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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德兰教授在做主题演讲
爱德华·沙畹(1865-1918)是首位以纯学术研究为唯一目的旅居中国的世俗汉学家,其旅居时间为1889年至1893年。在此之前,仅有欧洲传教士开展过西方对中国的早期研究。在北京期间,他着手翻译司马迁的《史记》,这一工作促使他于1891年前往山东,考察武梁祠及其他各处的画像石。这是首次真正意义上的实地科学考察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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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畹
Édouard Émmannuel Chavannes
(1865.10.5-1918.1.29)
他最初是通过几位学者的记载了解到这些雕刻的重要价值,而更主要的是通过查阅《金石索》——该书以绘画形式复现了部分雕刻。此次考察中,他于1891年1月24日登上了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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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冯云鹏《金石索》中的伏羲与女娲图
1821年
1893年返回法国后,沙畹立即撰写了专著《两汉时期中国的石刻艺术》(La sculpture sur pierre en Chine au temps des deux dynasties Han)。在这部著作中,他将图像分析与文献资料解读相结合,且仅采用第一手文献资料。该著作的出版,开创了一种前景广阔的研究范式。
1889年至1893年的游历让他收获了诸多经验启示:其一,这位文献学家认识到,必须亲临实地才能发现历史古迹;其二,为记录遗迹,需全面收集各类资料,包括古代文献、照片、拓片、实地测量数据及现场笔记,无一遗漏;其三,坚决不带走任何带有考古性质的实物遗存;其四,考察归来后立即公布研究成果。这四项原则经过了1893年考察实践的检验,也奠定了他1907年考察的基础,后者历时七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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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石窟大像龛北壁天王
1907年7月24日-8月4日
“考古考察项目”这一表述在如今可能引发误解,因为它其实与发掘无关。当时“考古学”一词,指的是“关于古代遗迹的科学”,即如今所说的“历史时期考古学”——这一学科如今仅为考古学的分支之一,多用于古迹研究。“考古学的”这一表述的局限性更为明显,因为沙畹的研究兴趣不仅限于古迹本身,甚至不止限于古代中国。他对中国人自身、中国社会、民俗传统及宗教实践抱有真切的好奇心。这份好奇心使得他能更深刻地理解历史,并分析中国历史的延续与断裂。
1907年3月27日,沙畹乘坐西伯利亚铁路列车离开巴黎,经韩国前往中国。高句丽王国的古迹首先吸引了他的关注,尤其是那些截顶金字塔形的墓葬。同年4月底,沙畹抵达北京并短暂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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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米哈伊洛维奇·阿列克谢耶夫在潍县
1907年6月10日
在北京,他偶然结识了年轻的瓦西里·米哈伊洛维奇·阿列克谢耶夫(1880-1951),这位年轻人曾去过巴黎,在法兰西公学院旁听过沙畹的课程。阿列克谢耶夫执意要陪同沙畹完成此次考察。一位名叫周的中国摄影师也加入了考察团队。旅途异常艰辛:沙畹时年42岁,并不算年迈,但26岁的阿列克谢耶夫充满年轻人的冲劲。师生二人产生了一些分歧,尤其是在路线选择上。
旅途的艰辛加剧了关于路线的分歧,或者本来就是他们之间分歧的原因:兑换货币困难、道路混乱、遭遇洪水、需乘坐简易木筏冒险渡河,因为不同地区的车辙宽度不同而不得不频繁更换马车车轴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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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曲阜县前往邹县的车子
1907年6月30日
此次考察行程以北京为起点和终点,全程2700公里,在极端艰苦的条件下历时五个月,从1907年5月27日到11月4日。沙畹首先经天津前往济南,途中乘船沿京杭大运河至山东德州,再转乘马车抵达济南。随后,他前往潍县,这里离肥城境内的孝堂山不远。下一站是泰山,他徒步登顶。目睹泰山当地丰富的历史遗迹后,他计划从宗教视角出发撰写一部相关专著。
之后,他前往曲阜,考察孔庙及其弟子颜回的颜子庙。在该地区,他走访了多处寺庙,并重返嘉祥县以再次考察武梁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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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阜县孔子墓与神道
1907年6月26日至29日
继续向西行进,他抵达开封。在这里,引起他兴趣的是三通与犹太教有关的石碑,它们是当地犹太会堂仅存的遗迹。随后,他前往郑州和巩县。在这一区域,他考察了汉代墓葬,这些墓葬采用超大尺寸的空心砖(最长达1.40米)砌筑,砖壁上饰有几何纹饰。他还对这些汉砖进行了拓印,这些拓片成为欧洲最早的同类收藏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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巩县石窟寺
1907年7月24日至8月4日
在巩县,他考察了佛教石窟(7月22日)及两座宋代皇帝陵墓。7月23日,他抵达洛阳(当时称河南府),次日便前往龙门石窟,并在此停留了十二天。下一站是登封,他考察了中岳庙和少林寺。之后,他前往西安,因遭遇洪水,这段路程耗时十天。在西安碑林,他为法国远东学院(EFEO)购置了一套完整的碑林拓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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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陵西面第二骏
1907年9月10日
9月6日离开西安后,他渡过渭河前往咸阳,随后抵达乾州,目的是考察唐高宗的陵墓遗址。他还走访了另外三座唐代帝王陵墓,包括昭陵。在唐太宗的陵前,他见到了仍完好矗立的六骏石雕。此后,前往韩城的路途愈发艰难,需要在黄土地带的丘陵山道中行进。韩城正是司马迁的故乡及长眠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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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冈石窟G窟东壁
1907年10月23日至27日
从韩城出发,沙畹一行北上,前往太原,在此与阿列克谢耶夫分道扬镳。从西安到太原的旅程耗时整整三十天!在返回北京前,他还考察了五台山、大同市及云冈石窟。
当时的科研设备极为笨重,照相机沉重,玻璃底片多达数百张。然而,即使是连续不断的遗址考察、数据记录和拓片制作,沙畹始终毫无疲倦。在生命的最后十年里,他充分利用此次考察收集的资料,有条理地进行出版。1910年,他首先出版了泰山研究专著。随后,为让更多学者共享考察成果,他于1909年至1915年间陆续出版了四卷本著作,涵盖全部资料,以及他自己对这些材料的分析。许多认识他的人都强调,沙畹为人慷慨,始终愿意为了服务科学而分享自己积累的知识。此次考察的学术贡献相当重大,不仅在于带回资料的数量之多,更在于其中大部分资料的高质量与原创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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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高宗墓神道朝向入口处的景观
沙畹不仅购买拓片,还委托他人制作或者亲自拓印。他不轻视任何一种主题,万事万物皆能引起他的兴趣,而他深厚的汉学素养和中文水平,使他能立即识别任何一件文献的科学价值。考察期间,他还去了西安城里两座主要的清真寺,拓印了所有铭文。不久后,他注意到唐高宗陵墓遗址上有一块石碑,这通石碑长期空白,原因不明,直至金代(1115-1234)才被刻上契丹文铭文。这很有反差感,因为沙畹既不是这些领域的专家,也不认识契丹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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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句丽石碑(公元五世纪初)
1907年5月4日至5日
由于获得了中国相关人士的好感,他们尽可能为沙畹提供帮助。自1908年起,他发表了一篇题为《古代朝鲜高句丽王国遗迹》的文章。这篇文章体现了沙畹做任何事都追求精准的态度——文章开始就谈到他前往考察地的背景、考察过程中的困难,也没有忘记提及赵尔巽(1844-1927)将军的名字:后者送给他一块吉林通沟的巨型柱状石碑拓片(碑高6.20米,侧面宽达1.94米)。从照片中,我们可以看见当时拓碑所用的支架。这通石碑对研究历史至关重要,但当时仅存两通拓片:一通留存中国,另一通于1884年被带往日本,1889年正式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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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石索》中描绘伏羲与女娲的汉画像石图像
1821年木刻版画
通过摄影来复制拓片,这使武梁祠遗址的信息更广泛传播。在19世纪的中国,当无法获得原拓片时,人们便会使用(清)冯云鹏所著的《金石索》中的复制版本。这本书于1821年首次以木刻形式出版,此后多次重印。木刻与摄影这两种复制方式之间的差异显而易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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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畹于1907年从中国带回的伏羲与女娲图像拓片
沙畹携带了两台相机:一台为主力设备,由全程随行的中国专业摄影师周先生操作,可拍摄大尺寸玻璃底片;另一台是即时成像的相机,由沙畹亲自使用,用于拍摄小尺寸照片。此次考察共拍摄近1200张照片,即使在如今的全面数字化时代,这些照片仍具有多重价值:一方面,他对名胜古迹的全方位摄影记录,系统且精准。另一方面,这些资料在当时绝大部分是未公开的一手资料,为学术界提供了海量照片,且不仅限于当时已知的重要遗迹。这些记录对汉学研究来说具有至关重要的核心价值。
最后,这些照片还记录了20世纪初这些古迹的保存状态,对于许多现已消失的遗迹来说,甚至是其曾经存在的唯一佐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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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陵东面第一骏
1907年9月10日
例如,唐太宗的昭陵六骏石雕。如今其中两骏收藏于费城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而在1907年时,它们仍完好地矗立在原地。沙畹拍摄的照片清晰呈现了这些石雕在16世纪地震中遭受的损毁,也可以判断它们在迁移前如何被切割拆分。
一些云冈石窟的照片也记录了类似变化,尤其是部分雕刻的消失——或因自然侵蚀损毁,或被肆无忌惮的古董商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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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冈石窟21窟东壁
左图摄于1907年沙畹考察团期间,右图摄于1980年
借助汴洛铁路(开封-洛阳段)的修建工程,沙畹结识了波兰裔法国工程师约瑟夫·保罗·斯卡贝克(Joseph Paul Skarbek),后者负责郑州之后的3号和4号路段施工。沙畹对铁路工人在巩县与洛阳之间发现的明器进行了翻模。
沙畹是一位孜孜不倦的翻译家,马伯乐(Maspero)曾盛赞他“方法严谨、表述清晰、文风典雅”。1907年底考察归来后,他转写并翻译了所有铭文的文本。在龙门石窟,沙畹共登记了299通有纪年的铭文(纪年范围为公元495年至749年)。铭文纪年止于749年,与8世纪中叶唐代的动荡局势相关。通过这些统计,沙畹指出洛阳佛教曾经历两次鼎盛时期:一次是北魏定都洛阳期间(494-534),另一次是唐太宗朝后半期(627-649)至武则天统治时期(684-705)。这两个黄金时代均得到了历史文献的印证。沙畹确定各洞窟年代的方法是:分析洞窟铭文,并将其中信息与《魏书》等历史文献记载相互印证。得益于铭文记载,他首次建立了雕刻的编年体系,并分析其艺术演变过程。他还逐年统计铭文中提及佛陀和菩萨的次数,以此观察信徒们信仰对象的演变。例如,公元647年至715年间,阿弥陀佛在99通铭文中被提及,这表明在弥勒佛之后,阿弥陀佛于7世纪中叶开始流行。沙畹的研究核心是通过图像学与铭文,结合文献记载的各类信仰形式,探讨社会与宗教的关系。他特别指出,大多数铭文是由人们自发镌刻,目的是将功德回向他们的祖先及其师父。他认为:“因此,若要将信仰的火炬传递给后代,就必须多造圣像,广泛传播圣人经典,这正是人们雕刻造像、将经文刻于石上或印刷流传的原因。”他主张,不能仅仅依赖记载精英阶层的历史文献,更应该通过解读铭文来研究历史。“要跨越千年聆听民众的声音,就必须唤醒龙门石窟中沉睡的灵魂;届时,岩壁上将回荡起祈祷之声,一如昔日,那正是所有抒发虔诚愿望、见证内心信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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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畹于1907年带回的财神木版画
巴黎亚洲学会藏品
值得一提的是,他还关注铭文的书法艺术及古文字学方面的特征。
1907年的考察行程涵盖山东、河南、陕西、山西、河北五省的多个地区。清末时期,这些地区的年画作坊极为活跃。这些作坊既生产精美的杰作,也有民间普及作品。无论是从宗教、文学或者戏剧等视角出发,沙畹也对中国文化的民间特征抱有浓厚兴趣,因此他也收集了大量年画,共计238幅,有部分是两份或三份的复本,其中有87幅与戏剧相关。
结论
通过上面对爱德华·沙畹考古调查的简要概述,我们可以看出,此次考察为后续的同类活动树立了典范,尤其是维克多·谢阁兰(1878-1919)在1909-1914年间的考察、马伯乐1914年的考察,或许还有之后其他外国人的在华考察。在这些考察活动的组织中,法国远东学院(其初始名称为“印度支那考古使命团”,谨此备忘)发挥了核心作用。事实上,除了受过古生物学家训练的德日进(Teilhard de Chardin)外,这些伟大学者均未接受过实地考察的专门训练——因为那个时代尚未形成学科专业化,且考古学训练本身就是在实地考察中完成的。作为科学的汉学学科早期的汉学家,他们对中国文明的各个方面都抱有兴趣,也关注所有有助于深入了解中国文明的学术。正是在这一背景下,沙畹作为先驱者,在其考察活动过去近120年后的今天,仍因其全部学术成就而备受尊崇,无论是在法国还是在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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