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廊坊日报)
转自:廊坊日报
沿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渐渐陷进竹林的荫翳里。石阶上落满了竹叶,边缘卷着,枯黄里还顽强地透着一丝残存的绿意。脚踩上去,是软软的,带着一种沙沙的私语般的响动。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里满是泥土和植物根茎断裂后溢出的清冽气味,凉丝丝的,沁人心脾。这光景,这气息,正好应了那句“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的意境。
在一个转弯处,水声毫无预兆地涌过来。不是瀑布的轰鸣,也不是山洪的咆哮,是那种漫漶的、无处不在的,仿佛上好丝绸在耳边轻轻摩擦的声响。
一片巨大的、光溜溜的岩石斜坡出现在眼前。溪水在这石板上,缓缓地流着。是薄薄的一层,透明得似有似无,只有那流动着的银子般的光泽,石面上微小凹凸时漾起的细碎波纹,才证明,这确实是一条生龙活虎的小溪。
抬眼远望,“清泉石上流”五个红色大字,画龙点睛般点缀在一尊巨大的岩壁上,让这野趣横生的地方,瞬间注入了人文灵魂。
一群麻鸭,伴着几只白鹅,在岩石低洼积水潭里正梳理着羽毛,偶尔嘎嘎的叫声,在这两山对峙的幽谷里显得格外洪亮。
浅濑透亮的溪水,吸引我们脱掉鞋袜,赤脚踩在石板上。水是清凉的,石板被千百年来的流水磨得十分光滑,脚板贴上去,一种柔软的凉从脚背上滑过,明显还感受到一种温润沉实的阻力。低头看,水底一览无余,偶尔能看到些许深绿色水坑,当地人叫它“壶穴”——那是水流打着旋儿,硬生生在石头上磨出来的。
继续溯流而上,穿过一座小小的石桥,景致似乎又换了一张面孔。这里的岩石被自然之力分割得高低错落,那水流也便在此活泼跳动起来。它们从高到低,在光滑无际的滑梯上嬉戏,左边拐个弯,右边摆一摆,活脱脱像个老顽童。
各块岩石上,青苔生长得疏密不同,有的碧绿如毯,有的只星星点点,像画家随意地点染。水流过这不同的“画布”,便被染上了不同的颜色:流过黄褐石面的,是暖暖的琥珀色;流过浓苔的,成了沉静的翠绿色;到了那苔藓浅淡处,又化作了淡淡的绿豆沙色。这色彩的变幻,竟让那静默的流淌有了音乐一样的节奏与韵律。
前方,一面小小的瀑布,从一处平静如镜的水潭边跌落下去,不高,却极整齐,拉成一条匀净的、白色的水线。哗哗啦啦的声音,清清亮亮的,不像水声,倒像有无数散碎的珍珠在玉盘里跳跃,弹奏着一支无字透明的歌谣。
沿着左边岩壁上凿出的路缓步前行,峡谷渐渐收拢,愈发静寂幽深。两岸高大茂密的树木,枝叶繁茂,遮天蔽日,正好把小溪隐藏起来。倘若是夏夜,有明月的夜晚,那月光从松针的间隙里筛下来,碎银般洒在这潺潺的溪水上,波光粼粼,影绰浮动,这难道不就是“明月松间照”的实境实况吗?
越往里走,岩石的颜色越深,红褐色与水带来的黄褐沉淀交融在一起,像一幅古画,色调温暖而沉稳,渲染出一种和谐与安宁。拐一个弯,又是一片巨大斜躺着的岩石。水流经这里,仿佛也听了这巨岩的劝告,不再急急匆匆地赶路。它们分成无数股更细的支流,一级一级,慢吞吞地往下淌,那姿态,显得从容、安详。
穿过一处小小的拦水坝,看见岸边有间早已废弃的磨坊,木质的框架已霉变,中间的转轴锈迹斑斑。我走进这空无一物的磨坊,仿佛还能听见往日水轮吱呀呀的吟唱,闻到那新米蒸腾出的带着甜味的香气。那早已消散的热闹,让我的心绪,一时间走得很远,很远……
路从岸边转而沿石阶向上。因有那拦水坝的阻挡,下方便蓄起一潭幽蓝的碧水。水面平阔如镜,将两岸的绿意,连同天上的流云,都清清楚楚地倒映其中。一对羽毛鲜亮的鸳鸯,悠悠然然地并排游着,时而交颈,时而低语,有说不尽的绵绵情话。从更高处稻田里流出来的水,形成一道小小的飞瀑,跃入这平静的潭中,也仿佛被这“躺平”的气氛给感染了,溅起的水花都显得懒洋洋的,没有半点生气。
路又换到了右边。岩壁上,野生的刺梨树挂满了金黄的、带刺的小果子,一个个圆鼓鼓的,探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过往的行人。最有趣的,是要过河了。河上没有桥,只有一排高出水面的石墩子,当地人称“跳蹬”。那哗哗啦啦的水,便从这石墩子的间隙里活泼地流出去。跨过去时,得看准了,一步一跳,心要静,胆要壮,稍有不慎,便会踏空掉进水里。
跨过“跳蹬”,河水仿佛彻底安静了下来。一株孤零零的红花石蒜,竟从那坚硬的岩缝里探出头来,花开得正艳。那红,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红,在这满眼葱绿与沉静的褐中,显得那么突兀,又那么美丽,让人在惊叹之余,几乎要屏住呼吸。
两岸的崖壁变得笔直而陡峭,无数的古藤从悬崖顶上垂挂下来,密密匝匝,形成一道天然的、绿色的绿帘,颇有些“万条垂下绿丝绦”的意味。只是这绿,更深,更沉,更野。有无数的红蜻蜓,就在这绿色的帘幕间不知疲倦地穿梭、停歇,享受着它们短暂而绚烂的生命。
再往前,路就难走了。溪水在乱石嶙峋中穿梭,水流漫过,响起巨大的轰鸣。不远处有个凹地,地形像一口大锅,水流在锅里缓缓打着旋,沉静而神秘。很多时候,它看似已被陡峭的崖壁挡住了去路,走到了尽头,但你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它或是从石缝间悄然渗出,无声地浸润着;或是从崖底的罅隙中执着地钻出;又或是不动声色地积蓄着力量,终于在岩石的边缘漫溢开来,汇成一股新的溪流。水的路,是挡不住的。只可惜,我们想要继续游览的路,到此也断了。
因前方已无路可走,我们只好怀着些许遗憾,折返而归。返回的途中,我们经过一户山居人家。女主人正在屋檐下,不慌不忙地收拾着新打下来的稻谷。我们便向她买了几斤新米。回到家,当晚就淘米熬了粥。那米粥,熬得又糯又糍,入口滑滑的,竟吃出了果冻般的爽滑和凉糕似的绵软,细细品,还有一股芝麻糊般的醇厚香气,在唇齿间久久不散。
这香味,是实实在在的,是从石溪那片被泉水滋养的土地里长出来的。我想,这大概便是那“清泉石上流”最终所要诉说的,最踏实也最温暖的人间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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