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四年二月,洛阳外头营地灯一直亮着,李世民把羊皮图卷开在案上,手指沿着城墙磕磕绊绊地挪过去,朱笔悬着没落下去,北风裹着碎雪打旗角,像急促的击点催着人喘不过气,七天前故马坊赢了仗,他以为王世充要弃城跑,可城上弩床和石砲更狠了,五十斤飞石砸得壕桥一段一段断开,八弓弩射出的箭粗得像车辐,一箭把战马钉进冻土,伤亡的木牌一天换一批,半个月不见头,折了七千多,还在外壕边打转里外都铺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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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路更别扯,洛口仓被王君廓抢在手里,城外一圈小城像钉子卡在咽喉,偃师,柏谷坞,九曲城,一个个拔掉要留下人守着,兵越摊越薄,营里夜巡,他常听到伤兵压着嗓子的低声,像钝锯在木头上来回,神经被那种声音一下一下拉得紧。
第三更过去,他把貂裘一甩,只带两名亲卫往灶间要口热水,灶膛里火不旺,老伙夫拿铁勺刮锅底的焦麦屑,嘴里咕哝着说再这么硬啃,人的牙先啃崩了,换我来,五天就让城门自己开,旁边年轻火头翻个白眼说你连刀都握不稳,老伙夫把勺子在锅沿一磕,声浪抬高,说当年跟韦孝宽守玉壁,挖地道,听声辨位,一瓮水就能测出魏人的坑道走到哪边,洛阳再硬,比邙山底下的水道硬不过,把暗水脉掐断,城根自己松。
他脚下一停,脑子里跳出斥候说的那条线,洛阳西北三十里,伊水故道旁有旧渠残堤,年深了淤着,却和城里漕河暗通,杨素在开皇年里借这条线把粮送进城,炀帝东迁后丢下不用,这会子春汛还没起,把口子挖开,再筑坝把水兜住,三天水头就能漫过城根石闸,守军得分兵去堵,东南角楼那条老缺口会露出机会,精骑贴着墙根进,里外一并压上,壅水的力气替人先刨开墙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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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身盯住老伙夫,火苗映着人的眸子发亮,问你叫什么,老伙夫一激灵跪了下去,自说名唤郭四,并州人,早年在韦帅帐下干工兵,他把人一把拽起来,压低嗓子说明夜随我去伊水,挑最得力的十个,锹镐麻袋都备齐,半个字别往外漏。
午后营里忽地收了攻城器,连营往后退三里,玄甲军只留斥候在城根巡游,王世充站在城楼上搭着手遮光看了半天,只见唐军不紧不慢,像是拉扯筋骨,夜色一压下来,三队人影往伊水潜过去,郭四带工兵在旧堤口挖,另两队麻袋装土构坝,从子夜忙到再一个卯正,水线已经贴近坝顶,李世民亲率五百玄甲军卧在下游的枯苇荡里,人衔枚,马缚口,等的是那一下崩响。
三更鼓未尽,坝口一声闷雷,浊水像牲畜脱缰往西北角扑过去,城根石闸老了经不得冲,咔嚓开了一道尺把宽再被水头扯成丈许大口,水墙抡起老高砸进城壕,火把乱晃,喊声乱作,王世充急急点出三千弩手往西北堵,城头那边人抽空了,东南角楼下黑影贴墙而起,云梯一架一架竖上去,秦叔宝和程知节往上趟,城上人回身抢救,尉迟敬德勒马绕外壕抄到侧后,骑队一撞,阵脚立刻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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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水声,喊声,铁器互砸的声,全搅在一处响个不停,李世民披玄甲,手里长槊,顺着缺口把马一提,槊尖挑掉迎上来的偏将,整个人借势跨到城垛上,抬喉喊出一句话,“唐军已入城,降者不杀”,火光把他半边脸照得一明一暗,雪水和血粘到下颌,城上兵的心一下软了,东北门开,正南门也开,唐军像水面涨过了堤线一样进来。
天色发白,洛阳街口的积水没过脚踝,水面飘着撕碎的旗,裂开的“郑”字拧成几块,王世充被缚着押到马前,鬓发散乱,眼神还很硬,说再给我三日,窦建德的援军到,局面不一定,他俯身用鞭梢挑起对方的下巴,只丢下一句,你没有那三日。
过了三天,虎牢方向飞来军报,窦建德十万被堵在关外,李世民只留三千五百玄甲据险死扼,自己回援翻夜赶路,前线合围收口,一战擒王,洛阳得手,虎牢再捷,长安里李渊接报,亲笔写下四字,“天策上将”,旌节鼓吹一起赐下去,风向变了,天下人心往一个地方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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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点册,唐军折损不到三千,城里仓廪里粮食能吃半年,他站在城头看郭四招呼工兵把闸口修固,想起那夜灶膛边的几句话,就把人叫来,把腰间玉佩解下递过去,说你说五日破城,眼下三日功成,这块玉你拿着,往后跟着我把天下的城郭一处处修起来,郭四两手糙得像老树皮,端着那块玉,指节一直抖。
洛阳八十多年的金身,被一场早春的水声冲碎,过后史官写书,翻到那一页只写了一句,“秦王遣别将壅伊水灌城,城坏,克之”,纸面很淡,声音不淡,那夜堤坝坍塌的轰鸣把许多人的命数推开了位,把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统帅,拎到那个年头最亮的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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