嗅到了不寻常的地方。派出所的治安员蹲了整整一天,没有等到赵明亮回屋,梁峰找来房东拿备用钥匙开了门。

我和岩哥带着相机赶到时,梁峰和胜哥已经在屋里翻过一轮,尽管什么都没发现,但梁峰就是不放心。

岩哥和新哥都跟我说过,办案多了就有直觉,不管是侦查员还是法医。上一个碎尸案,我漏勘血迹的事情才过去没多久,如今这个从局长到督查都关注的案子,我铆了劲想要做点什么。

可我跟着岩哥仔细查看完出租屋,却不得不承认这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房间。

一房一卫,不到二十平方米,没有经过仔细打扫,没有作案工具,更没有血迹。

赵明亮离开时,除了洗漱用品,什么都没有带走,甚至靠窗的地方还挂着晾晒的衣服。

岩哥把床底的行李袋拖出来,查看了夹层,还把衣服都一件件翻出来。

我插不上手,就站在床边,顺手掀开了床单和褥子。 床边和枕头下面,岩哥之前已经检查过了,可我却在床铺内侧中间发现了一个薄薄的记事本。

这个蓝皮的本子,总共只有四五十页,中间还撕掉了一些,最前面都是记得乱七八糟的电话号码。

直到中间才记了几笔攒钱的进度,以及给家里的汇款的账号和时间。翻到最后一页记录,上面只是写了些时间和金额,粗看并没有什么异常。

反而左上角那个描了好几遍的“钱”字,还有旁边反复涂抹的实心感叹号,勾住了我的眼睛。

我把本子递给岩哥,他看着最后那页并不规整的记录,忽然抬起头问我:“还记得收条上的金额吗?”

“啊?”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就是洗车店的收据,“八百六十元。”

“对得上。他又不是老板,记这个干什么?”岩哥指着记事本最后一行,那上面赫然写着10月28日那天,受害者付了869元这件事。

赵明亮可能有问题!

梁峰看完笔记本后,和我们达成了共识,这个消失了大半个的小子肯定不对劲。

就在我们讨论着出租屋还有什么问题时,情报队的峰哥打电话过来,彻底敲死了嫌疑——

一周前,赵明亮父亲的账户上收到了一笔五万元的汇款。


当太多的巧合发生时,那就不是巧合。

赵明亮成了重点嫌疑人,有身份信息,有电话号码,还在正常通讯,这样的人员对于公安局来说毫无难度。

在对赵明亮布控的第二天晚上,重案队就在隔壁辖区一个城中村旅馆里,抓到了赵明亮。和他一起的,还有一个叫作韦薇的二十一岁女孩,两人是同乡,也是情侣。

两个人同时被捕,即便是情侣关系,面对“囚徒困境”也毫无办法,两人很快都交代了作案过程。

赵明亮从十六岁就出来打工,在珠三角蹉跎了几年,认识了韦薇。同居两年之后,两人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可他们自己没钱,家里也同样无法提供支持,于是深受港片影响的两人想到了绑架这个手段。

赵明亮最终把目标放在李梦佳身上,对方开着豪车,穿戴高档,对店里明显高出一截的价格毫不在意。随身包里都有几万块现金,家里肯定也很有钱,而李梦佳身材娇小,一看就没有什么抵抗能力。

经过几个月的观察,赵明亮摸清了李梦佳的大致行踪,可只有他和女友显然不够。在动手前为了保险起见,又临时撺掇了另外两个同样窘迫的老乡刘凯和王兵:“我早就计划好了,肯定能搞一大笔钱!”

10月29日那天,准备好作案工具的赵明亮,在距离佳好汽车一条街的巷口等到了李梦佳。随后他以汽车保养时,发现车子还有小故障为由,截停汽车并坐上了驾驶位,等待在一旁的两个老乡顺势把李梦佳挟持到了后排。

他们把人关在提前租好的车库里,在要到何元根电话后,就开始打电话勒索。

交付赎金的那天,赵明亮负责开车,刘凯和王兵把李梦佳夹在后排。

本来的计划是收到钱之后就放人,可或许是关了一天,李梦佳心中有怨气,又或者是她根本不知道即将得到自由。在宝马车通过红绿灯的时候,看到并排车道上的警车,勒住嘴巴的李梦佳试图呼叫并踹动车门。

坐在后排的刘凯和王兵慌了神,两人一个用胶带封住李梦佳的嘴,一个则用麻绳勒住了李梦佳的脖子。

绿灯亮起,警车远去,可李梦佳却没有了呼吸。

赵明亮把车停在长满荒草的路边,三个人商量了几分钟,决定抛尸后按原计划去拿赎金。

赵明亮他们并没有多高明的手段,他们不知道抛尸的地点距离公安局不到一公里,甚至在拿到赎金,也不知道有警察追在后面。

三个人只是拙劣地模仿了港片里的手段,却阴差阳错,短暂地逃出了法网。几个人把钱分了之后,丢了装钱的袋子,把车找了一个偏僻的院子停好,就四散而去。

赵明亮带着韦薇躲了半个月,根本没发现什么动静,就汇了五万块钱回去让父亲起楼房。

根据赵明亮的交代,重案队很快确定了另外两人的身份,抓捕同样顺利。审讯下来唯一的区别就是,刘凯和王兵都说是赵明亮用电线把人勒死了。

法院案子一审下来,除了商量计划、做后勤保障的韦薇判了十二年,其他三人都是死刑。

案子办得不漂亮,没有庆功宴,只有总结会,也就是检讨会。

重案队承认交付赎金的时候行动不果断,情报也认同跟踪不及时。在谈到技术的时候,重案队有人说技术这边同样办案不力,不然胶带上和车上的指纹为什么比对不上有前科的刘凯?

零哥给出的解释是指纹条件不好,可从老秦阴沉的脸色看,他对这个答复并不满意。


此案过后我一直无法忘记,当初被困在车库中的李梦佳,努力挣扎留下的一道道指甲痕。

还有她那些所谓的“身边人。”

无论是急着打麻将的闺蜜,还是被养着的情人,好像都没有一个真正关心她死活的。

我也因此想到了自己那做生意欠债的父亲。他这辈子做过很多营生,早年卖过水果,养过鸭子,磨过豆腐,再到后来做混凝土预制件。凡是能挣钱的方法,不管多辛苦,他都尝试过。

我曾有段时间,跟他住过屋檐,挤过出租屋,我知道他倔强的背后,一直有一种永不停歇的精神。但我也知道,他挣到了多少钱,也会很快花掉,和朋友吃喝玩乐,永远存不下来。

当初父亲刚到村里办厂,生意红火的时候,不少乡亲都主动上门来嘘寒问暖,都围着父亲打转。

父亲享受那种站在舞台中央的感觉,他觉得那很风光。他从来没想过,这种所谓的风光,只是表面功夫。平时朋友看似很多,结果他真正负债落难的时候,能够主动伸出援手的寥寥无几。

除了那些债主,根本没有人在意他的去向和死活。

直到年过五十的父亲,睡工棚,拉翻斗车,重新把生意搭起架子,走上正轨后,曾经消失不见的人又再一次出现了。他不在身边的人是否真心,他只是为自己又站在了舞台上而自豪,还意气风发地跟我说:“老子就是七老八十,照样东山再起!”

可是当时的我,只是产生了一个猜想,好像你对人好这件事,是不一定得到回报的,只有这样想,当经历人情凉薄的时候,才能好受一些。但不知道为什么,如今经历这个案子,再一次看到这种事,我还是会心痛。

这个感受我很少跟人提起,就连木木我也没说。

案子结束了,但是处罚的结果,还在等着我们。

督查得出的结论是,重案队主办侦查员梁峰记警告并扣了绩效,另外还有两个侦查员被诫勉谈话。法医没有出现在督查报告里,但钊哥还是批评了指纹的零哥,以及试图提早结束勘察的岩哥。

之前每个命案侦破就算没有庆功宴,总归是让人开心的,这次当然没有。

我当了一年的法医,从实习到新警,突然认识到,破案也未必是什么光鲜的事情,大家更没有想象那么齐心。原来每个人都可能会有自己的想法,生怕犯错,不敢上前,或者压力之下,动作变形。

那一年我23岁,很多事情都无法理解,比如人的私心,或者说,是我不想去了解。

只有和我关系近的新哥,一直到离开法医队之前,都不止一次地提醒我有时应该如何保护自己,有事应该怎么做表现自己,甚至到了恨铁不成钢的地步。他总说:“你还年轻有机会,不要跟我一样,没希望的。”

我答应会做会学。

很多年后,他再来看我有些失望,认为在这门学问上,我不是一个好学生。


小刀昨晚写这个故事的时候,还去到了那个车库门口看了一会儿。他跟我聊这个故事,聊自己,就像是抱怨那样讲自己有时太笨了。包括他的家人和朋友,也说他笨,而且还说得很具体——

比如说不会看人脸色,非常沉迷技术,不知道向上走,或者去让重要的人喜欢自己。

我说他年轻时可能真有点笨,但现在年纪大了,应该是有些时候,不想那么“聪明。”

这种不经营复杂关系的日子他也过得很幸福。

他笑着,没说我讲得对或者不对,他只说,如果自己真的是很聪明的人,应该是不会来写作的。“那么灵活的人,大多数都要花心思琢磨做人,很难做故事。”

我说对,所以他一直写了那么多年,而我叫陈拙,沉稳、笨拙。我俩应该都对当下很满意。

说回开头的子弹文学,或许多年后的顿悟确实存在,我们终究无法获得所有世俗意义上认可的成功。但那并非意味着我们不能幸福,或者说,就算某些遗憾存在,你也会发现,自己并没有偏离想要的人生太远。

少年长大中弹以后,拍拍灰尘,继续前行。这也是一种美好结局。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编辑:小旋风

插画:超人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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