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这道题你再给我讲一遍,我还是不太懂。"
十三年前,她用这句话,让我在空教室里陪她熬过了两年晚自习。
我从不嫌烦,只是第二天会发现课桌里多了一袋她妈妈炸的小鱼干,还带着淡淡的鱼腥味。
十三年后,我坐在她公司的面试室里。
她是光芒万丈的集团总裁,我是来应聘基层岗位的失业中年。
"周先生,您的简历……空白期有点长,能解释一下吗?"
HR的目光带着审视,语气公事公办。
我不敢让她——那个端坐主位、不动声色的林知薇,认出我。于是压低声音,垂着头回答:"家里有些事,耽误了。"
"好的,今天的面试就到这里,回去等通知吧。"
我如释重负,正要起身离开。
就在这时,那个我曾用无数道习题喂养过的女孩,如今不怒自威的女人,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瞬间凝固:
"你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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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远,三十二岁,曾经是省重点中学的年级第一。
现在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坐在廉价出租屋里翻招聘网站。
手机响了。
"周先生,有家公司想约您面试。"
猎头的声音透着职业性的热情。
"什么公司?"
"启辰集团,做互联网的,发展很快。薪资待遇都不错,您考虑一下?"
周远沉默了几秒。
"好,我去。"
挂了电话,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有了细纹,两鬓开始发白,曾经笔挺的西装现在皱巴巴地挂在椅背上。
他想起十多年前,自己穿着崭新的校服,站在高中教学楼前的样子。
那时候他是年级第一,老师眼中的骄傲,同学心中的天才。
那时候,林知薇还是坐在他旁边,每天缠着他讲题的女孩。
"周远,这道题怎么做啊?"
"周远,你能不能再讲慢一点?"
"周远,明天还能给我补课吗?"
周远摇摇头,把那些回忆甩出脑海。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现在要做的,是找到一份工作,养活自己,养活病重的父母。
02
高二那年秋天,班主任把林知薇安排在周远旁边。
"周远,以后知薇就是你同桌了。她成绩不太好,你多帮帮她。"
班主任说完就走了,留下周远和林知薇大眼瞪小眼。
林知薇先开口:"我数学很差,可能会经常问你题。"
"嗯。"
周远应了一声,继续看书。
"你不会嫌我烦吧?"
"不会。"
"那就好。"
林知薇笑了,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给你的,我妈炸的小鱼干。"
周远看了一眼那个油腻腻的纸包,犹豫了一下。
"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我家里多得是,你拿着。"
林知薇直接把纸包塞进他的抽屉。
"我妈说了,让我好好跟你学习,这是谢礼。"
周远没再推辞。
那天晚自习,林知薇拿着数学卷子凑过来。
"这道题,老师讲了我还是不懂。"
周远看了一眼,是道很基础的二次函数。
"哪里不懂?"
"全都不懂。"
林知薇说得理直气壮。
周远深吸一口气:"那我从头讲。"
"好啊。"
林知薇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靠得很近。
周远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有点不自在。
"你坐远点。"
"为什么?这样我看不清你写的字。"
"那你把椅子搬过来一点就行。"
"哦。"
林知薇照做了,但还是凑得很近。
周远没再说什么,开始讲题。
从最基础的概念讲起,一点点拆解。林知薇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懂了吗?"
"好像懂了。"
"那你做一遍给我看。"
林知薇拿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了起来。
写到一半,卡住了。
"这里……这里怎么办?"
周远看了一眼:"你刚才不是说懂了吗?"
"懂是懂了,但是不会做。"
周远差点笑出来。
"懂了和会做不是一回事吗?"
"不是啊,听你讲的时候我懂,但自己做就不会了。"
林知薇说得一本正经。
周远摇摇头:"那再讲一遍。"
就这样,一道题讲了三遍。
等林知薇终于做对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你饿不饿?"
林知薇突然问。
周远这才发现肚子确实有点饿。他中午为了省钱只吃了一个馒头。
"还好。"
"我带了饭,一起吃吧。"
林知薇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盒。
"我妈做的卤肉饭,可香了。"
她打开盖子,香味瞬间飘出来。
周远咽了咽口水。
"不用了,你自己吃。"
"别客气啊,我一个人吃不完。"
林知薇拿出两双筷子,把其中一双塞到他手里。
"你要是不吃,我就倒掉了。"
周远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卤肉饭,最终还是接过了筷子。
"谢谢。"
"不客气,以后你给我补课,我给你带饭,公平交易。"
林知薇笑得眉眼弯弯。
两个人就这样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一边吃饭,一边继续讲题。
窗外的月亮爬上树梢,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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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两年。
每天晚自习,林知薇都会拿着卷子来找周远。
"周远,这道题我不会。"
"周远,这个公式是什么意思?"
"周远,我怎么总是记不住这个知识点?"
周远从来不拒绝,也从来不嫌烦。
林知薇的成绩慢慢从班级倒数爬到中游,又从中游爬到中上。
班主任很满意:"周远,你功不可没啊。"
周远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倒是林知薇,每次考试进步了,都会兴冲冲地跑来告诉他。
"周远,我这次数学考了八十分!"
"周远,我英语及格了!"
"周远,我这次总分进年级前两百了!"
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周远也会跟着笑。
但他知道,林知薇再怎么进步,和他之间的差距还是很大。
他是年级第一,她是年级两百名。
他要考清华北大,她能考个普通本科就不错了。
高三上学期的一个晚上,林知薇突然问他:"周远,你说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周远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要去北京啊,我肯定去不了。"
林知薇低着头,声音很轻。
"那也能见啊,放假不就能回来了。"
"可是你在北京,我不知道在哪,怎么见?"
周远想了想:"那你考北京的学校啊。"
"我考不上。"
林知薇笑了笑,笑得有些苦涩。
"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能考个二本就不错了。"
周远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他只能拍拍她的肩膀:"别想那么多,先把眼前的题做完。"
林知薇点点头,拿起笔继续做题。
但周远看得出来,她心不在焉。
那天晚上下起了大雨。
两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
"我没带伞。"
林知薇小声说。
周远看了看外面的雨,又看了看她。
"我送你回去。"
"你也没伞啊。"
"没事,跑快点就行。"
周远脱下外套盖在她头上。
"走吧。"
两个人冲进雨里。
雨水打在身上,很快就把衣服打湿了。
林知薇跟在周远后面,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背影,眼睛有点酸。
到了林知薇家楼下,她把外套还给他。
"谢谢你。"
"没事,进去吧。"
周远转身要走。
"周远。"
他回头。
林知薇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周远愣了一下。
"因为你是我同桌啊。"
"只是因为这个?"
周远想了想:"还因为……你妈炸的小鱼干挺好吃的。"
林知薇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那我让我妈多炸点。"
周远也笑了,转身继续往雨里走。
他没看到,林知薇一直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她的眼泪混着雨水,一起流下来。
04
高考前一个月,周远的父亲在工地上出了事。
那天是周五下午,周远正在给林知薇讲题,班主任突然敲门。
"周远,你出来一下。"
班主任的脸色很难看。
周远心里一紧,跟着出去了。
"你爸在医院,情况不太好。你赶紧去看看。"
周远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冲回教室,胡乱收拾东西。
林知薇追出来:"周远,怎么了?"
"我爸出事了,我得去医院。"
周远的声音在发抖。
"我陪你去。"
"不用,你复习吧。"
"我陪你去!"
林知薇的语气很坚定。
两个人一起赶到医院。
周远的父亲躺在急救室里,浑身插满管子。
医生从里面出来:"谁是家属?"
"我是。"
周远的母亲哭着站起来。
"病人情况很严重,需要马上手术。"
"要多少钱?"
"二十万。"
周远母亲的脸瞬间白了。
二十万,对他们家来说,是天文数字。
"医生,能不能……能不能便宜点?我们真的拿不出这么多钱。"
周远母亲哭着哀求。
医生摇摇头:"这是必需的手术费用,少一分都不行。你们想办法筹钱吧,越快越好。"
说完就走了。
周远站在走廊里,腿都在发抖。
二十万。
他哪来二十万?
"妈,我去找亲戚借。"
周远母亲擦擦眼泪:"去吧,能借多少是多少。"
周远转身要走,林知薇拉住他。
"周远,等等。"
"你先回学校吧,这是我家的事。"
周远的声音很冷。
"我家有钱。"
林知薇说得很轻。
周远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家有钱,我可以借给你。"
林知薇看着他的眼睛。
周远摇摇头:"不行,我不能要你的钱。"
"为什么不行?你不要,你爸怎么办?"
"那也不行!"
周远的声音提高了。
"我不能欠你的!"
"那就不算欠。"
林知薇从包里掏出手机。
"算我提前给你的补课费。你给我补了两年课,我一分钱都没给过你,现在我给你,公平吧?"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林知薇打断他。
"你要是不要,你爸就没命了。周远,你想清楚,到底是面子重要,还是你爸的命重要?"
周远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林知薇拨通了电话。
"妈,我需要二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知薇,出什么事了?"
"我同学家里出事了,他爸需要做手术。"
"二十万不是小数目……"
"妈,我知道。但是这钱必须借。"
林知薇的声音很坚定。
"您相信我,这钱花得值。"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等会儿转给你。"
挂了电话,林知薇看着周远。
"行了,别哭了。赶紧去办手续,救你爸要紧。"
周远看着她,哽咽着说:"我会还你的。"
"好,我等着。"
林知薇笑了笑。
"不过你得先考上大学,找到工作再说。现在先别想这些,救人要紧。"
周远擦掉眼泪,冲进了医生办公室。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
周远和林知薇一直坐在走廊里等。
林知薇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周远看着她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女孩,他给她补了两年课。
现在,她却救了他父亲的命。
这份恩情,他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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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手术很成功。
周远的父亲脱离了生命危险,但需要长期康复。
周远每天奔波在学校和医院之间,给林知薇补课的时间越来越少。
"你别管我了,先顾好你家里的事。"
林知薇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不行,答应了班主任要帮你考上大学。"
周远坚持每天至少给她讲一道题。
哪怕只有十分钟,他也会抽出时间。
高考前一天晚上,林知薇在他课桌里塞了个信封。
"别看,考完再打开。"
周远把信封收起来,没多想。
高考那几天,周远发挥得很稳定。
最后一科考完,林知薇从考场出来,脸色苍白。
"怎么样?"
周远问她。
"不知道,反正尽力了。"
林知薇笑了笑,眼睛里有泪光。
"周远,谢谢你这两年陪着我。"
"说什么傻话。"
周远拍拍她的肩膀。
"回去好好休息,等成绩出来再说。"
林知薇点点头,转身走了。
周远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回到家,他打开那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
"周远:
这张卡里有五万块钱,是我这些年攒的压岁钱。
你别拒绝,你爸需要康复,这些钱你留着用。
那二十万我不着急要,你什么时候有能力了再还我。
如果我考上了大学,你要来看我。
如果我没考上,你也别难过,是我自己不争气。
无论怎样,我都很感谢你这两年陪着我。
知薇"
周远看完信,眼泪掉在纸上,把字迹晕开了。
他拿起电话,拨通林知薇的号码。
"喂?"
"我不能要这钱。"
"周远,你听我说。"
林知薇的声音很平静。
"这不是同情,是投资。你将来发达了还我双倍就行。"
"知薇……"
"好了,就这样。我累了,要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她挂了电话。
周远拿着那张卡,在房间里站了很久。
06
成绩出来那天,周远考上了清华。
林知薇考上了本省的一所二本。
周远去找她,想把那五万块钱还给她。
"我不要。"
林知薇推开他递过来的卡。
"你爸还要康复,你自己也要上学,这钱你留着。"
"可是……"
"没有可是。"
林知薇打断他。
"我说了,这是投资。你以后有能力了连本带利还我就行。"
周远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了北京好好学习,别老想着打工,把身体累坏了。"
"你也是,好好上大学。"
"嗯。"
两个人站在车站前,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我走了。"
周远背起包。
"周远。"
他回头。
林知薇站在原地,眼睛红红的。
"好好的。"
"你也是。"
周远挥挥手,转身走进站台。
他没看到,林知薇在他身后哭了很久。
大学四年,周远拼了命地学习,拼了命地打工。
他每个月都会给家里寄钱,剩下的全部存起来。
他想尽快把欠林知薇的钱还上。
大二那年暑假,他回老家,想去找林知薇。
打电话过去,关机。
他去她家楼下,邻居说:"林家搬走了,好像去外地了。"
周远站在楼下,心里空落落的。
他给林知薇发了条短信:"知薇,你在哪?我想见你。"
一直没有回复。
从那以后,周远每年都会给那个号码发消息。
但从来没有得到过回应。
毕业后,周远去了上海,进了一家外企。
工作前几年很顺利,他攒下了一些钱。
但后来公司裁员,他失业了。
找工作的过程很艰难。
他年纪大了,没有人脉,简历石沉大海。
积蓄一点点花光,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就在他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猎头给他打了电话。
"周先生,有家公司想约您面试。"
"什么公司?"
"启辰集团,做互联网的,发展很快。"
周远犹豫了一下。
"好,我去。"
面试那天,他穿上唯一一套还算体面的西装。
领子有些磨损,袖口有些发白,但他用熨斗仔细熨过,看起来还算整齐。
他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公司楼下。
启辰集团的总部在市中心的写字楼里,占了整整五层。
周远站在楼下,看着那栋高耸入云的大楼,深吸一口气。
他太久没来过这样的地方了。
太久没穿过正装,太久没坐在干净的办公室里。
他怕自己的窘迫被人看穿,怕自己的失败被人嘲笑。
但他没有选择。
他需要这份工作。
前台小姐让他在会议室等。
周远坐在椅子上,手心都是汗。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HR走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周远下意识地低下头。
那个人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套装,踩着高跟鞋,气场强大。
她在主位坐下,翻开他的简历。
周远余光瞥了一眼。
那双手,修长,白皙,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净的戒指。
不是她。
不会是她。
周远这样告诉自己。
"周先生,您的简历……空白期有点长,能解释一下吗?"
HR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周远压低声音:"家里有些事,耽误了。"
"您之前在外企工作,为什么离职?"
"公司裁员。"
"那您这段时间都在做什么?"
"找工作。"
周远的回答简短而生硬。
他不敢抬头,怕被看出他的窘迫。
怕被看出他已经失业一年多,怕被看出他身上这套西装是五年前买的,怕被看出他昨天晚上只吃了一碗泡面。
面试进行了二十分钟。
HR问了很多问题,周远都一一作答。
那个坐在主位的人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翻着他的简历。
"好的,今天的面试就到这里,回去等通知吧。"
HR合上文件夹。
周远如释重负,正要起身离开。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沉默的人,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瞬间凝固:
"你能抬起头吗?"
心跳漏了一拍。
"从进来到现在,你一直低着头。简历上的照片也是五年前的。"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周远,你是不敢认我,还是怕我认出你?"
我僵在原地。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十三年了。当年你说过一句话——'这不是同情,是投资,你将来发达了还我双倍。'"
她弯下腰,视线与我平齐。
"我今天,就是来还债的。"
可她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我后背发凉——
那根本不是什么还债,而是一场我永远还不起的"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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