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卜尼法斯八世：过犹不及的一生

卜尼法斯八世作为一个神权教皇，过于关注世俗权力，以教皇的权位，却专注于扩张现世的权力、财富，试图让教权凌驾于皇权之上。结果反而证明是自不量力，一番操作下来把自己乃至整个教廷彻底毁灭而陷入灾难之中。

这位教皇只关心3件事：长命百岁、荣华富贵以及家底雄厚。

是，没错，英诺森三世为教皇树立了一个极高的标准，他呼风唤雨，让教皇居于欧洲权力的中心，公然干预世俗国家的事务甚至是王位；挥师远征东方，征服异教徒，攻克君士坦丁堡（尽管这不是他的本意）；召开大公会议，将自己的理念永世流传。

然而，英诺森三世所在的十二世纪末十三世纪初是一回事，卜尼法斯八世所在的十三世纪末十四世纪初是另一回事。一百多年的历史已经让教皇国和世俗国家之间的实力对比产生了极大的变化。卜尼法斯八世的工作不可谓不努力，能力不可谓不强，但想在新时代复刻旧时代的荣光，注定了最后沦为他人的笑柄。

卜尼法斯八世

卜尼法斯八世本名本尼迪克特·加塔尼，出生于教皇国阿纳尼的男爵家族，和教皇亚历山大四世和格利戈里九世是远亲。他在波隆那学习法律，之后在教廷任职并在家族的帮助下逐步升迁，1281年出任红衣主教。

1294年教皇尼古拉四世去世后，罗马的两大望族——奥尔西尼和科隆纳家族在选举新教皇上陷入僵局。一半成员希望下一任教皇出自奥尔西尼家族，而另一半成员则希望科隆纳家族胜出。选举陷入了无望打破的僵局。好几个月过去了，新教皇仍然没有选出。作为妥协，选举团出人意料地选择了隐士“摩罗尼的彼得”作为教皇（这也是最后一次非秘密选举的教皇选举），即切莱斯廷五世。

切莱斯廷五世

彼得原是一位在山中修行的隐士，对于出任教皇并没有兴趣。切莱斯廷五世缺乏政治经验，不熟悉处理教皇国繁重的世俗事务和外交关系，不得不依靠加塔尼进行统治。

据记载，加塔尼在切莱斯廷五世的房间里安了一根管子。每天晚上教皇就寝的时候，他就在管子那端低声呢喃道：“切莱斯廷，切莱斯廷，放下你的政务吧。对你来说这件事太大了。”

对于切莱斯廷五世来说，由于其本来也无心担任教皇，便欣然接受了加塔尼的建议，宣布辞职退位，加塔尼通过秘密会议选举继位成为卜尼法斯八世。然而，各方都反对他辞职，卜尼法斯八世试图劫持切莱斯廷五世，不让他重返修道院当隐士。切莱斯廷五世一度逃跑，但又被卜尼法斯八世抓回，并被关押在拉齐奥的一座城堡里。十个月后，切莱斯廷五世去世，很多人认为卜尼法斯八世严酷对待并处决了他（尽管没有直接证据）。传说切莱斯廷五世在死前对卜尼法斯八世预言道：

你像狐狸一样溜了进来，你将像狮子一样统治，并像狗一样死去。

切莱斯廷五世之墓

无论如何，卜尼法斯八世上台后的统治确实如狮子般强势。他继承了格里高利七世和英诺森三世的传统，宣称教皇的权力凌驾于世俗君主之上。他穿最华丽的紫色长袍，在罗马各地树立自己的雕像，并将所有想与他交往的人都拒之门外。他公然宣称：

罗马教皇就是法律。 只有不加思考地服从于罗马教廷才是得到救赎的基本要素。

然而，和格里高利七世和英诺森三世的时代不一样，当时已到了中世纪末期文艺复兴早期，教皇已不再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卜尼法斯八世表现出来的独断专行、荒淫无度、贪财好色成为了时人嘲弄的对象，激起了极大不满。

主教们全都盼他早点儿死，他们无法继续忍受他的残暴。——杰拉尔德·阿尔巴拉托 和这样的人一起生活还不如死了的好。他巧舌如簧而且眼观六路，但是他身体的其他部位全都烂透了，所以他也活不了多久。——红衣主教兰布尔夫

与教皇同时代的诗人但丁·阿利吉耶里是教皇著名的反对者，在《神曲·地狱篇》中，但丁明确将卜尼法斯八世打入地狱第八层。

卜尼法斯八世不仅在教皇国内独断专行，且外交官出身的他强力介入世俗外交事务。卜尼法斯八世亲自介入1296-1302年的西西里危机，利用绝罚和十字军干预西西里事务。在佛罗伦萨问题中，卜尼法斯八世借口神圣罗马皇帝尚未加冕，企图代行皇帝的权力，把托斯卡纳全境置于自己的统治下（这也是时任佛罗伦萨行政官的但丁对教皇不满的原因）。1299年，卜尼法斯八世又干预第一次苏格兰独立战争，命令英格兰不得入侵苏格兰。

1294年，英法两国爆发战争，为拓展财源，法王腓力四世宣布法国将向神职人员征税，如果不交税，教会财产将被扣押。卜尼法斯八世登基后，随即于1296年2月颁布了著名的教谕《教士不纳俗税》（Clericis Laicos）。

没有教皇授权，国王不能向任何神职人员或教会财产征税，如果有神职人员非法交税，那么他将被停职，如果是主教将被免职。非法征税的统治者会被开除教籍，他们的国家禁止一切宗教活动。

教谕没有点名法国，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教皇已经剑指法国。这一教谕直接挑战了腓力四世的权威，他需要资金来巩固正在扩张的封建帝国。作为反击，腓力四世禁止财富出境，切断了教皇在法国的主要财政来源。

卜尼法斯八世此时需要借助法国的金钱和力量对抗科隆纳家族和化解西西里危机，在踢到铁板后，卜尼法斯八世不得不做出妥协，光速滑跪，允许神职人员“帮助法王”，国王可以在紧急情况下收缴教会财产或者征税。1297年8月，教皇追封腓力四世的祖父路易九世为圣徒（圣路易）。1298年英法战争的停战仲裁过程中，卜尼法斯八世也是一味取悦法国。虽然身体很诚实，但卜尼法斯八世嘴上仍明里暗里讽刺腓力四世与教皇作对是不明智的。

教皇的老对头科隆纳家族看到教皇碰壁，也动了歪脑筋。1297年5月，斯特法诺·科隆纳抢劫了教皇运往罗马的财物。虽然科隆纳家族同意归还财物，但拒绝交出嫌犯，反而声称教皇得位不正且贪污腐败。卜尼法斯八世震怒，将科隆纳全族革除教籍，同时召集十字军攻击后者的领地和最坚固的城堡帕莱斯特里纳。1298年10月，科隆纳家族投降，教皇也cosplay了一把古罗马将军，下令将帕莱斯特里纳夷为平地，并在土壤里撒盐。科隆纳家族下属的两位红衣主教逃亡法国，希望借助腓力四世的力量夺回权力。

1300年2月22日，卜尼法斯八世宣布本年为禧年——这倒不是教皇有多么热心宗教事务，而是希望大批朝圣者能为教廷带来财富，弥补他在法国损失的资金。从这一点上来说，禧年非常成功，大约20万天主教徒云集罗马朝圣，为卜尼法斯八世攒下了大笔资金。

卜尼法斯八世宣布第一个禧年

1300年前后，教皇卜尼法斯八世和法王腓力四世的紧张关系一度趋于缓和，法王甚至派军帮助教皇平定佛罗伦萨和西西里叛乱。毕竟当时教皇和法王的最大矛盾还是钱的问题，只要解决了资金，一切都好谈。但随后两人的关系再次破裂。腓力四世逮捕了一名法国主教并交由世俗法庭审判，这违反了只有教皇才能审判主教的教会法。卜尼法斯八世要求立即释放主教，并号召法国主教到罗马组成审查委员会。

然而，教谕抵达巴黎后，腓力四世不予理会，并公开烧毁了教谕。卜尼法斯八世还想要再申辩，腓力四世的对策则是召开了历史上第一次三级会议，会上列举了卜尼法斯八世的多项罪状，包括篡位、异端邪说、买卖圣职等，号召全国各阶层捍卫国王和他的世俗权力。

教皇也不甘示弱，1302年11月18日，卜尼法斯八世发布了著名的《独一至圣》教谕，宣称教皇权威至高无上，无论精神上还是世俗上的权力都归属于教皇，任何人（包括世俗国王）要得到救赎必须服从罗马教皇。这一教谕成为中世纪教会鼓吹教皇权力至上的最著名文件。

我们断言、我们宣布、我们确信、我们决议：对每一个人来说，成为罗马教皇的臣民，对于自己的救赎，是完全有必要的。

腓力四世对《独一至圣》不屑一顾，在与英国签订《巴黎条约》后，腓力于1303年6月再次召集三级会议攻击教皇。随着冲突白热化，卜尼法斯八世计划于1303年9月8日发布绝罚令，开除腓力四世的教籍。但腓力四世先发制人，派遣首席顾问纪尧姆·德·诺加雷特和科隆纳家族的夏拉·科隆纳率领雇佣军潜入意大利。

9月7日，军队冲进教皇在阿纳尼的行宫。当时教皇正手持十字架、端坐宝座上。科隆纳家族成员差点手刃教皇，但被诺加雷特阻止。尽管如此，教皇还是遭受了掌掴和羞辱，被剥去皇冠和法衣。

科隆纳冲到教皇面前，狠狠扇了教皇一耳光，史书记载为“阿纳尼的耳光”

虽然卜尼法斯八世最终在三天后被阿纳尼当地民众解救，但经历这一奇耻大辱后，教皇尊严尽失，几乎精神失常，于一个月后的1303年10月11日去世。

卜尼法斯八世被羞辱至死标志着世俗权力与宗教权力大小的彻底逆转，即便是教皇国最有能力的政治家在主权国家面前依然不堪一击。自此之后，教权再也无法与王权抗衡。甚至在1309年至1376年间，多达7届教皇被法王绑架至阿维尼翁，在法王监视下于阿维尼翁而非教皇国本土统治。阿维尼翁时期的134位红衣主教里有112个法国人，传统上以意大利人为主体的教会已经完全沦为法国国王的玩物。

1309年，在绑架教皇克雷芒五世后，腓力四世要求其对卜尼法斯八世进行死后审判，并指控其犯有鸡奸和异端罪，圣殿骑士团同样被指控。克雷芒五世并未官方宣布卜尼法斯八世的罪行（指控一位教皇是异端将对教会构成巨大的伤害），但他确实在压力下赦免了羞辱教皇的诺加雷特，解散了圣殿骑士团并处决多位骑士团高层。

克雷芒五世，作为法国人的他开启了教皇在阿维尼翁的屈辱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