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刚从刘会计手里接过用报纸包着的工程款,指缝还沾着油墨味,李梅就像块铁疙瘩似的,死死堵在了项目部的铁皮门口!
她双手叉腰,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常年干活磨出的薄茧和几道浅浅的疤痕。
眼神通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憋着一股攒了好久的劲。
我手里的报纸沉得发烫,里面是整整三百万,是我们俩带着工人干了两年的血汗钱。
“王强,” 她的声音有点哑,却字字咬得清楚,“别急着走,该算我的帐了!”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报纸差点滑掉。
周围还有几个没走远的工人,听见这话都停下脚步,齐刷刷看向我们。
张叔叼着烟,眉头拧成个疙瘩,凑过来想打圆场。
我抬手拦住他,盯着李梅的眼睛:“梅子,帐不是早对好了吗?”
“你的工钱,每个月按时发,从没少过一毛。”
“这两年的奖金,刘会计也算得明明白白,二十万,一分不差。”
她摇了摇头,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脚下的尘土里,晕开一小片湿痕。
“不是这个帐。”
“是你欠我的帐。”
我更懵了。
这五年,从一开始我包小工程,她来给工人做饭、管杂活,到后来我们一起招工人、盯工地,同吃同住同干活,我什么时候欠她帐了?
她家里出事,母亲得肺癌,我连夜凑了五万块送过去,没让她打欠条。
她弟弟结婚,买房差三万,我二话没说转过去,连句 “啥时候还” 都没问。
工地上资金周转不开,工人工资发不出来,她把自己攒的两万块私房钱拿出来,说 “先给工人垫着,不能让大家寒心”。
这些我都记着,想着这次工程款下来,多给她补点,让她带着女儿好好过。
可她现在说我欠她帐?
“梅子,你把话说清楚。” 我压着心里的火气,声音放平缓,“我王强做人,对得起天地良心,更对得起你这五年的陪伴,哪里欠你了?”
“陪伴?” 她突然笑了,笑得有点苦,“王强,你把这五年的陪伴,当成什么了?”
“当成你随手帮衬的人情?还是当成我给你打工的本分?”
张叔在旁边叹了口气:“梅子,强子不是那意思,你们俩这么多年的情分,有话好好说,别在这儿闹得不好看。”
“张叔,您不知道。” 李梅转头看向张叔,眼眶更红了,“这五年,我除了给工人做饭、管杂活,我还帮他管材料账,每天凌晨五点就起来核对进货单,晚上工人都睡了,我还在算损耗。”
“他去年冬天在脚手架上摔下来,腿骨折了,是谁在医院守了他三天三夜?是谁端屎端尿,给他擦身喂饭?”
“他弟弟结婚,是谁提前半个月就去他家帮忙,打扫卫生、采购东西,忙得脚不沾地?”
“这些,他都忘了吗?”
张叔点点头:“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强子也记着,不然这次也不会想着多给你补钱。”
“补钱?” 李梅转头瞪着我,“王强,我跟着你五年,不是为了那点补钱!”
“我女儿今年八岁,从三岁起就跟着我在工地板房里住,夏天热得满身痱子,冬天冻得手脚冰凉,她从来没抱怨过一句,因为她觉得,跟着妈妈,跟着王叔叔,就是家。”
“可你呢?”
“你从来没主动提过,我们以后怎么办。”
“我妈化疗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让我找个靠谱的人好好过日子,别再这么苦了。我那时候看着你,你说‘梅子,放心,有我在’,我以为你懂我的意思。”
“结果呢?”
“这两年工程越来越大,你赚的钱越来越多,可你还是只把我当成一个能干活、能帮你打理后勤的伙计。”
“王强,我要算的帐,不是工钱,不是你借我的钱,是这五年的情账!”
她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心上。
我愣在那里,手里的工程款突然变得无比沉重,压得我喘不过气。
是啊,这五年,我不是没动心。
第一次见她,是在张叔的介绍下。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头发扎得紧紧的,手里攥着身份证,眼神倔强又带着点怯生生的样子。
张叔说:“强子,梅子不容易,丈夫走得早,带着个小丫头,急需一份活干,她做饭好吃,人也勤快,你就让她来管工人伙食吧。”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管吃管住,月薪三千,年底效益好的话,给你发奖金。”
她当时说了句 “谢谢王哥”,声音细细的,然后就开始收拾板房旁边的小厨房。
第一天做饭,她做了白菜炖豆腐,炒了个土豆丝,还有一锅玉米粥。
工人都嫌清淡,有人嘟囔着 “这饭怎么吃”。
她站在灶台边,手足无措地看着我。
我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白菜炖豆腐炖得软烂,土豆丝脆生生的,味道其实不错。
“嫌清淡的自己加咸菜,” 我放下筷子,对着工人说,“梅子第一天来,还不了解大家的口味,以后会慢慢改进,不想吃的可以自己出去买,但不准在这里挑三拣四。”
工人都不说话了。
晚上,她偷偷塞给我一个苹果:“王哥,谢谢你今天帮我说话。”
苹果是洗干净的,带着水珠,我接过咬了一口,甜得很。
从那以后,她每天变着花样给工人做饭,今天炖排骨,明天包饺子,后天做红烧肉,工人都吃得满意,再也没人抱怨过。
她不光做饭好吃,管杂活也利索。
材料来了,她会一一核对数量,记在小本子上,从来没出过错。
工人的工具丢了,她会帮忙找,实在找不到,她会跟我商量,再买新的,还会叮嘱工人以后好好保管。
板房里的被子脏了,她会趁着晴天拿出去晒,工人的衣服破了,她会帮忙缝补。
工地上的人都说,我捡到宝了,有梅子在,后勤这块根本不用我操心。
我嘴上没说,心里却很清楚,有她在,我确实省了很多心。
慢慢的,我们之间的话多了起来。
晚上收工后,工人都去打牌或者睡觉了,她会在厨房煮点面条,给我端一碗过来。
“王哥,累了一天了,吃点东西再睡。”
面条里会卧两个鸡蛋,撒点葱花,香气扑鼻。
我坐在板房门口的台阶上吃面条,她会坐在旁边,跟我聊她的女儿。
“我女儿叫妞妞,今年三岁了,在老家跟着我妈,特别乖,从来不哭不闹。”
“她还会唱儿歌,下次我把她接来,让她唱给你听。”
“我就想多赚点钱,以后把她接到城里上学,让她接受好点的教育。”
我听着,心里酸酸的,说:“以后有钱了,我帮你找学校。”
她笑着点头:“谢谢王哥。”
后来,她真的把妞妞接来了。
妞妞长得粉雕玉琢的,大眼睛,双眼皮,见了我就喊 “王叔叔”,声音甜甜的。
我每次从城里回来,都会给妞妞带点零食或者玩具。
妞妞会把她画的画送给我,画里有我,有她妈妈,还有太阳和小花。
“王叔叔,这是我们一家人。” 妞妞仰着小脸说。
我看着画,心里暖暖的,却又有点慌。
我知道,我对梅子动心了。
可我不敢说。
我是个农村出来的,没文化,只会干工地的活,家里条件也不好,还有个没结婚的弟弟,负担重。
梅子虽然是寡妇,但人长得清秀,又勤快能干,配我绰绰有余。
我怕我给不了她幸福,怕她跟着我受苦。
所以,我一直把这份感情藏在心里,只敢以朋友、以老板的身份,默默照顾她和妞妞。
她母亲生病那年,她哭得像个泪人,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在抖:“王哥,我妈查出肺癌了,要做手术,要好多钱,我怎么办啊?”
我当时正在外地催工程款,挂了电话,立刻找朋友借了三万,加上自己手里的两万,凑了五万块,连夜开车赶回去,送到她手里。
“梅子,钱你拿着,先给阿姨做手术,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
她接过钱,哭着给我跪下:“王哥,谢谢你,我以后一定会还你的。”
我赶紧把她扶起来:“说什么傻话,阿姨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好起来的,钱的事不用急。”
那段时间,她在医院照顾母亲,工地上的后勤没人管,我只能自己上手,结果煮的饭工人都不爱吃,材料账也记乱七八糟。
我这才知道,她平时有多辛苦。
等她母亲病情稳定,回到工地,我特意给她涨了工资,从三千涨到五千。
她不肯要:“王哥,你已经帮我很多了,工资不用涨。”
“这是你应得的,” 我说,“你不光管伙食,还管材料账,本来就该多拿点。”
她拗不过我,只能收下。
从那以后,她对我更好了。
我晚上加班盯工地,她会给我煮夜宵,陪着我,直到我收工。
我感冒发烧,她会给我买药,用毛巾给我物理降温,守在我床边一夜。
有一次,工地上来了一伙地痞流氓,想敲诈勒索,我跟他们理论,他们还动手打人。
梅子冲了上来,挡在我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你们别欺负王哥!”
她的手都在抖,却眼神坚定,不肯让开。
那些地痞流氓被她的样子唬住了,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看着她,心里又感动又心疼:“你傻不傻,他们那么凶,你还冲上来。”
“我不能让他们欺负你,” 她说,“你是我的恩人,也是我在工地上唯一的依靠。”
那一刻,我差点就把 “我们在一起吧” 这句话说出口。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还是怕,怕给不了她未来。
后来,我的工程越做越大,从一开始的小工程,到后来的大项目,赚的钱也越来越多。
我在城里买了一套房,想着以后让弟弟结婚用,也想着,要是以后真的跟梅子在一起了,也有个像样的家。
可我还是没跟她表白。
我总觉得,再等等,等我再稳定一点,等我弟弟结婚了,再跟她好好说。
我以为,她能明白我的心思,能等我。
可我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逼着我面对。
“情账?” 我看着梅子,喉咙有点发紧,“梅子,你想要我怎么算?”
“我想要你给我一个说法,”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期待,也带着失望,“王强,这五年,我跟着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从没抱怨过。”
“我以为,我们是有感情的,我以为,你总有一天会跟我说,让我跟你好好过日子。”
“可你没有。”
“你总是躲着我,总是把我当成一个伙计。”
“这次工程款下来,你只想着给我发工钱,给我补奖金,你就没想过,我想要的不是这些。”
“我想要的,是一个家,一个有你,有我,有妞妞的家。”
她的话,像一把刀子,把我心里的伪装割得粉碎。
我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因为常年干活而粗糙的双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得厉害。
“梅子,对不起。” 我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是我混蛋,是我懦弱,是我一直不敢面对自己的感情。”
“我不是没想过跟你在一起,我想过很多次。”
“我怕我给不了你幸福,怕你跟着我受苦,怕我弟弟的事拖累你,怕你妈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我总想着,再等等,等我再好一点,再跟你说。”
“可我没想到,我让你等了这么久,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张叔在旁边叹了口气:“强子,你早该跟梅子说这些了,梅子是个好女人,跟着你受了不少苦,你可不能辜负她。”
“我不会辜负她的,” 我看着梅子,眼神坚定,“梅子,我喜欢你,从第一次你给我塞苹果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我想跟你在一起,想让你做我的老婆,想让妞妞做我的女儿,想给你们一个安稳的家。”
“这五年的情账,我用一辈子来还,好不好?”
梅子愣住了,眼泪掉得更凶,却笑了起来,笑得像个孩子。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男人匆匆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沓纸,气喘吁吁地说:“姐,王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让你们误会这么深。”
是李梅的弟弟,李军。
“你怎么来了?” 梅子皱了皱眉。
“我听说你跟王哥在项目部门口吵架,就赶紧过来了。” 李军看着我,一脸愧疚,“王哥,其实我姐这次拦你,不全是因为情账,还有我的原因。”
“我之前做生意,亏了八万多,催债的找上门,威胁我说,要是再不还钱,就对妞妞不利。”
“我姐没办法,才想让你把之前借我的三万,还有你帮我妈垫付的五万,算成是你帮我还的债,或者从工程款里扣。”
“可她又不好意思直接跟你说,怕你觉得她是在讹你,所以才用了‘算账’的方式,想逼着你跟她好好谈谈。”
“王哥,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让你和我姐产生了这么大的误会。”
我看着李军,又看着梅子,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她不光是为了感情,还有这么大的难处。
而我,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小军,这事不怪你,” 我说,“是我太迟钝了,没发现你姐的难处,也没早点跟她表明心意。”
我从包里拿出报纸包着的工程款,拆开,数了五十万,递给梅子:“梅子,这五十万你拿着。”
“其中八万,帮小军还了债,别让催债的再骚扰你们。”
“这二十万,是你的工钱和奖金,之前说好的。”
“剩下的二十二万,我们拿去装修房子,我在城里买了一套房,虽然不大,但够我们一家三口住了。”
“等装修好了,我们就结婚,带着妞妞去城里上学,让她接受好的教育,让你妈也能安享晚年。”
梅子看着我递过去的钱,又看着我,眼泪止不住地流:“王哥,我不能要你这么多钱。”
“这不是给你的,是给我们这个家的,” 我说,“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的钱,就是你的钱,分什么你的我的。”
张叔笑着说:“这就对了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强子,梅子,你们俩终于能走到一起,真是太好了。”
周围的工人也都鼓起掌来,有人喊着:“王哥,梅子姐,恭喜啊!”
“以后可得请我们喝喜酒!”
我看着梅子,她也看着我,眼里满是泪水,却笑得无比灿烂。
我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梅子,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她点点头,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我抱着她,感受着她的体温,感受着她的颤抖,心里无比踏实。
这五年的风雨,这五年的陪伴,这五年的情愫,终于有了一个圆满的结局。
我知道,未来的路,可能还会有困难,还会有挫折。
但只要我们在一起,只要我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
我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梅子,我爱你。”
她在我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烘烘的,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项目部的铁皮门,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光。
周围的工人,脸上都带着真诚的笑容。
张叔叼着烟,看着我们,嘴角也扬起了弧度。
李军站在一旁,脸上的愧疚也变成了欣慰。
这一刻,我觉得,所有的辛苦,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原来,最好的爱情,不是一见钟情,而是在五年的风雨同舟里,慢慢沉淀,慢慢积累,最后,水到渠成。
原来,最动人的情账,不是用金钱来衡量,而是用真心来偿还。
我紧紧抱着梅子,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好好爱她,好好照顾她和妞妞,给她们一个幸福安稳的家。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我们的未来,充满了希望。
这辈子能遇到梅子,是我王强最大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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