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走后的第三年,我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
那天下午,亲家公老李提着两个蛇皮袋站在我家门口,说他那边房子要拆迁,问能不能暂住几天。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略显佝偻的背,想着都是孤单的老人,就让他住下了。
第一晚我就知道自己错了。
不是因为他有什么不好的习惯,恰恰相反,老李太"好"了。晚饭后他主动收拾碗筷,我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厨房里传来他哼歌的声音。那是老张生前最爱哼的调子。我心里一紧,假装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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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碗,他坐到沙发另一头,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我看电视。我看的是法制节目,他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评论两句。我忽然想起,老张在的时候,最烦我看这个,总说太压抑。
"你女儿明天要来吗?"他突然问。
"不来。"我关掉电视,"她忙。"
其实我女儿每周都会来看我,但我不想让老李知道。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这样的安排太像过日子了。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半就起来了。这是我多年的习惯,老张在的时候我都是这个点起床给他热豆浆。推开房门,客厅灯亮着,老李已经买好了早点摆在桌上。
"醒这么早?"
"老毛病,睡不着。"他把豆浆递给我,"趁热喝。"
我接过纸杯,烫手。心里却凉了一截。
老李是个勤快人,这点我早就知道。但真正住在一起,才发现他太勤快了。阳台的花他要浇,客厅的地他要拖,连我晾衣服他都要帮忙。我说不用,他笑笑,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到了第五天,女儿来看我。她看见老李在厨房做饭,愣了一下,拉着我进了卧室。
"妈,他住多久?"
"说是暂住。"
女儿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会儿,她叹口气:"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当然有数。我知道女儿在担心什么,她怕我糊涂,怕我寂寞难耐,怕我被人骗。但我想说的是,我比谁都清醒。
那天晚上,老李炖了鸡汤。他说他女婿给他买的土鸡,一个人吃不完,拿来分我点。我喝着汤,味道确实不错,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直到他说:"你一个人也不容易,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我放下碗,看着他。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善意。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我后悔的不是让他住进来,而是我们都太明白彼此的孤独了。
这种明白让人害怕。
我跟老李认识三十多年了,从孩子们谈恋爱开始。他老伴走得比老张还早,一个人拉扯女儿长大。我们见面不多,但每次见面都客客气气,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可现在,这个距离没了。
第七天,他的女儿打来电话,说房子的事还要再等等。老李接完电话,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我在旁边听着,心想,他大概是要跟我商量续住的事。
但他什么都没说。晚饭后他照常收拾碗筷,照常陪我看电视,一切如常。只是那晚他哼歌的声音小了很多,几乎听不见。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隔壁传来他翻身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我。我盯着天花板想,这算什么呢?我们都活到这个岁数了,该懂的都懂了,该看透的也都看透了。孤独这东西,不会因为多了个人就消失,有时候反而更清晰。
第十天,老李说他找到房子了,下周就搬走。
我说好,心里松了口气。
最后那几天,他还是很勤快,但话少了。我们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像是两个知道答案却不想说破的人,各自心照不宣。
他走的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他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还是那两个蛇皮袋。临出门前,他说:"以后有事,打电话。"
我点点头。
门关上后,屋子里安静下来。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被他擦得锃亮的茶几,阳台上被他浇得正好的花,突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看透一切之后的累。我们都是明白人,知道孤独是没办法分担的,知道这个年纪的陪伴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什么是该要的,什么是不该要的。
我后悔让他住进来,不是因为他不好,而是因为他太好了。好到让我看清楚,有些寂寞,真的只能一个人扛着。
傍晚的时候,女儿打来电话,问老李走了没有。我说走了,她松了口气。我没告诉她,其实我也松了口气。
只是那天晚上,我还是习惯性地煮了两个人的饭。吃到一半才反应过来,叹了口气,把多余的倒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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