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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府大小姐常来我家吃馄饨,崔府女眷贬籍变卖,娘亲赎回夫人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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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教坊司门前人头攒动,京城百年望族崔氏的女眷,如待宰的羔羊,被赤着双足,锁着铁链,推上了木台。她们曾是云端上的凤凰,如今却跌落尘泥,成了明码标价的货物。我挤在腥臊的人群里,看着台上那张熟悉而绝望的脸——崔家大小姐崔莺儿。

就在牙人敲响铜锣,高喊着“崔氏女眷,一百两起卖”时,我身旁那个一辈子只识得油盐和面粉的娘,突然解开了腰间那条洗得发白的钱袋。她没有去摸索那些叮当作响的铜板,而是从夹层里,掏出了一叠……金叶子。

第一章馄饨摊前的金丝雀

我家的馄饨摊,开在京城最不起眼的青石巷口。一口沸水翻滚的铜锅,一张油光锃亮的枣木长桌,几条长凳,便是我们母子俩的全部家当。汤是牛骨熬了十二个时辰的,皮是娘亲手擀的,薄如蝉翼,馅料是每日清晨去东市采买的新鲜猪后腿肉,配上切得极细的青韭,鲜香扑鼻。



来往的食客,多是些贩夫走卒、赶考的穷书生、巡街的差役。他们吃得豪爽,嗓门也大,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下肚,便能将满身的疲惫与风霜尽数化去。

崔莺儿的出现,像是一只金丝雀,误入了麻雀窝。

她第一次来,是在一个暮春的午后。那天细雨蒙蒙,巷口的青石板被洗刷得油亮。她撑着一把淡青色的油纸伞,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雅长裙,裙角绣着几丛不起眼的兰草。若非她身后跟着的那个丫鬟神色紧张,怀里还抱着一把名贵的古琴,我几乎要以为,她只是哪家富户出来踏青的小姐。

“店家,请来一碗馄饨。”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娘也从锅后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随即又低下头,沉默地从案板上抄起一把包好的馄乙,利落地撒入滚水中。

我赶忙擦了擦桌子,请她坐下。那丫鬟却一脸嫌恶地用手帕掸了掸长凳,小声嘀咕:“小姐,这地方怎么坐得?又脏又乱,要是让老爷知道了……”

“闭嘴,小环。”崔莺儿轻声呵斥,眉宇间掠过一抹愁云。她自己倒是毫不在意,敛裙坐下,姿态端庄,仿佛坐的不是油腻的长凳,而是崔府紫檀木的雕花大椅。

馄饨很快端了上来。白瓷碗,清亮汤,碧绿的葱花和紫菜漂浮其上,几滴香油晕开一圈圈金色的涟漪。她拿起调羹,先是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然后才舀起一个,送入口中。

她吃得很慢,很安静。一碗馄饨,寻常汉子三两口便能扒完,她却足足吃了一炷香的功夫。我注意到,她的眼神并未聚焦在碗里,而是有些涣散地望着巷口那棵老槐树,仿佛透过那斑驳的树影,在看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吃完后,小环急忙掏出碎银子要付账。我娘却摆了摆手,沙哑着嗓子说:“不用了。”

小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不用了?你们打开门做生意,哪有不要钱的道理?”

娘没理她,只是看着崔莺儿,目光复杂,有怜悯,有审视,还有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姑娘若是喜欢,以后常来便是。”

崔莺儿微微一怔,随即对我娘福了一福,声音依旧很轻:“多谢婆婆。”

说完,她放下几枚铜钱,不多不少,正好一碗馄饨的价钱,然后带着丫鬟,撑着伞,消失在巷子深处,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清雅香气。

从那天起,崔莺儿成了我们馄饨摊的常客。

她总是在午后,人最少的时候来,身边再也没带过那个多嘴的丫鬟。她每次都坐在同一个位置,点一碗不加任何佐料的清汤馄饨,然后安安静静地吃完,留下钱,再安安静静地离开。

我们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我只负责煮馄饨、端馄饨,她只负责吃。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她吃的不是馄饨,而是一碗无人知晓的心事。



娘对她的态度也很奇怪。寻常客人,娘从不多看一眼,但只要崔莺儿一来,娘擀面的动作就会不自觉地慢下来,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瞟向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久未谋面的故人。

我曾好奇地问过娘:“娘,您认识那位小姐?”

娘的手一顿,面粉扑簌簌地落下。她摇了摇头,声音比往常更低沉:“不认识。只是觉得,一个千金大小姐,总往咱们这种地方跑,想必是心里有苦。”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京城里的高门大院,看着风光,内里的苦楚,或许比我们这些市井小民更多。崔莺儿,便是当朝宰相崔相的嫡亲孙女,身份何等尊贵。这样的天之骄女,又有什么样的苦,需要跑到这烟火缭绕的巷口,用一碗最朴素的馄饨来慰藉呢?

我开始留意她。我发现她的眉心总是蹙着,即使在品尝那鲜美的汤汁时,也化不开那淡淡的愁绪。她的手指纤长白皙,一看便是弹琴绣花的巧手,但拿起调羹时,指节却会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像一只被困在华美笼中的金丝雀,偶尔找到一个缝隙,飞到我们这简陋的屋檐下,喘一口自由而混浊的空气,然后又不得不飞回去。而我家的馄饨摊,似乎就是那个让她暂时栖身的缝隙。

第二章野姜、琴声与杀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崔莺儿来得愈发频繁。有时,她甚至一天会来两次。她的话依旧很少,但眉宇间的愁云,却肉眼可见地浓重起来。

一日午后,她又来了。那天天气晴好,阳光将她的身影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她坐下后,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点餐,而是犹豫了片刻,才用近乎耳语的声音对我说:“小哥,请问……你家有野姜吗?”

我愣住了。野姜?那是山里才有的东西,味道辛辣,带着一股土腥气,寻常人家做菜很少用,更别说加在讲究汤头鲜美的馄饨里了。

“姑娘要野姜做什么?”我下意识地问。

她的脸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眼神躲闪着,低声道:“没什么,只是……只是随便问问。”

我看出她的窘迫,便没再追问,只说摊上没有,若她需要,我可以去药材铺帮她问问。她却连连摇头,说不必了,然后便像往常一样,点了一碗清汤馄饨,默默地吃了起来。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嘈杂声。几个穿着锦衣的恶少,簇拥着一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那公子哥一眼就瞥见了独坐一隅的崔莺儿,眼睛顿时亮了,像饿狼看见了羔羊。

“哟,这是哪来的小美人儿?一个人在这喝汤,多寂寞啊,让爷陪陪你如何?”他说着,便要伸手去摸崔莺儿的肩膀。

崔莺儿吓得花容失色,猛地站起身,身体不住地颤抖。

我当时正在锅边下面,见此情景,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我抄起手边那把滚烫的漏勺,想也没想就挡在了崔莺-儿身前,对着那公子哥喝道:“客官请自重!”

那公子哥显然没把我这个卖馄饨的穷小子放在眼里,他轻蔑地瞥了我一眼,冷笑道:“一个下贱的伙夫,也敢管本公子的事?滚开!”

说着,他身后的几个恶少便要上前来推我。

我握紧了滚烫的漏勺,勺里的沸水还在“滋滋”作响。我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们,但身后是那个把这里当成避难所的姑娘,我不能退。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直沉默的娘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瞬间冻结了巷子里的空气。

“这位公子,是兵部尚书王大人家的二公子吧?”

那油头粉面的公子哥一愣,眯着眼打量着我娘,一个满身油污的妇人,竟然能一口叫出他的身份。

娘没有看他,依旧低头和着面,缓缓说道:“王公子前几日才因为在秦淮河上争风吃醋,打断了御史大夫家公子的腿,王尚书赔了三千两银子,还亲自上门磕头赔罪,才把事情压下去。怎么,这才几天,王公子的伤疤就好了,忘了疼了?”

王公子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这件事是他家的丑闻,被捂得严严实实,怎么会传到一个市井妇人的耳朵里?

娘仿佛没看到他的脸色,继续不紧不慢地说:“这位姑娘,是当朝崔相的掌上明珠。王公子若是在这动了她一根手指头,恐怕就不是赔三千两银子那么简单了。崔相的手段,想必王尚书比我这个老婆子更清楚。”

“崔……崔相?”王公子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他惊恐地看向崔莺儿,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他再纨绔,也知道当朝宰相崔珏是个什么样的人物。那是跺一跺脚,整个朝堂都要抖三抖的狠角色。

“滚。”娘终于抬起头,只说了一个字。那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

王公子屁滚尿流地带着他那帮恶少跑了,连一句狠话都没敢留下。

巷子恢复了平静。

崔莺儿惊魂未定地看着我娘,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娘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粗糙的手掌与她娇嫩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姑娘,快些吃吧,馄饨要凉了。”

那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自己的孩子。

崔莺儿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声“谢谢”,然后便飞快地吃完了馄饨,放下钱,仓皇地跑了。



从那天起,我对我娘的敬畏又深了一层。我意识到,她绝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馄饨摊主。她仿佛有一双能洞察一切的眼睛,京城里那些盘根错节的权贵关系,她竟了如指掌。

而崔莺儿,她再来的时候,看我们的眼神也变了。除了原有的那份依赖,又多了一丝敬畏和亲近。

有一次,她吃完馄饨,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那里,轻声问我:“小哥,你……喜欢听琴吗?”

我挠了挠头,老实回答:“没听过什么好琴,只听过街头卖艺的拉二胡。”

她笑了,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笑,像一朵在阴云下悄然绽放的兰花。“我府里有一把焦尾琴,是前朝的古物。若有机会,我弹给你听。”

我心里一动,却不知该如何回答。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我怎么有机会去她的府邸听琴?

她似乎也意识到了失言,脸上一红,便匆匆告辞了。

只是我没想到,那句“弹给你听”,竟成了我们之间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更没想到,那日她问起的“野姜”,竟是解开所有谜团的一把钥匙。而那隐藏在琴声背后的,是一场早已悄然酝酿的,针对整个崔氏家族的滔天杀意。

第三章乌云压城与最后的馄饨

秋风渐起,巷口老槐树的叶子,一夜之间黄了大半。京城里的空气,也变得愈发肃杀。

馄饨摊的生意,不知不C觉间冷清了许多。那些往日里喜欢高谈阔论的差役和官员,如今都变得沉默寡言,吃完馄饨便行色匆匆地离开,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我从他们偶尔泄露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一副令人不安的图景。

“听说了吗?圣上最近龙体欠安,已经半个月没上早朝了。”

“何止啊,东宫那边也禁了足,连太子太傅都不得入内。”

“嘘……小声点!我听说,是崔相下的手……给圣上进献的丹药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我的天!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每当听到这些,我的心便会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望向巷口,期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又害怕她出现。

崔相,崔珏。这个权倾朝野的名字,如今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而崔莺儿,作为他的嫡亲孙女,正处在这场政治风暴的最中心。

她果然很久没来了。

半个月,整整半个月,那个固定的位置一直空着。娘也变得比往常更加沉默,她擀面的力道时轻时重,显然心事重重。有好几次,我看见她望着那个空座位出神,直到锅里的水烧干了,才猛然惊醒。

我忍不住问她:“娘,崔家……真的会出事吗?”

娘长长地叹了口气,昏黄的油灯下,她脸上的皱纹显得格外深邃。“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京城,要变天了。”

就在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崔莺儿的时候,她却来了。

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雷声在头顶炸开,豆大的雨点砸在油布棚上,噼啪作响。摊子上一个客人都没有,我正准备和娘收摊,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踉踉跄跄地扑了进来。

是崔莺儿。

她没有撑伞,名贵的衣裙上沾满了泥水,头发凌乱地贴在惨白的脸颊上,那双往日里清澈如水的眼眸,此刻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绝望。她像是逃亡了很久,一见到我们,紧绷的身体便软了下去,若不是我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她就要瘫倒在地。

“救我……”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快,快扶进来!”娘焦急地喊道,一边迅速从里屋拿来干净的布巾和她自己的旧衣服。

我将她扶到里屋的床边坐下。这是她第一次踏入我们这间狭小、简陋的家。屋里弥漫着一股面粉和柴火混合的气味,与她身上的幽兰香气格格不入。

娘帮她擦干头发,又端来一碗滚烫的姜汤。“姑娘,先喝口热汤暖暖身子。别怕,有婆婆在。”

崔莺儿哆哆嗦嗦地接过碗,却不喝,只是死死地盯着我娘,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婆婆……我祖父……我祖父他被抓了……禁军……禁军包围了我们家……”

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虽然早有预感,但当事实真的发生时,我还是感到一阵窒息。

娘的身体也僵了一下,但她很快镇定下来,握住崔莺儿冰冷的手,沉声问道:“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是……是奶娘,”崔莺儿泣不成声,“她让我换上丫鬟的衣服,从后门的狗洞里爬出来的……她让我来找您……她说,只有您能救我们……”

“奶娘?”我娘的瞳孔猛地一缩,“哪个奶娘?”

“孙奶娘……她说,您是她的故人……她还让我带一句话给您……”崔莺-儿从怀里掏出一个被雨水浸湿的香囊,递给我娘,“她说,‘野姜花开,故人当归’。”

“野姜花开,故人当归……”

娘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接过那个香囊,手指颤抖地打开,里面没有香料,只有一小撮干枯的、形似姜片的植物根茎。

是野姜!

我猛然想起那天崔莺儿的反常询问。原来,那不是心血来潮,而是一个求救的暗号!

娘死死地攥着那撮野姜,像是攥住了什么滚烫的东西。她的眼中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有悲痛,有愤怒,还有一丝……决绝。

“我知道了。”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对崔莺儿说,“姑娘,你今晚就住在这里,哪里也别去。外面的事,交给我。”

然后,她转向我,语气不容置疑:“诚儿,去,再煮一碗馄饨来。要……全家福的。”

我愣住了。全家福馄饨,是我们摊子上最贵的一种,里面有虾仁、蛋饺、香菇,通常是过年时才做的。这种时候,她怎么会……

但我没有问,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了外面的风雨。

我知道,这或许是崔莺-儿吃的最后一碗馄饨。

也或许,是我这辈子,为她煮的最后一碗馄饨。

锅里的水在沸腾,外面的风雨在咆哮。我看着那些洁白的馄饨在滚水中翻腾、沉浮,一如崔氏满门的命运,和我自己那颗被卷入惊涛骇浪的心。

第四章抄家之夜与母亲的决断

那一夜,风雨如晦,雷鸣电闪,仿佛在为一座百年府邸的倾覆而悲鸣。

我将那碗“全家福”馄饨端进里屋时,崔莺儿已经换上了我娘的粗布旧衣。宽大的衣衫罩在她纤瘦的身上,显得有些滑稽,却也让她那份惊心动魄的美,多了一丝烟火气。她坐在床沿,双手捧着那碗热气,小口小口地吃着,泪水却无声地滴入汤中,晕开一圈圈咸涩的涟...

娘坐在她对面,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婆婆,”崔莺儿忽然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我娘,“我爹娘……我弟弟……他们会怎么样?”

娘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那个残忍的答案。她只是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崔莺儿的头,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先吃东西,吃饱了,才有力气。”

这句话,苍白,却也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崔莺儿不再说话,只是低头,一口一口,将那碗混着泪水的馄饨,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仿佛这是她与过去那段锦衣玉食的生活,最后的告别。

吃完后,娘让她躺下休息。她早已是强弩之末,头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只是在梦中,眉头依旧紧锁,嘴里不时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

娘给她盖好被子,然后走出了里屋。

外面的雨小了些,但风声依旧凄厉。娘站在屋檐下,望着崔府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将半个夜空都映成了诡异的血红色。隐约还能听到人马的嘶吼和女人的哭喊,那声音顺着风,钻进我们这小小的巷子,令人不寒而栗。

“娘……”我走到她身后,轻声唤道。

她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诚儿,你怕吗?”

我看着那片火光,老实地点了点头:“怕。”

我怕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兵会顺着崔莺儿留下的痕迹找到这里,怕我们母子会因此惹上杀身之祸。崔相倒台,这是天大的事,我们这样的小人物,一旦被卷进去,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娘却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不怕。”

她转过身,昏暗的油灯下,我第一次看清了她眼中的神情。那不是平日里的温和或麻木,而是一种淬过火、饮过血的坚毅与冷酷。

“诚儿,你听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从今天起,忘了什么崔家大小姐。睡在里面的,是你远房的表妹,叫……阿英。她家里遭了灾,来投奔我们的,记住了吗?”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塞到我手里,“这是摊子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钱,还有几张地契。天亮之后,你立刻出城,去南边,找一个叫‘回春堂’的药铺,把这个交给掌柜的。然后你就待在那里,别再回来。”

我大惊失色:“娘!那你呢?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胡闹!”娘厉声喝道,这是她第一次对我发这么大的火,“我走了,阿英怎么办?我必须留下!”

“可是留下太危险了!”我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那些官兵会查到的!”

“他们查不到。”娘的语气异常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一个死了十几年的下人,没人会记得。诚儿,听娘的话,你是我唯一的指望。你必须活着。”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我这才明白,娘留下,不只是为了保护崔莺儿,更是为了给我断后,用她自己的命,来换我的平安。

我死死地抓着那个布包,跪倒在她面前,泣不成声:“娘……我不能……”

“起来!”娘将我扶起,用粗糙的手指擦去我的眼泪,她的手很冷,还在微微颤抖。“你是男人,不能哭。记住,到了南方,好好活着,忘了京城的一切,忘了我和……阿英。”

那一刻,我看着娘决绝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我意识到,有些决定,一旦做出,便再无更改的可能。

就在我们母子俩相对无言,几乎要生离死别的时候,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和娘的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

一个穿着蓑衣的更夫,提着灯笼,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敲着梆子:“官府告示——!官府告示——!”

他跑到巷口,将一张湿漉漉的黄纸,“啪”地一声贴在了墙上。

我和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我立刻冲了过去。

昏暗的灯笼光下,那张黄纸上的字迹,被雨水浸得有些模糊,但最上面的几个大字,却像烙铁一样,狠狠地烙在了我的瞳孔里。

“钦犯崔氏,满门抄斩,男丁充军,女眷……贬入贱籍,三日后,于教坊司公开变卖。”

第五章变卖之日与钱袋的秘密

“女眷贬入贱籍,公开变卖……”

这几个字,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瞬间刺穿了我所有的侥幸。

抄家,杀头,充军,这些虽然残忍,但都还在我的预想之内。毕竟,谋逆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但“变卖女眷”,这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侮辱。

这意味着,崔家的女人们,从高高在上的贵妇、千金,一夜之间,变成了连猪狗都不如的牲口,任人挑选,任人凌辱。她们的下半生,将在最肮脏的泥沼里挣扎,永无出头之日。

我僵在原地,浑身冰冷,仿佛被那张告示吸走了所有的力气。雨水顺着我的头发流到脸上,和泪水混在一起,又冷又咸。

我无法想象,崔莺儿,那个连坐在我们油腻长凳上都仪态端庄的姑娘,那个说要为我弹奏焦尾琴的姑娘,如果知道了这个消息,会是怎样的绝望。

更让我心惊的是,告示的最后,还附了一张简单的画像,画的正是崔莺儿,旁边写着:钦犯崔氏嫡孙女崔莺儿,在逃,悬赏白银五百两。

她暴露了。

我踉跄着跑回摊子,将告示上的内容告诉了娘。

娘听完后,久久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风暴在汇聚,雷霆在酝酿。那张平日里被油烟熏得有些麻木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一丝……狰狞。

“他们……敢!”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彻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恨意。

那一夜,娘没有再提让我走的事。我们母子俩,还有里屋那个对外面发生的一切尚不知情的崔莺儿,三个人,在同一片屋檐下,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最煎熬的一夜。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京城都陷入一种诡异的狂热之中。

崔相倒台,这棵参天大树的倒下,让无数依附于它的藤蔓和寄生者,都暴露在阳光之下。有人忙着划清界限,有人忙着落井下石,更多的人,则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了那场即将到来的“盛宴”——变卖崔氏女眷。

曾经门可罗雀的教坊司,如今车水马龙。那些往日里连崔府大门都进不去的商贾、地痞、暴发户,此刻都揣着银子,摩拳擦掌,准备将昔日遥不可及的凤凰,买回去当做玩物。

这三天里,娘没有出摊。她只是把自己关在里屋,不知道在做些什么。我几次想进去,都被她赶了出来。我只知道,屋里时不时会传来一些奇怪的声响,像是在打磨什么东西。

崔莺儿依旧被蒙在鼓里。我们不敢告诉她真相,只说风声紧,让她暂时不要出门。她很听话,也很安静,只是每天都会问:“婆婆,有我爹娘的消息吗?”

每当这时,娘都会背过身去,用沙哑的声音说:“还没,再等等。”

我能看到,娘的每一次回答,都像是在用刀子割自己的心。

第三天,变卖之日,到了。

天还没亮,娘就起来了。她穿上了一件她压箱底的、最干净的靛蓝色布衣,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旧木簪子挽住。然后,她走进里屋,对还在睡梦中的崔莺儿说:“阿英,婆婆今天有要事出门,你和诚儿在家,锁好门,谁来也别开。”

崔莺儿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娘走出里屋,对我招了招手。

“诚儿,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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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着她,走到了教坊司。

那里的景象,比我想象中更加疯狂。人山人海,喧嚣震天。空气中弥漫着汗臭、酒气和一种令人作呕的欲望气息。高高的木台上,已经有几个衣衫不整的崔府女眷,被像牲口一样推搡着,展示给台下那些贪婪的眼睛。她们的哭喊和咒骂,被淹没在人群的哄笑和污言秽语之中。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手心。

娘却异常平静。她拉着我,挤开人群,一直走到了最前面。她个子不高,却像一根钉子,牢牢地钉在那里,任凭周围的人如何推挤,都纹丝不动。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个空着的木台上。

我知道,她在等。

等崔府身份最高的女眷——崔夫人和大小姐崔莺儿。按照规矩,她们会被作为“压轴”,最后出场。

时间一点点过去,台上的女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她们被用低廉得可笑的价格买走,然后被她们的新主人粗暴地拖下台去。

我的心,也随着每一次锣响,被凌迟一次。

终于,牙人敲响了铜锣,用一种夸张的、充满煽动性的语调高喊道:“各位看官,各位老板!接下来,就是今天的重头戏!前朝宰相崔珏的夫人——柳氏,以及他的嫡亲孙女——崔莺儿!”

人群瞬间沸腾了!

在两个狱卒的推搡下,两个身影被推上了木台。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虽然衣衫褴褛,面带憔悴,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高傲,却依旧让她挺直了脊梁。她便是崔夫人。

跟在她身后的,是崔莺儿。

她穿着一身囚服,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几天不见,她瘦得不成样子,那张曾经明媚的脸,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当她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充满欲望和恶意的脸时,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她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我看到这一幕,只觉得心如刀绞,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娘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冰冷而有力。

“别动。”她低声说。

牙人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崔氏母女,打包变卖,品相上乘,还是完璧之身!底价……二百两白银!”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和哄笑。

“二百两?我出二百一十两!”一个肥头大耳的商人喊道。

“二百五十两!这对母女花,老子要了!”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地痞叫嚣着。

价格在不断攀升,每一次加价,都像是对台上那对母女尊严的一次无情鞭挞。崔夫人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而崔莺儿,则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一动不动。

我看着这一切,双眼赤红,牙关紧咬,几乎要咬出血来。

就在价格攀升到“五百两”的时候,人群中忽然安静了一下。这个价格,对于买两个“贱籍”奴婢来说,已经算是天价了。

牙人得意地环顾四周,正要敲响铜锣。

就在这时,我身旁的娘,那个一辈子只识得油盐和面粉,那个连买根葱都要计较半天的娘,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我永生难忘的举动。

她松开我的手,缓缓地,解开了腰间那条洗得发白的钱袋。

所有人都以为她要掏出几个铜板,甚至有人发出了不屑的嗤笑。

然而,她没有去摸索那些叮当作响的铜板。

她将手伸进了钱袋的夹层里。

那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夹层,缝合得极为隐秘。

然后,在无数道惊愕、鄙夷、好奇的目光注视下,她掏出了一叠……薄如蝉翼,却闪着金色光芒的东西。

不是铜板,不是碎银,甚至不是银票。

是金叶子。

足足有几十片,在肮脏的空气中,熠熠生辉,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她举起那叠金叶子,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这一对母女,我买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嘈杂的人群。台上的崔莺儿猛地睁开眼,循声望来。当她看清我娘那张布满风霜的脸时,那双死灰般的眸子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露出了比看到满朝仇敌还要震惊、还要恐惧的神情。她嘴唇哆嗦着,用只有口型没有声音的方式,吐出了两个字:“是你……”

第六章赎身、归家与沉默的对峙

整个教坊司的广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娘高举的那叠金叶子上。那耀眼的金光,像一个无声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每一个刚才还在哄笑、叫价的人脸上。牙人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他看着我娘,像是在看一个从地里冒出来的妖怪。

“你……你说什么?”他结结巴巴地问,以为自己听错了。

娘没有理会他,她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越过高高的木台,与崔莺儿那双惊恐万状的眼睛,死死地绞在了一起。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崔莺儿的口型——“是你”。那不是久别重逢的惊喜,也不是得救的感激,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看到宿命降临般的恐惧。

为什么?她为什么会怕我娘?

我来不及细想,因为娘已经迈开了脚步。她像一艘破冰船,坚定地分开人群,走到了台前。她将那叠金叶子“啪”地一声拍在登记的桌案上,声音不大,却震得人心头发颤。

“够不够?”她冷冷地问那个已经呆若木鸡的书记官。

那叠金叶子,少说也有五六十片,每一片都价值不菲,别说买下崔氏母女,就算把今天在场所有女眷都赎了,也绰绰有余。书记官哪见过这场面,手忙脚乱地拿起一片,用牙咬了咬,然后惊恐地点了点头。

“够……够了……”

娘不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用不容置疑的眼神示意狱卒开锁。狱卒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懵了,面面相觑,直到牙人使了个眼色,才不情不愿地拿出钥匙,打开了崔夫人和崔莺儿手脚上的镣铐。

“咣当”一声,镣铐落地。

自由来得如此突然,崔夫人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她踉跄了一下,茫然地看着我娘,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审视。她不明白,这个衣着朴素、满身烟火气的妇人,为何会一掷千金,救下她们母女。

而崔莺儿,她的反应更加奇怪。她没有丝毫获救的喜悦,只是死死地盯着我娘,身体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那眼神,仿佛我娘不是她的救命恩人,而是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仇敌。

娘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抚,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走吧。”

说完,她便转身,拨开人群,向外走去。

我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地扶住摇摇欲坠的崔夫人和失魂落魄的崔莺儿。崔莺儿的身体冰冷而僵硬,在我碰到她手臂的一瞬间,她甚至还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我们就这样,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离开了这个肮脏、喧嚣的是非之地。

回家的路,漫长而沉默。

巷子里的邻居们看到我扶着两个衣衫褴褛却气质不凡的女人,身后还跟着面沉如水的娘,都露出了惊异的神色。窃窃私语声在我们身后响起,像恼人的苍蝇。

娘对此充耳不闻。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侧身让我们进去,然后“砰”地一声关上门,将外面所有的窥探和议论,都隔绝在外。

狭小的屋子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崔夫人环顾着这间简陋到甚至有些寒酸的屋子,眉心紧蹙。显然,她无法将这里和刚才那个一掷千金的妇人联系起来。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裙,尽量维持着当家主母的体面,对我娘微微颔首:“多谢夫人出手相救,大恩大德,崔家没齿难忘。只是不知夫人高姓大名,与我崔家……有何渊源?”

她的语气虽然客气,但那份居高临下的审视,却依旧根深蒂固。

娘没有回答她,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她只是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然后,她转过身,目光直直地射向崔莺儿。

“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崔莺儿身上。

崔莺儿的嘴唇早已被她咬得毫无血色。她迎着我娘的目光,那份恐惧,不知何时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怨毒的恨意。

“孙婆婆,或者……我应该叫你,陈香兰。”她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我只问你一句,我祖母……是不是你害死的?”

“轰”的一声,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孙婆婆?陈香兰?害死了她的祖母?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崔夫人也惊呆了,她失声叫道:“莺儿!你胡说什么!你祖母……你祖母不是十几年前就病逝了吗?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崔莺儿没有理会她的母亲,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我娘,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幼狼,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最后的质问。

我娘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她的脸色,比崔莺-儿还要惨白。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终于涌上了滔天的悲恸。

她看着崔莺儿,嘴唇翕动了许久,才用一种近乎破碎的声音,缓缓说道:

“是。”

只有一个字。

却像一座山,轰然倒塌,将这间小屋里所有的人,都压得粉身碎骨。

崔夫人瘫倒在地。

而我,看着眼前这个我叫了十几年“娘”的女人,第一次感到,她是如此的陌生,陌生得让我不寒而栗。

第七章尘封的往事与血色信物

“是。”

这一个字,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十几年的地狱之门。

崔夫人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娘,又看看自己的女儿,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而我,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瞬间崩塌。我的娘,那个每日为我煮馄饨、缝补衣衫的娘,竟然是一个背负着人命的“凶手”?

崔莺儿听到这个答案,反而笑了。那笑声,凄厉而绝望,像夜枭的啼哭。“为什么?”她通红的眼睛里满是血丝,“我祖母待你恩重如山,把你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教你识字,让你做她的贴身侍女,甚至……甚至为你挡过刀!你为什么要害她?!”

娘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她闭上眼睛,仿佛不忍再看崔莺儿那张充满恨意的脸。两行浑浊的泪,从她满是皱纹的眼角滑落。

“我没有害她。”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是她……自己不想活了。”

“胡说!”崔莺儿厉声尖叫,“我祖母最是惜命!她怎么会自己不想活!”

“因为她若不死,”娘猛地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迸发出骇人的光芒,“死的,就是整个崔家!”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娘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十几年的委屈与隐秘,一次性全部吐出来。她的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那张简陋的木床上,声音变得悠远而悲凉。

“你们只知老夫人是病逝的,却不知她得的是什么病。她得的,是心病。而那病根,就是当今圣上。”

“十几年前,先帝驾崩,新皇登基。但那时的圣上,根基不稳,朝中魏王与韩王两大藩王势力勾结,意图谋反。圣上为了自保,暗中联合了几个心腹重臣,其中权势最盛的,便是你祖父,崔相。”

崔夫人听到这里,脸色一白。这些朝堂秘辛,即便身为宰相夫人,她也知之甚少。

“那是一场豪赌。”娘的声音愈发低沉,“赌赢了,崔家便能更上一层楼,权倾朝野。赌输了,就是万劫不复。为了增加胜算,圣上与崔相定下了一条毒计——苦肉计。”

“他们伪造了一封崔相意图投靠魏王的密信,故意泄露出去,让魏王以为崔相是自己人。为了让这出戏更逼真,圣上甚至下旨,申斥崔相,夺了他一半的兵权。一时间,满朝文武都以为崔相要失势了,纷纷与他划清界限。”

“只有老夫人,她看穿了这一切。她知道,这是一条走在刀尖上的路,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她日夜劝说崔相收手,可那时候的崔相,已经被权力的欲望蒙蔽了双眼,哪里还听得进去。”

“那段时间,老夫人夜夜惊梦,寝食难安,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她知道,一旦魏王真的起兵,无论胜败,崔家都将成为众矢之的。胜了,是功高震主,鸟尽弓藏;败了,更是死无葬身之地。”

娘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了崔莺儿。

“莺儿小姐,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是加了野姜末的甜汤吗?”

崔莺儿一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不是普通的野姜,”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是老夫人亲自去后山挖的,她说那种野姜,有安神之效。其实,那是一种慢性毒药。少量服用,可以安神,可一旦长期大量服用,便会慢慢耗尽人的心脉。”

“她……她为什么要……”崔莺-儿的声音已经不成调。

“因为她要用自己的死,来为崔相,为整个崔家,换一条退路!”娘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悲愤,“就在魏王起兵的前三天,老夫人将我叫到床前。她告诉我,她已经服了整整一年的野姜,大限将至。她要我,在她死后,立刻带着她留下的东西离开崔府,隐姓埋名,永不回来。”

“她说,她这一死,圣上心中有愧,必然会念及旧情,放崔家一马。而崔相,经历丧妻之痛,也会幡然醒悟,懂得收敛锋芒。这叫‘以死进谏’!”

“她算准了一切,唯独没有算准……人心的贪婪。”娘惨笑一声,“崔相的确收敛了几年,但很快,他又故态复萌,甚至比以前更加变本加厉。而圣上,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靠臣子演苦肉计来保命的孱弱君王了。他成了一头真正的猛虎,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崔家的败落,从老夫人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听完这一切,屋子里的人都呆住了。崔夫人瘫在地上,早已泪流满面。她现在才明白,那个平日里只知礼佛诵经的婆婆,竟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如此惨烈的代价。

而崔莺儿,她脸上的恨意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茫然和痛苦。她喃喃自语:“所以……孙奶娘让我来找你,那句‘野姜花开,故人当归’,是祖母留下的暗号?”

娘点了点头。“老夫人当年给了我两样东西。一样,是那些金叶子。她说,万一崔家有难,让我用这些钱,保住崔家的血脉,尤其是你。她说,你是她唯一的希望。”

说着,娘从怀里,掏出了另一样东西。

那不是金银,也不是珠宝,而是一块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着的东西。她颤抖着手,一层一层地解开,露出的,是一枚小小的、已经有些发黑的……虎符。

“另一样,就是这个。”娘的声音低沉如铁,“这是当年圣上私下赐给崔相,用以调动京城三大营的信物。后来,被老夫人偷偷换了下来。她说,这是崔家的催命符,也是崔家最后的……保命符。”

“有了它,就等于抓住了圣上当年与臣子勾结、行阴诡之术的把柄。她说,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动用。可如今……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我看着那枚小小的虎符,只觉得它重如千钧。这哪里是什么虎符,这分明是一道可以决定无数人生死的惊雷。

我终于明白了一切。

娘不是凶手,她是守护者。她用十几年的隐姓埋名,背负着不白之冤,只为了遵守对故主那个血色的承诺。她救下崔氏母女,不是心血来潮的善意,而是一场跨越了生死的……忠义。

第八章陋巷新生与无声的较量

秘密被揭开,压抑的空气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崔夫人抱着崔莺儿,母女俩痛哭失声。她们哭的,是那个用生命为家族铺路的刚烈女子,是崔家从云端跌落的悲惨命运,也是这十几年来被蒙蔽的真相。

我娘,或者说,陈香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任由泪水冲刷着脸上的风霜。那紧绷了十几年的神经,在这一刻,似乎也终于得到了片刻的松弛。

哭过之后,是更深沉的茫然。

崔家已经没了。往日的荣华富贵,都成了过眼云烟。摆在她们面前的,是冰冷而残酷的现实——如何活下去。

“以后,你们就住在这里吧。”娘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静,她指了指我们那张唯一的木床,“我跟诚儿,在外面搭个地铺就行。”

崔夫人看了一眼那张只能容纳一人翻身的硬板床,又看了看油腻的地面,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人在屋檐下,她已经没有了挑剔的资格。

就这样,昔日宰相府的夫人和大小姐,成了我们这个小小馄饨摊家庭的一员。

最初的日子,是艰难而尴尬的。

崔夫人显然无法适应这种天翻地覆的落差。她不会洗衣,不会做饭,甚至连自己梳头都显得笨手笨脚。她大部分时间都枯坐在床边,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有时候,我会看到她偷偷地拿出一方绣着鸳鸯的丝帕,默默地流泪。我知道,她是在思念那个被充军的丈夫,和那个下落不明的儿子。

相比之下,崔莺儿的适应能力要强得多。

或许是祖母的真相给了她巨大的冲击,又或许是骨子里流淌着和祖母一样的坚韧。在最初的几天消沉之后,她开始学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她会学着我娘的样子,笨拙地去洗菜。那些曾经抚弄焦尾琴的纤纤玉指,第一次沾染了泥土和水渍,被冰冷的井水冻得通红。

她会学着我的样子,去收拾碗筷。有一次,她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碗,吓得脸色发白,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我连忙说“没事,碎碎平安”,娘也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放着吧,我来扫”。

但第二天,我却看到崔莺儿正拿着扫帚,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碎片扫进簸箕里。她的动作依旧生疏,却异常认真。

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变得微妙起来。

那句“是你”所带来的隔阂,在真相大白后,已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感激、愧疚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她不再叫我“小哥”,而是跟着我娘,叫我“诚儿”。

有一天下午,摊子上不忙,我正在剁肉馅。刀起刀落,富有节奏。崔莺儿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我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

“我以前……总觉得你们的日子很苦。”她忽然轻声说。

我手上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她。

她迎着我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每日风吹日晒,为了几个铜板迎来送往。可现在我才发现,你们的日子,比我们干净。”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继续低头剁馅。

“诚儿,”她又说,“教我包馄饨吧。”

我愣住了。“你……你的手是弹琴的,做不来这个。”

“琴已经没了。”她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亮了起来,“可手还在。总不能,一直让你们养着。”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握住了她的手。不是扶她,也不是搀她,而是手把手地,教她如何用那双巧手,将一小撮肉馅,包裹进薄薄的面皮里。

她的手很冷,也很软。我的手心,却紧张得全是汗。

她学得很快,虽然一开始包出来的馄饨奇形怪状,但没过多久,就已经有模有样了。阳光透过屋檐的缝隙照进来,洒在她低垂的眉眼上,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剪影。那一刻,她不是什么崔家大小姐,只是一个认真学着手艺,想要活下去的姑娘,阿英。

日子,就在这无声的较量和笨拙的磨合中,一天天过去。

崔夫人渐渐地也不再只是枯坐着,她会帮着晒晒衣服,或者在我娘算账时,用她远超我娘的算术能力,飞快地报出结果。

我们这个由四个身份、背景、经历截然不同的人组成的“家”,开始有了一点家的味道。

然而,我们都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

那枚虎符,就像一把悬在我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崔相的倒台,必然会牵扯出无数的利益纠葛。那些靠着踩踏崔家上位的政敌,绝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存在的隐患。

娘每天依旧出摊,但她的警惕性比以前高了无数倍。任何一个陌生的面孔,任何一句不经意的打探,都会让她瞬间竖起全身的尖刺。

我们在等,等敌人找上门来。

我们也在等,等一个可以动用那枚“保命符”的,最佳时机。

第九章不速之客与最后的王牌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那是一个初冬的黄昏,天色阴沉,北风呼啸着卷过小巷,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馄饨摊已经收了,我们一家四口正围着小小的炉子,吃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白菜豆腐。这是崔夫人第一次亲手做的菜,虽然味道寡淡,但大家吃得都很香。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娘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放下碗筷,对我们使了个眼色,示意我们不要出声。我立刻起身,扶着崔夫人和崔莺儿,躲进了狭小的里屋。

娘则独自一人,走到了门前。

脚步声在我们的门口停下。然后,是三下极具压迫感的敲门声。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我的心上。

娘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板,用沙哑的声音问道:“谁啊?天这么晚了,还买馄饨吗?”

门外传来一个阴柔的笑声,那笑声,像蛇一样,又冷又滑。“老婆婆,我们不是来吃馄饨的。我们是来……找人的。”

“找人?找谁?我们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娘的语气依旧平静。

“呵呵,有没有,让我们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那个声音变得不耐烦起来,“我们是奉了新任吏部侍郎,吴大人的命令,前来搜查在逃钦犯的。你若再不开门,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吴侍郎!

我心中一凛。这个吴侍郎,我听说过。他原本只是崔相门下的一个走狗,崔相倒台,他反倒是第一个跳出来上书弹劾,罗列了崔相几十条罪状,因此得了新帝的青眼,一跃成了吏部侍郎。

他是靠着出卖和踩踏崔家上位的,自然也最害怕崔家的人死灰复燃。

娘沉默了片刻,然后,我听到门栓被拉开的“吱呀”声。

门开了。

几个穿着黑衣劲装的汉子,簇拥着一个身穿华服、面色阴鸷的中年人,堵在了门口。那中年人,想必就是吴侍郎。

他的目光像鹰一样,迅速扫过我们这间简陋的小屋,最后落在我娘身上,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你就是这家的主人?”

“是。”娘不卑不亢地回答。

“我问你,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女人?”吴侍郎的语气充满了威压。

“官爷说笑了,我一个卖馄饨的,每天见的人多了去了,哪里知道谁可疑,谁不可疑。”娘滴水不漏地回答。

吴侍郎冷笑一声:“嘴还挺硬。给我搜!”

他身后那几个汉子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进来,叮叮当当地翻箱倒柜。桌子被推倒,碗筷碎了一地。他们粗暴地踢开里屋的门,一眼就看到了躲在里面的崔夫人和崔莺儿。

“大人!找到了!”一个汉子兴奋地叫道。

吴侍郎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缓步走进里屋,目光在崔夫人和崔莺儿惊恐的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崔莺儿身上,眼中闪过一抹贪婪和淫邪。

“呵呵,崔大小姐,别来无恙啊。没想到,昔日高高在上的凤凰,竟然会躲在这种鸡窝里。真是让本官……好找啊。”

崔莺儿吓得浑身发抖,躲在我身后。我鼓起勇气,挡在她身前,怒视着吴侍郎:“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吴侍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小子,你窝藏朝廷钦犯,已是死罪。还敢问我想干什么?来人,把这两个女人给我带走!至于这两个刁民,就地格杀!”

“是!”几个汉子狞笑着,抽出了腰间的钢刀。

刀光一闪,晃得人睁不开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娘,那个一直沉默着的女人,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炸雷,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

“吴大人,你就不想知道,我是谁吗?”

吴侍郎一愣,轻蔑地笑道:“你?一个乡野村妇,我需要知道你是谁?”

娘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缓缓地,从怀里,掏出了那块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东西。

“那如果……我是当年伺候过先帝的宫女呢?”她说着,一层一层地,解开了锦缎。

吴侍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明黄色,那是皇家御用之色,寻常人用了,是杀头的大罪。

当那枚小小的、发黑的虎符,暴露在油灯下时,吴侍郎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他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作为曾经崔相的心腹,他不可能不认识这个东西!这是当年圣上登基前,与崔相结盟的最高信物!虽然事后圣上收回了大部分,但谁也不敢保证,没有漏网之鱼。

而这个信物的出现,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这意味着,当今圣上那段最不光彩的、与臣子勾结、用阴谋手段铲除异己的历史,有了铁证!

“你……你……”吴侍郎指着我娘,手指抖得像筛糠。他想说“这是假的”,但那虎符上独一无二的龙纹雕刻,却让他把这句话死死地噎了回去。

“吴大人,”娘的声音,此刻冷得像冰,“这东西,若是呈到御前,你说……圣上是会相信一个已经死了的崔相,还是会相信一个刚刚靠着出卖旧主才爬上来的新贵呢?圣上为了抹去自己这段‘不光彩’的过往,会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呢?”

吴侍郎的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知道答案。

第一件事,就是杀人灭口。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所有可能泄露这件事的人,都得死。而他,这个主动送上门来的“知情人”,无疑会是第一个被灭口的对象。

“你想怎么样?”吴侍郎的声音嘶哑,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

娘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酷的弧度。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得如此……痛快。

“很简单。”她将虎符重新用锦缎包好,塞回怀中,一字一句地说道,“第一,从今天起,崔夫人和崔小姐,已经‘死了’。她们的名字,会从所有官府的案牍上消失。从此以后,世上再无崔氏母女,只有我的两个远房亲戚。”

“第二,我要崔家二公子,就是被充军的那个孩子,平安回来。你可以说他路上得了重病,也可以说他立了功,总之,我要他活着,换一个身份,送到南方去,永不回京。”

“第三……”娘的目光,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直刺吴侍郎的内心,“我要你,吴大人,做我们一家人在这京城里的……保护伞。只要我们安安稳稳地卖我们的馄饨,这块虎符,就永远不会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可若是我们有半点差池……”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吴侍郎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开了个染坊。他知道,自己从踏进这个门开始,就已经输了。他被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妇人,用一道十几年前的催命符,死死地扼住了咽喉。

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我答应你。”

说完,他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挥了挥手,带着他那帮同样目瞪口呆的下属,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

当巷子里再次恢复寂静时,娘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倒下。

我连忙扶住她。我这才发现,她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她赢了。

用一场赌上所有人性命的豪赌,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家,赢来了一线生机。

第十章尘埃落定与一碗人间

吴侍郎的办事效率很高。

三天后,一纸来自刑部的公文,悄然送到了我们家。上面写着,钦犯崔氏余孽,在逃亡途中,不幸坠崖身亡,尸骨无存。

又过了半个月,一个自称是南方商队管事的人,深夜来访,交给了崔夫人一封家书。信是崔家二公子写的,报了平安,说他已被安排在一个偏远军镇,虽日子清苦,但性命无忧。

至此,悬在头顶的利剑,才算真正被移开。

崔夫人捧着那封家书,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她的眼睛虽然红肿,但整个人的精神,却仿佛焕然一新。压在她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们的生活,也终于回归了真正的平静。

馄饨摊重新开了起来。娘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摊主,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以往没有的舒展。

崔夫人,或者说,柳姨,开始学着帮娘打下手。她放下了所有身段,洗碗、择菜、算账,做得有模有样。有时候,遇到一些挑剔的客人,她还会用那温婉的语调,轻声细语地解释,效果竟比我这个愣头青好得多。

而崔莺儿,不,现在应该叫阿英了。她成了我最得力的帮手。她包的馄饨,一天比一天好看,小巧玲珑,像一个个元宝。很多老主顾都夸,说我们摊子上的馄饨,不仅味道好,看着也像艺术品。

每当这时,阿英都会低下头,脸颊微红,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她的话渐渐多了起来,笑容也多了起来。她会跟我讲她小时候在崔府的趣事,讲她的那把焦尾琴,讲她祖母教她背过的诗。只是,当她再提起那些往事时,眼中已经没有了悲伤,只剩下淡淡的怀念。

我也变了。经历了这场生死劫难,我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我不再是那个只知埋头煮馄饨的懵懂少年,我学会了观察,学会了担当,也学会了……守护。

一个春日的午后,阳光正好,摊子上没什么客人。阿英正坐在我旁边,帮着把包好的馄饨一个个码在撒了面粉的竹匾上。

“诚儿,”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等再攒些钱,我们把这个摊子修一修吧。搭个结实点的棚子,再添两条长凳。”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

“好。”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们都没有说破,但我们都明白,我们说的,是“我们”的摊子,是“我们”的未来。

远处,娘和柳姨正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一边择菜,一边低声聊着什么。阳光洒在她们身上,两个身份天差地别的女人,此刻的身影,竟是那样的和谐。

又过了几年,我用攒下的钱,盘下了巷口那间小小的铺子。我们终于有了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店面,不再是那个露天的摊子了。

新店开张那天,鞭炮齐鸣,街坊四邻都来道贺。

阿英穿上了一件我为她新做的淡粉色衣裳,站在我身边,笑靥如花。柳姨和娘,则在后厨忙碌着,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天晚上,打烊后,我们一家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谈起了那枚虎符。

“娘,那个东西……您打算怎么处理?”我轻声问。

娘沉吟了片刻,走到灶台边,将那块包裹着虎符的锦缎,毫不犹豫地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炉火中。

明黄色的锦缎,瞬间被火焰吞噬,那枚沉重、冰冷的虎符,在火光中慢慢变红,最终化为一滩铁水,与那些燃烧的木炭,融为一体,再也无法分辨。

“过去了。”娘看着那团火焰,淡淡地说,“一切,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那些权谋、争斗、仇恨、恩怨,都随着那枚虎符,化为了灰烬。

留下来的,只有我们。

只有这间小小的馄饨店,只有这碗中升腾起的人间烟火,和我们这四个早已血脉相连的家人。

后来,我跟阿英成了亲。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馄饨店的生意越来越好,成了京城里一块小小的招牌。柳姨和娘,一起安详地走完了她们的后半生,临终前,她们的脸上,都带着满足的微笑。

我时常会想起,那个撑着油纸伞,第一次走进我们馄饨摊的崔家大小姐。想起她那双盛满愁云的眼睛,和那句遥不可及的“弹给你听”。

琴声终究是没能听到。

但我想,我已经听到了比琴声更动听的东西。

那是沸水翻滚的声音,是刀砧碰撞的声音,是客人满足的赞叹声,是孩子咿呀的学语声,是我身边的人,那平稳而安定的呼吸声。

这,就是我的人间。

历史的洪流,总是将权力的游戏演绎得波澜壮阔,帝王将相的起落,决定着王朝的兴衰。然而,在这宏大的叙事之下,真正构成历史血肉的,却是无数小人物的悲欢离合与身不由己。崔氏的倾覆,是封建王朝权力制衡下必然的悲剧,崔相的野心与新帝的猜忌,共同谱写了一曲人亡政息的挽歌。

但这个故事,最终落脚的并非权谋的胜负,而是“义”与“情”的坚守。陈香兰(母亲)这个角色,她所代表的,是一种超越阶级、跨越生死的民间忠义。她的隐忍与爆发,并非为了颠覆权力,而是为了守护一份承诺,保全一份香火。那枚足以搅动朝堂的虎符,最终的归宿不是御前的对峙,而是灶台的炉火。这象征着一种选择:在经历了滔天的权斗与劫难后,真正可贵的,并非复仇或复辟,而是回归平凡,拥抱踏实而温暖的人间烟火。

从崔府的琼楼玉宇,到陋巷的馄饨摊,变换的是身份与境遇,不变的是人性的坚韧与对“家”的渴望。故事最终证明,真正的“贵”,不在出身,而在风骨;真正的“富”,不在金钱,而在内心的安宁与身边人的笑语。一碗馄饨,看似微不足道,却最终承载了所有的恩怨,慰藉了所有的灵魂,熬出了最醇厚的人世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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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羽说个事
2026-01-07 11:06: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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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6 21:1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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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7 23:1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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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6 23:3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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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7 14:5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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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7 18:2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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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5 12:2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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