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9月18日清晨,闽南山区的薄雾尚未散去,华东野战军第十兵团指挥部突然收到一份加急电报:南安守敌已溃,部队当晚即可进入县城整编。署名——司令员叶飞。许多人不知道,这封言词干练的电报背后,隐藏着一场跨越大洋、跨度二十一年的骨肉重逢。
叶飞诞生在菲律宾地亚望镇。父亲叶荪卫早年下南洋,母亲麦卡尔托经营米店,家中九个孩子排行老三。1919年,父亲把他和二哥带回故土福建。在闽南方言里,他成了“叶启亨”。从那天起,他有了另一位母亲——守寡十九年的谢宾娘。她省吃俭用,将两个异国归来的小男孩送进私塾,又转入深鞍小学。叶飞的课桌里同时夹着《百家姓》和英文课本,这种双重文化的熏陶,使他思维开阔,也让他早早意识到旧中国的衰弱。
1925年春夏之交,家里忽然来信:菲律宾生意受挫,只能供一人升学。乡间夜色昏暗,老师叶骥才拍着叶飞的肩膀低声说:“读书是出路,千万别停。”那一夜,少年对着昏黄的油灯写信给远在马尼拉的父亲,字句恳切,却把真实打算埋在心底。几个月后,叶飞“考取日本留学”的消息传到南安,其实他已经悄然投入地下党,从此隐名埋姓。临行前他对谢宾娘说:“娘,等风声平静就回来。”老人点头,却没想到这一别竟是二十多年。
![]()
1930年闽东被捕事件,使叶飞第一次与生母产生正面交集。麦卡尔托翻山越海赶到香港,准备救子。就在她准备北上之际,一封短促的电报截断了母子的见面。“母亲勿念,儿将赴日深造。”简单十六个字,彻底切断牵挂。叶飞选择继续在福建山区打游击,坚信胜利终会到来。
随后几年,他经历了六枪穿体、被当成“叛徒”装进竹笼、滚下山崖险些毙命等生死关头。闽东百姓给他取了个绰号“小叶司令”。粟裕后来回忆,“那小子命硬得很,子弹都拐弯躲他。”抗战全面爆发后,他披着缴获黄呢大衣赴宴见陈仪,那张斯文的书生面孔让省主席愣了半晌。
华中抗日岁月,郭村保卫战是叶飞桀骜个性的最佳注脚。陈毅三番电报劝他撤离,他偏不,回了一句“打完再说”。结果四日三捷,陈毅赶到现场只得苦笑:“若败,后果谁收拾?”底下将士私下议论:这位菲律宾脸、闽南腔的军长,胆子比山还大。
1949年春渡江,夏季解放沪宁,秋风一起,叶飞终于调头向南安。兵团一路急进,一面作战一面联络地方进步士绅,不到半月,闽南门户洞开。战事尘埃落定,他第一时间派副官返回金淘老家找谢宾娘。
![]()
村口竹篱间,七旬老妇听说“叶飞司令”要见她,惊惶地答:“我不识这位长官。”副官解释:“叶飞就是您当年的启亨。”老人一愣,手里的竹篮跌在地上,红薯滚了满地。她赶紧抹了把泪,颤声说:“我只认得启亨,不认将军。”
傍晚时分,福州军区招待所。叶飞脱下风尘仆仆的军装,只穿旧灰衫,站在门口。老人进屋,迷茫地打量这位高大男子:“请问……您是谁?”他哽咽答:“娘,我是启亨。”两行热泪顺着老人脸颊滑落,瘦弱双臂环住儿子肩头。屋外警卫默默背过身去,这一幕,没有胜利号角,只有迟到二十一年的团圆。
此后数年,谢宾娘一直随儿子在福州和北京两地生活,偶尔念叨闽南口味的红糟肉,勤快得像照顾少年时代的孩子。1963年秋,她病逝于福州,享年八十三岁。临终前只说一句:“启亨没骗我,终究回来了。”
对海外亲人,叶飞始终惦念。五十年代,马尼拉传来家道中落的求助信,他捉襟见肘,却婉拒汇款,劝妹妹携母归国,一起生活。当时条件所限,信件走失,终无回音。1965年,麦卡尔托病逝,菲律宾侨社为她举行百人葬礼。叶飞闻讯,沉默许久,把那枚仍留在胸口的弹片取出,放进特制小匣,嘱咐秘书送往马尼拉,作纪念。
![]()
1989年1月25日,菲律宾马尼拉机场,礼炮十七响。叶飞以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身份踏上故土。欢迎宴会上,阿基诺总统轻声说道:“上将先生,这里也是您的家。”数日后,他在地亚望镇见到保存完好的出生证和洗礼记录,凝视良久,只说一句:“童名西思托,还在。”
当地政府把市中心公园命名为“叶飞将军纪念公园”,树立铜像。菲律宾报纸评论:他是中华民族的英雄,也是南洋华侨的骄傲。
叶飞走完大半生,从闽南私塾的顽童,到指挥千军万马的上将,再到肩负国家使命的高级领导。荣光之外,最深的惦念不过一声“娘”。那场福州的相认,既是传奇,也是所有游子共同的心结——当战火平息,当故乡解放,兵戈化作亲情,母亲的一句“长官,你是谁?”足以让千军列队,让英雄泪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