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个平常的谎言
手机在办公桌上震动的时候,我正盯着屏幕上那个被毙了第八次的方案,头昏脑涨。
来电显示是“老温”。
我划开接听,有气无力地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很吵,像是酒吧,音乐声混着人声,乱糟糟的。
温修远的声音从一片嘈杂里钻出来,带着点酒气,还有压不住的沮丧。
“今安,出来喝酒。”
我捏了捏眉心,把椅子转过去,背对着办公室里零星几个还在加班的同事。
“你又怎么了?”
“分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但在我耳朵里却挺沉。
“又分了?”
我有点惊讶。
他这次这个女朋友,谈了快一年,我们上个月还一起吃了饭,是个挺文静的姑娘。
“嗯,分了。”
他那边沉默了一下,好像是喝了口酒。
“出来陪我会儿,老地方。”
我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七点半。
答应给陆景深做的糖醋排骨还泡在水里,他差不多也快到家了。
“今天不行啊,我得回家做饭。”
我压低声音,带着点歉意。
“别啊,安安。”
他很少这么叫我,通常只有在我大学时帮他搞定非常棘手的麻烦后,他才会用这种近乎撒娇的语气。
“我这儿……真挺难受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心里咯噔一下。
认识温修远十年,从穿着白T恤在校园里晃荡的青涩少年,到处处留情的自由摄影师,我见过他失恋八百回,但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他一向是那种天塌下来都能笑着说“正好换个活法”的人。
这次,好像真的伤到了。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你先别喝那么多,等我。”
挂了电话,我开始盘算。
跟陆景深说实话?
说我要去陪失恋的男闺蜜喝酒?
我几乎能立刻想象出陆景深的表情。
他不会大发雷霆,甚至不会高声质问。
他只会淡淡地看着我,然后说:“哦。”
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背后,是冷战,是沉默,是接下来一个星期家里低到冰点的气压。
他从不理解我和温修远之间那种所谓的“纯友谊”。
在他看来,任何已婚女性和异性深夜喝酒的行为,都值得被钉在不安分的耻辱柱上。
我不想吵架。
最近公司项目忙,我俩已经连续半个月没好好说过话了,我不想难得的一个晚上还要在争执和解释中度过。
一个念头,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加班。”
对,就说加班。
项目紧,客户催得急,这是最顺理成章的理由。
我拿起手机,熟练地给陆景深发微信。
“老公,今晚临时要加个班,方案明天一早就要,你晚饭自己解决一下吧,不用等我了。”
为了让谎言更逼真,我还特意拍了一张电脑屏幕的照片发了过去。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档,是我焦头烂额的最好证明。
几乎是立刻,陆景深回了过来。
一个“好”字。
然后又跟了一条:“要弄到很晚吗?”
我心里有点发虚,像是上学时骗老师说肚子疼,结果在校门口被抓个正着。
“估计要,说不准,你先睡。”
“要不要我去接你?”
他的这句话,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
陆景深很少主动说要来接我。
他是建筑设计师,比我更忙,我们俩的公司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横跨了整个城市。
这句话像一个探子,悄悄地伸过来,试探我话里的虚实。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不用不用,太远了,折腾你干嘛。我弄完自己打车就行。”
发完这句,我立刻把手机塞回包里,不敢再看。
好像多看一眼,那个小小的谎言就会从屏幕里跳出来,指着我的鼻子大喊:“她撒谎了!”
我抓起外套和包,跟还在埋头苦干的同事打了声招呼。
“走了啊,明天见。”
“走啦?今安姐,你不是说要通宵吗?”一个刚来的实习生抬头问我。
我脚步一顿,脸上有点发烫。
“啊……那个,总监说可以带回家弄。”
我含糊地应付了一句,几乎是落荒而逃。
走出办公楼,晚高峰的尾巴还在街上拥堵着,空气里混着尾气和尘土的味道。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出那个烂熟于心的酒吧名字。
车子汇入灯火通明的车流,窗外的高楼大厦飞速后退。
我靠在椅背上,心里那点不安分的愧疚感,被即将见到老友的担心和一点点脱离轨道的兴奋,压了下去。
就是去陪朋友喝顿酒而已。
一顿酒的时间,不会有事的。
我这样告诉自己。
02 十年知己,三年夫妻
去酒吧的路上,我想了很多。
我和温修远,认识整整十年了。
大一开学第一天,在新生接待处,我俩因为拿错了行李箱而认识。
他的箱子里全是摄影器材和摇滚CD,我的箱子里全是专业书和一堆玩偶。
两个世界的人,就这么撞在了一起。
十年里,我们见证了彼此最意气风发和最狼狈不堪的样子。
我见过他为了一个镜头在雪地里趴一天,也见过他被前女友堵在宿舍楼下骂得狗血淋头。
他见过我考研失败后哭得不成人形,也见过我第一次拿奖金时手舞足蹈的傻样。
我们是彼此人生的见证者,是那种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朋友。
这种关系,纯粹,牢固,甚至超越了很多爱情。
毕业后,他当了自由摄影师,满世界跑。
我进了广告公司,按部就班地上班、升职。
我们见面的次数少了,但联系从未断过。
他会在冰岛的冰川下给我发来极光的照片,也会在非洲的部落里跟我吐槽当地的食物。
而我,会在他每次失恋后,第一时间充当他的情绪垃圾桶。
就像今天这样。
至于陆景深,我和他认识三年,结婚三年。
是相亲认识的。
到了该结婚的年纪,不好不坏地遇见了一个各方面都匹配的人。
他英俊,体面,工作稳定,有上进心。
我们的家庭背景相似,三观也大致契合。
好像所有条件都打上了勾,结婚就成了一件水到渠成的事。
我不是不爱他。
只是我们的爱,更像一杯温水。
解渴,但没有味道。
我们的婚姻生活,就像他设计的建筑图纸一样,精准,規整,一丝不苟。
每天早上他会比我早起半小时,做好早餐,然后在我吃早饭的时候,他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晚上他会等我回家,不管多晚。
我们一起吃饭,聊一些关于工作、父母、天气的话题。
然后一起看会儿电视,或者各自看书、玩手机。
十点半,准时熄灯睡觉。
一切都很好,好得像一个标准模板。
但我有时候会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了点温修远相机里那种失焦的、模糊的、充满不确定性的美感。
陆景深对温修远的存在,一直抱着一种克制的、不赞同的态度。
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我带他去参加我和温修远的共同好友聚会。
饭桌上,温修远习惯性地把我碗里不吃的香菜夹走。
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动作。
我没在意,桌上其他人也没在意。
只有陆景深,他握着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没说什么,只是那天回去的路上,一直很沉默。
后来,我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不是不高兴。
他看着车窗外,淡淡地说:“没什么。”
“只是觉得,你们很熟。”
从那以后,我会有意无意地减少他们见面的机会。
温修远约我吃饭,如果陆景深在家,我会找借口推掉。
朋友圈里,我也很少再发和温修远有关的内容。
不是心虚。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为了一个他无法理解的朋友,去破坏我们之间这种来之不易的平稳。
我以为这是婚姻的智慧,是成年人的妥协。
就像这次,我选择撒谎。
我觉得这是一种成本最低的解决方案。
既能安抚失恋的朋友,又能避免家庭矛盾。
我甚至为自己的“小聪明”感到一丝得意。
车子停在“半醺”酒吧门口。
这是我们大学时就常来的地方,老板是个玩乐队的大叔,十年了,装修风格都没怎么变过。
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熟悉的民谣音乐和威士忌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卡座里的温修远。
他面前摆着一排空酒杯,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那副样子,和我记忆里那个永远光鲜亮丽的他,判若两人。
我走过去,把包放在他对面。
“至于吗你?”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看到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来了。”
我叹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
“到底怎么回事?”
他没说话,只是拿起酒瓶,给我倒了一杯威士忌,然后又给自己的空杯满上。
琥珀色的液体在昏暗的灯光下,像眼泪。
“她要结婚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新郎不是我。”
我愣住了。
这剧情,可比他之前那些和平分手、性格不合的戏码,要狗血多了。
我拿过他手里的酒瓶,放到一边。
“行了,别喝了,再喝人就没了。”
他看着我,眼圈一点点红了。
“今安,我以为这次是真的了。”
我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一阵发酸。
那个在我面前无所不能、永远骄傲的温修远,好像在那一瞬间,碎掉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所有“天涯何处无芳草”之类的废话,在真正的痛苦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只能拿起自己那杯酒,碰了碰他的杯子。
“没事,我陪你。”
结婚纪念日的时候,陆景深送过我一条铂金手链。
很细的一条,搭扣的设计很精巧。
但我很少戴。
总觉得太正式了,像是某种束缚。
此刻,我看着手腕上空荡荡的皮肤,突然想起了那条被我收在首饰盒最底层的手链。
03 酒杯与铃声
温修远的话匣子,是被第三杯威士忌打开的。
他说了很多。
从他们怎么认识,到他怎么一点点动了真心。
他说那个女孩有多好,会把他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当成宝贝,会陪他一起去人迹罕至的地方采风。
“我以为,我找到那个人了。”
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玻璃杯壁。
“我连求婚戒指都看好了。”
我静静地听着,偶尔给他添点酒,或者把小食推到他面前。
在感情里,男人有时候比女人更脆弱。
尤其是在自尊心被碾碎的时候。
“她家里不同意。”
温修远苦笑了一下。
“嫌我工作不稳定,给不了她安稳的生活。”
“她说她努力过了,但是没办法。”
“所以,她选择了一个家里安排的,有车有房,有稳定工作的男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种现实的无力感,我懂。
我选择了陆景深,某种意义上,也是选择了一种安稳。
“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分不清是泪光还是酒光。
“我拍过全世界最美的风景,却留不住一个想留住的人。”
我摇摇头,认真地看着他。
“你没有错,老温。”
“错的是时间,是现实,但不是你。”
我的手机就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老公”。
我的心,猛地一沉。
酒吧里的音乐声好像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每一个鼓点都敲在我的太阳穴上。
我慌乱地看了一眼温修远,他已经喝得半醉,眼神迷离,根本没注意到我的异常。
我深吸一口气,用手捂住话筒,按下了接听键。
“喂?老公?”
我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加班的疲惫。
“还没弄完?”
陆景深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和往常一样低沉。
“快了快了,就剩最后一点了,正在收尾。”
我说着谎,眼睛却死死盯着吧台方向那个闪烁的霓虹灯牌,生怕那边突然爆发出什么巨大的声响。
“你那边……怎么那么吵?”
他问。
我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啊?吵吗?”
我故作镇定地笑了笑。
“可能……是楼下吧,楼下好像有个商场在搞活动。”
这是一个漏洞百出的借口。
我们公司所在的写字楼,方圆一公里内都是金融机构,根本没有什么会搞活动的商场。
但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想到这个。
“是吗。”
陆景深拖长了语调。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阵可怕的沉默。
我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隔着电波,像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收紧,扼住了我的喉咙。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后背也感到一阵冰凉。
“那你……早点弄完休息,别太累了。”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语气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温柔。
我像是被判了缓刑的囚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嗯嗯,好,我知道了,你快睡吧。”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结束这通电话。
“嗯。”
他应了一声。
就在我以为他要挂电话的时候,温修远大概是觉得我讲电话太久,有点不耐烦,凑了过来。
他抢过我的手机,对着话筒大着舌头喊了一句。
“嫂子好啊!今安陪我喝酒呢!”
我的血,在那一瞬间,全都凝固了。
我猛地抢回手机,对着话筒,声音都在发抖。
“景深,你听我……”
“嘟……嘟……嘟……”
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我看着暗下去的屏幕,脑子里嗡嗡作响。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温修远还在旁边傻笑。
“我帮你解释了啊,够朋友吧。”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酒精而涨红的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陆景深有没有听到温修远那句话。
他挂电话的速度太快了。
可能听到了,也可能没听到。
我抱着一丝侥幸,又把电话拨了回去。
无人接听。
再拨。
还是无人接听。
第三次,直接转入了语音信箱。
我彻底慌了。
我抓起包,站了起来。
“老温,我得走了,你自己打车回去,到家给我发信息。”
温修远拉住我的手腕,醉眼惺忪地看着我。
“怎么了?你老公生气了?”
“我不知道。”
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得回去看看。”
我甩开他的手,几乎是跑着冲出了酒吧。
夜晚的冷风吹在脸上,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站在路边,不停地拦车,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祷。
祈祷陆景深只是睡着了,没带手机。
祈祷他没有听到温修远那句话。
祈祷我这个愚蠢的谎言,还没有被彻底戳穿。
04 无人的办公室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后座,手脚冰凉。
窗外的夜景飞速掠过,那些璀璨的霓虹灯,此刻在我眼里,都像是一双双嘲笑的眼睛。
我的脑子里,反复播放着陆景深挂断电话前的那片沉默。
那片沉默,比任何歇斯底里的质问都更让我恐惧。
它像一个黑洞,把所有的光和声音都吸了进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虚空。
我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
想象陆景深此刻在做什么。
他是不是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
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我们的通话记录上。
他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是失望?是愤怒?还是……我最害怕的那种,平静的、毫无波澜的冷漠?
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到了我那间位于城市另一头的办公室。
我想象着陆景深。
或许,在我撒谎说加班的时候,他就已经起了疑心。
他不是一个会把怀疑挂在嘴上的人。
他是行动派。
他会怎么做?
他会开车,穿越大半个城市,去我的公司楼下。
他会买一份我喜欢吃的关东煮,或者是一杯热奶茶,想着给我一个惊喜。
他会走进那栋深夜里依然灯火通明的大楼,跟保安熟稔地打招呼。
保安认识他,知道他是我们阮总监的先生。
他会乘坐电梯,来到我们公司所在的23楼。
电梯门打开,他会看到一条安静的、空无一人的走廊。
我们公司的玻璃门紧锁着。
门上贴着logo——“创想无限”。
他会透过玻璃门,看向里面。
一片漆黑。
只有几个电脑屏幕还亮着微弱的待机光,像深夜里野兽的眼睛。
没有加班的人,没有忙碌的身影,没有我。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
他会站在那片黑暗面前,站多久?
手里那份还温热的夜宵,会一点点变冷。
他心里的那点期待和温度,也会跟着一点点变冷。
然后,他会拿出手机,拨通我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什么?
他听到了我疲惫的声音,听到了我编造的谎言。
“楼下商场在搞活动。”
而他耳边,只有他自己空旷的回声,和身后电梯偶尔发出的“叮”的一声。
那一刻,他会是什么感觉?
是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吗?
是发现自己活在一个巨大谎言里的感觉吗?
想到这里,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疼得无法呼吸。
我不敢再想下去。
“师傅,能再快点吗?”
我催促着司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姑娘,这已经是飞了,再快就要起飞了。”
车子终于在小区门口停下。
我几乎是把钱扔给司机,就冲下了车。
我们住的楼层是16楼。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那个红色的数字一点点向上跳动,每一下,都像是在对我进行凌迟。
电梯门打开。
家门口的声控灯没有亮。
我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
没有我想象中坐在沙发上的身影,也没有任何声音。
安静得可怕。
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非但没有落下,反而升得更高了。
我换上拖鞋,小心翼翼地往里走。
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
我松了一口气。
也许,他真的只是睡了。
我蹑手蹑脚地走向卧室。
卧室的门虚掩着。
我轻轻推开门。
床上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
他不在。
这么晚了,他会去哪里?
我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我转身回到客厅,打开了灯。
刺眼的光线让我瞬间眯起了眼睛。
然后,我看到了。
看到了茶几上,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我们公司楼下那家21便利店的塑料袋。
袋子是敞开的。
里面,是一个已经冷透了的关东煮的纸碗。
几根竹签,孤零零地插在已经泡得发白了的萝卜和丸子上。
旁边,是他的车钥匙。
05 黑暗中的审判
我盯着那碗冷掉的关东煮,足足有一分钟。
身体里的血液,好像在那一刻全部凝固了。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祈祷,都被这个小小的纸碗,击得粉碎。
他去过我的公司。
他知道我撒谎了。
然后,他走了。
我拿出手机,再一次拨打他的电话。
这一次,电话通了。
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他不会接的时候,他接了。
“喂。”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景深,你在哪儿?”
我的声音在发抖。
“在外面。”
“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用了。”
“你回来好不好?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他的语气冷得像冰。
“阮今安,我觉得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他叫了我的全名。
结婚三年,他只有在极度生气的时候,才会这么叫我。
“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他突然打断我,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嘲讽。
“是我想象你跟你的‘男闺蜜’在酒吧喝酒,然后骗我说在公司加班吗?”
“还是我想象你站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门口,像个傻子一样,听着你在电话里继续演戏?”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对不起……”
我除了这三个字,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的对不起,是为撒谎,还是为被我发现?”
他冷笑了一声。
“我不想听。”
“嘟……嘟……嘟……”
他又一次挂断了电话。
我无力地垂下手,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客厅里的灯光,明亮得刺眼。
我走过去,关掉了灯。
然后,我学着他可能会有的样子,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在黑暗里。
等待。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或者更久。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每一下,都像是时间的凌迟。
我没有哭。
眼泪好像在巨大的恐慌和悔恨中,被蒸发干净了。
我只是坐着,一遍又`一遍地回想我们这三年的婚姻。
那些平淡如水的日子,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
我想起他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我带一些奇奇怪怪的当地特产。
我想起我生理期肚子疼,他半夜起来给我熬的红糖姜茶。
我想起我们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最后总是他先低头。
他不是一个会说甜言蜜语的人。
他的爱,都藏在那些沉默的行动里。
而我,却用一个愚蠢的谎言,把这一切都践踏了。
玄关处,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门开了,又关上。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走廊的感应灯光,站在那里。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站着。
我们俩,一个在客厅的黑暗里,一个在玄关的黑暗里,遥遥相望。
“你回来了。”
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没有回答。
他换了鞋,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他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我们之间,隔着那个放着冷掉的关东煮的茶几。
他身上带着深夜的寒气和淡淡的烟味。
他戒烟很久了。
“为什么撒谎?”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解释都显得那么苍白。
“我怕你多想,怕我们吵架。”
“所以你就选择骗我?”
他看着我,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簇燃烧的冷火。
“你觉得,欺骗,比吵架更好受一点,是吗?”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不是故意的……”
“你没有什么不是故意的,阮今安。”
他打断我。
“你故意选择撒谎,故意选择去见他,故意在电话里继续骗我。”
“我给过你机会。”
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我出门前问你,要不要去接你。那时候,只要你说一句实话,说你要去见朋友,我顶多就是心里不舒服,但事情不会变成这样。”
“可你没有。”
“你选择了最伤人的那一种方式。”
我抬起头,泪水终于决堤。
“对不起,景深,我真的错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心疼,只有无尽的疲惫和失望。
“你知道我最失望的是什么吗?”
“不是你出去喝酒,也不是你去见温修远。”
“是我发现,我们的婚姻,在你的优先级里,原来这么靠后。”
“你为了一个认识十年的朋友,可以轻易地对我撒谎。”
“在你心里,维系你和他的友情,比维系我们之间的信任,更重要。”
“原来,在你心里,我,我们的家,是这么一个可以被你随手搁置,用谎言来敷衍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我哭得泣不成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没有……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的?”
他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
“我开车去你公司,一个半小时。我在你公司楼下,站了半个小时。”
“我在想,也许你真的只是临时有事,去别的楼层开会了。”
“直到我打通你的电话,听到你那边的音乐声。”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那一瞬间,我甚至都不觉得愤怒了。”
“我只觉得,很可笑。”
“我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他站起身,没有再看我一眼。
“今晚,我去书房睡。”
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决绝,又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落寞。
客厅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还有那碗,冷得像石头一样的关东煮。
06 手链的重量
那一夜,我是在客厅的沙发上度过的。
我没有睡着,也不想去睡。
黑暗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我包裹起来。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陆景深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复读机一样,在我耳边无限循环。
“在你心里,我们的婚姻,原来这么靠后。”
“我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我一直以为,我和陆景深的婚姻是稳固的,是坚不可摧的。
我以为,那些柴米油盐的日常,已经把我们的关系打磨得足够坚韧,可以抵御任何风浪。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错了。
我们之间,不是没有问题。
只是那些问题,都被我用“平淡是真”的借口,给掩盖了过去。
我忽视了他对温修远存在的介意。
我忽视了他内敛性格下,那颗同样需要被在乎,被肯定的心。
我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他的付出,却吝于给予他最基本的信任和坦诚。
我以为撒谎是捷径,却没想到,它通往的是悬崖。
天色,一点点从深蓝变成灰白。
第一缕晨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正好落在那碗关东煮上。
我站起身,把它端起来,走进了厨房。
我把已经不能吃的食物倒进垃圾桶,然后仔仔细-细地清洗着那个纸碗。
好像要把上面的油污,连同我犯下的错误,一起洗掉。
我打开冰箱,里面有他昨天买好的鸡蛋和牛奶。
我拿出面粉,开始和面。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来弥补。
我只能做一些,我能做的事情。
就像他以前为我做的那样。
书房的门,在我把早餐端上桌的时候,打开了。
陆景深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熬夜的痕迹。
只是眼里的红血丝,出卖了他的疲惫。
他看到餐桌上的早餐,脚步顿了一下。
有我烙的葱油饼,煎蛋,还有热好的牛奶。
都是他喜欢的。
他没有说话,径直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我也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沉默地吃着早餐。
空气里,只有轻微的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对不起。”
我放下筷子,再一次开口。
这一次,我的声音很平静。
他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昨天晚上,我想了很多。”
“我意识到,我错得有多离谱。”
“我一直觉得,我和老温是朋友,是亲人,我们的关系很纯粹,所以你没必要多想。”
“但我忘了,我没有站在你的角度去考虑问题。”
“我忘了,你是我丈夫,我最应该在乎的人,是你。”
“我不该骗你,无论出于什么理由。”
“这是我的问题,是我没有处理好朋友和爱人之间的界限,是我把你的感受,排在了后面。”
我说完,看着他。
他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失望,但好像,也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你说完了?”
我点点头。
他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
“阮今安,信任这种东西,就像一张纸。”
“揉皱了,再怎么抚平,都会有痕迹。”
我的心,又是一紧。
“我知道。”
“所以,我不是要你的道歉。”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
“我要你记住今天的感受。”
“记住你撒谎时的心虚,被拆穿时的恐慌,和现在后悔的感觉。”
“然后,永远不要再有下一次。”
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不会了。”
“我保证,永远不会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俯下身,轻轻地抱住了我。
这个拥抱,没有温度,带着一丝疏离。
但对我来说,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我反手紧紧地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放声大哭。
把积攒了一夜的委屈、悔恨和后怕,全都哭了出-来。
他没有安慰我,只是任由我哭着,手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哭了很久,我才慢慢平复下来。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我手心。
是那条我一直收在首饰盒里的,铂金手链。
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希望你戴着它。”
他说。
“我希望你生命里每一个重要的时刻,都有我的印记。”
“无论是加班,还是见朋友。”
“我希望你知道,有人在等你回家。”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伸出手。
他拿起手链,绕过我的手腕,把那个精巧的搭扣,轻轻扣上。
冰凉的触感,贴着我的皮肤。
却像是带着电流,一路传到了我的心脏。
我看着手腕上的那抹亮色,突然明白了它的重量。
那不是束缚。
那是牵挂。
07 第二天的早餐
周末,我们哪儿也没去。
家里有一种暴风雨过后的平静。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尴尬和不自在,但紧绷的弦,总算是松了下来。
我们很有默契地,没有再提那天晚上的事。
陆景深在书房看图纸,我就窝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笔记本处理工作。
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我偶尔抬起头,能看到书房里他专注的侧脸。
心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下午的时候,我给温修远发了条微信。
“老温,在家吗?”
他几乎是秒回。
“在,活过来了。怎么,你老公没把你怎么样吧?”
后面还跟了一个瑟瑟发抖的表情包。
我看着屏幕,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话说清楚。
“我跟他吵了一架,很严重。”
“我骗他说加班去见你,他去公司了,发现没人。”
我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那边的对话框,很长时间都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的信息才发过来。
“对不起,今安,我不知道会这样。”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半夜三更叫你出来。”
我看着他的道歉,心里很平静。
这件事,他有责任,但最大的责任,在我自己。
“不怪你。”
我回复道。
“是我自己处理得不好。”
“老温,我们是朋友,永远都是。”
“但是,以后,我们可能需要换一种方式相处了。”
“深夜的酒局,可能不会再有了。”
“如果你需要人聊天,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白天,任何时候都行。”
“但如果再有下一次,我会带着我先生一起赴约。”
把这段话发出去,我感觉心里最后一点疙瘩,也解开了。
这是我必须表明的态度。
不仅是对温修远,也是对我自己,更是对陆景深。
温修远很快回了过来。
只有一个字。
“好。”
然后,他又发来一条。
“替我跟你先生说声抱歉。祝你们好。”
我放下手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十年的友情,不会因为这件事就断掉。
但它会以一种更成熟,更健康的方式,继续存在。
晚上,陆景深难得没有加班。
他从书房走出来,身上还带着纸张的味道。
“晚上想吃什么?”
他问我。
“糖醋排骨。”
我说。
就是那天晚上,我原本答应给他做的那道菜。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
我们一起去了超市。
他推着购物车,我跟在他身边,挑选食材。
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两个刚刚开始谈恋爱的人,在笨拙地重新熟悉彼此。
回到家,我们一起在厨房里忙碌。
他洗菜,我切菜。
油烟机轰隆隆地响着,锅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这些曾经被我视为平淡乏味的人间烟火,此刻却让我觉得无比安心。
吃饭的时候,我把我和温修远的聊天记录,拿给他看。
他看得很认真,从头到尾。
看完后,他把手机还给我,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地,往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我知道,我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痕,正在慢慢愈合。
虽然,那道揉皱的痕迹,可能永远不会消失。
但它会时时刻刻提醒我,信任的脆弱,和坦诚的可贵。
这个代价,很大。
但这个教训,我认。
吃完饭,我洗碗,他站在我旁边,擦干我递过去的每一个盘子。
“下周,我有个同学聚会。”
我一边冲着手上的泡沫,一边状似不经意地说。
“大学同学,你也见过的。”
他擦盘子的手,停顿了一下。
“有温修远吗?”
“有。”
我转过头,看着他。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了一丝笑意,很浅,但很真实。
“好啊。”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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