苇田深处是吾乡

（来源：廊坊日报）

转自：廊坊日报

老家是冀中东淀里的一个普通村落。小村很小，小到夏天的一阵风，就让它淹没在涌动的苇田里。小村又很大，它周边环绕的万亩大苇田，在冀中已不多见。生于斯土，长于斯土，苇田的很多角落，都承载着我幼时无尽的欢乐与回忆。

初春时节，芦苇冒出地皮一尺高，茎秆挺嫩，叶片碧绿，微风轻拂，苇叶相互摩挲，发出飒飒的声响，像一面面招展的小旗，吹奏起春的乐章。蒲公英、荠菜、田旋花……赶场似地萌芽簇生，把苇田打扮得生机勃勃。孩童们在苇间尽情玩耍，割蒲公英、挖荠菜、采田旋花，简单的游戏往往最快乐。女童手巧，随手擗下一片苇叶，几下便可卷成一个三角形的喇叭，唅在嘴边轻吹，“呜呜”的声音悠扬清亮，仿佛还带着苇叶的嫩甜味。

农历四月初，芦苇进入旺长期。原冀中十分区66大队长储国恩曾撰文回忆，彼时芦苇一晚能长八寸！于是报告十分区司令员：依此长势，5日后可重辟苇田根据地。“咋咋七”（咶咶鸟）从远方归来，在苇子上忙碌地搭巢筑窝，开启温馨的生活。每天，它们欢快的“咋咋”声，似嘹似唱，与布谷鸟的清啼相互应和，为田间地头，麦垄荷隙增添了无尽的热闹。其间灌夹着麦浆的香气，飘散在农家的土灶旁、瓜架下，日子愈发惬意起来。

新生的灰兔、黑兔崽在苇田中蹦蹦跳跳，憨态可掬，玩得比孩童还快乐。体态轻盈、羽毛艳丽的苇莺、画眉，也时而神秘地出现在苇田边。这些居民虽体形小巧，行动却十分敏捷。我曾满怀好奇地试图抓住它们，蹑手蹑脚地靠近，满心以为伸手就能将这些小精灵揽入怀中。可就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它们却“倏”地一下钻进苇丛深处，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端午安康的节日感觉，从刨开米粽厚实的苇叶那一刻开始。东淀的苇叶，绿、阔、净、长，是包粽子的最佳材料。站在苇田边，无须多大工夫，便可擗得满满一篮，沉甸甸地提在手上。粽香似已飘出，收获的满足油然而生。20世纪80年代中期，苇田的这一价值被城里人发现，每年端午前二十天，商贩们就会推着车涌入村庄，两毛钱一斤收购新鲜苇叶。一般少年，每日可轻松擗上百斤，收益近城里人半月工资。芦苇养人，乡人视为村宝，擗摘时必留足苇叶以促生长，如此取用有节，极像他们持家的态度。

初秋的苇田是名副其实的宝库，粉嫩的芦花刚探出尖，苇秆已粗如拇指。村人俗语“打七不打八”，八月苇田密不透风，苇秆硬如细竹，子弹触之即滑变轨迹，在苇田中穿行不过十米，其间蕴含的抗战经典故事，颇是耐人寻味。“咋咋七”、布谷鸟这些季节性居民，早已携家眷南迁，留下的居民则深居匿迹。苇田中的葎草、益母草等几十种植物，此时也渐成熟。

葎草又称“蛇磨秧”，是缠绕在苇秆上的一种藤类植物，其梭形果实藤萝，未成熟时饱含白色粘手液体，是消炎利尿的良药。益母草亦可入药，棱茎，开紫色小花，像初嫁进村的少妇般精神漂亮。这些“学问”起初为孩子头镐根告知我们，于是放学后，村童便组团到苇地找寻，结果苇田拔净，却不见有人收购。只能将其打捆晒干，或做垒猪圈的垫草，或做柴烧。现在想来，这些珍贵的野生药材，受此境遇，真是“暴殄天物”。

最让我们兴奋的是一种被称作“药包子”的野蘑菇。它们扎堆生长，成熟时大如排球，黑皮薄面，里面满满包裹着充满中药味的菌粉。轻轻一踩，褐色的菌粉便会从薄壳中喷涌而出，沾满裤腿。起初，村童不喜欢它，只把它当作“打仗”的道具。直到 1985 年，一位安国药商来到村里，以三毛钱一斤的价格收购“药包子”，整个村庄顿时沸腾起来。

很多人家拎起口袋到田野里捡拾“药包子”，一日间村中广场上便堆起了半屋高的蘑菇堆。峰叔举家出动，日捡二百余斤，收获60多元，当晚买鱼打肉，犒劳全家。我知晓此事时，村外地界几乎已被捡拾者搜遍。但我还知道一处隐秘之地——村北苇田深处的掘鲤沟。于是携二弟、三弟，拎上两只麻袋，满怀期待地前往。果不其然，那里成片的“药包子”在等着我们。那天我们拾了满满两大麻袋，卖了十几块钱，每人均分五块多。对我来说，赚了半个月的早点钱。二弟和三弟则买了几十米长的玻璃丝。晚上一觉醒来，却发现他俩还趴在被窝里倒腾着玩呢！

随着“药包子”的价值被更多人发现，起初无人问津的未成熟青包子，价格也一路飙升到一块多一斤。那些被倾倒在沟边的青包子，没几天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青包子晒干后同样可以提炼药粉，这些常识，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

立冬过后月余，临近年根时，芦花灰白、苇田也染上一层金黄，芦苇到了收割季节。割苇需用特制的大镰，大镰柄长两米，镰头为纯钢打造，足有四五斤重。从地边入手，农人三五成群，脚踏防苇茬的大头鞋，挥舞着大镰劳作。割苇类同麦收抢收，须赶在风雪来临前完成，整个过程都是在与时间赛跑。

清冷的阳光下银光闪闪，成片的芦苇纷纷倒下，仿佛给村庄理了一次清爽的头发。田野逐渐开阔起来，隐匿在苇田中的野兔四散奔逃。家犬颇为卖力，开始了与野兔在田间的纵横竞逐。大人们无暇顾及，倒是眼神敏锐的孩童们，在村边目不转睛地紧盯着那一幕幕图景。几乎所有家犬都参战，野兔跃闪腾挪，机敏异常，常使家犬徒劳无功。镐根家却每日都有收获，这着实令伙伴们羡慕不已。

收获的芦苇被扎成两尺多粗的苇捆，整齐地码放在村外的大场上，可用来造纸、打苇泊、织席，苇叶亦可作柴火。织席是村人“猫冬”的最佳方式，男人们用铁穿子把芦苇破成眉子，铺在院内摊平，洒上水用碌碡来回碾轧，苇眉子变得柔软顺滑，抖落干净便可织席了。

大凡东淀主妇，无一不精通织席的手艺，手快者一日可织两领。苇眉子在她们手上跳跃，苇席在身下缓慢向前延伸，极像孙犁《荷花淀》里描写的情景。一领席能收益两块钱，是农户一日的“嚼谷”。姥姥善于织席，她和善勤劳，在操持家务、做饭的间隙，一天也能织两领席。守在姥姥身边，我常帮她给收音机调台，或者给她报时——钟表上的大针、小针指向何处。她爱微笑地跟我说话。无论屋外寒风凛冽，还是大雪纷飞，姥姥家的三间屋子里，总是温暖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