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大神，抑郁退圈

↻ 指南作者：黄实木

“人为什么要写作？

为了不至于自杀。……写作便是要为活着找到可靠的理由，终于找不到就难免自杀或还不如自杀。”

这是史铁生在《答自己问》中说的话。

一直以来，作家都被视作抑郁与自杀的高发群体：海子卧轨，三毛自缢，海明威饮弹。

直到现在，这个结论仍被反复验证。

在网文界里，晋江是女频证道之地。但鲜有人知的是，它也是作者抑郁的重灾区。

扶华，是其中最让人可惜的一个。

她用7年时间登顶晋江大神，却因一句话，被骂到抑郁复发，退圈告终。

扶华，1995年生，江西人。

她的童年，是在借钱念书和照顾弟妹中度过的。

扶华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但她出生那阵，正值改革开放初期，义务教育尚未完全普及开来。

江西农村

父母整日忙于生计，根本无暇照顾一个孩子。

每到上学前夕，他们还得去找人借学费，来供扶华念书。

眼看她年岁渐长，母亲顶着计划生育政策的高压，又生下了两个孩子。

那时候，扶华刚上初中。

别的同学还在苦恼如何应对青春期，而她却要“扛起”长姐的责任，照顾刚出生的弟弟妹妹。

计划生育标语

家里孩子一多，经济和时间都变得拮据起来。

父母亲陪伴扶华的时间愈发少了。

高中三年寄宿生活，母亲甚至从来没有去学校看过她。有时高中周末回到家，弟弟妹妹甚至都认不出她是谁，还不许她进父母亲的房间。

母亲见状，还打趣地问他们，知不知道扶华也是自己的孩子，弟弟妹妹都满脸惊讶，表示拒绝接受。

在年少的扶华心里，父亲与母亲，弟弟与妹妹，他们彼此互相羁绊，只有她是独自一人。

贫穷与孤独，宛如密密麻麻的注脚，填满了扶华的整个青春期。

图源《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

成年之后，她迫切地想要赚钱，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

于是在18岁那年，她开始在晋江文学城上连载小说。

但这条路走得并不顺利，哪怕拼命连载，完结一本就马上开下一本，她的数据仍然惨淡到不忍直视。

“你不是个写作天才”，这是生活继贫穷之后，教给她的第二个道理。

扶华谈写作动机

2014年的时候，大伯给她介绍了一份实习工作，扶华就独自在广州花都区租了个小单间，白天打工，晚上连载小说。

有次生病发高烧，她昏迷了一整天，都无人发觉。

等好不容易挣扎着醒过来，却又摔倒在地上，久久爬不起来。

那一瞬间，异地租房的恐惧，生病的脆弱，写文扑街的失落，彻底把扶华击垮了。

以前在家，她是透明人；现在到外面，她依旧透明。

扶华更新《从尾巷开始》时的留言

她忍不住给父母打电话，说想要回家。

父母还没表态，介绍工作的大伯率先发火，打来电话把她大骂一顿，说她没有出息，一辈子都要靠父母。

扶华听完挂断电话，爬上5楼的阳台想要跳下去，父亲却突然打电话，让她回家。这是她第一次出现抑郁状态。

回家之后，扶华依然坚持连载小说，现实生活越是不如人意，她就越将希望寄托在网络上。

可惜天不遂人愿，她的短篇投稿接连被拒，3本长篇加起来写了60多万字，却只赚了1000多块。

扶华

接连的打击下，她的抑郁症越发严重，整日精神恍惚，甚至还开始出现厌食的症状，身体状况每况愈下。

母亲陪在一旁时，她强撑着假装一切如常地吃饭，但等母亲一走，她马上又跑到厕所吐出来。

浑浑噩噩地不知过了多久，扶华提出想去学画画。父母亲早已发觉她状态不佳，见她终于想要主动出门，自然无所不应，凑齐学费后把她送到了广州一所学校。

画画分走了扶华大半的注意力，她抽不出精力去想其他事。

扶华的画作

学成后，她便找了份漫画助手的工作来养活自己。

但她所在的那家公司，采用的是流程化的漫画创作模式，即把绘画步骤拆分、由多人协作完成。

扶华对流水线作业不感冒，比起当个螺丝钉，她更想要画属于自己的漫画。尝试做改编漫画成功后，她又和另一家公司签约独立画漫画。

但多人协作与独立创作的成本难度，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为了如期完成漫画，扶华每天睁开眼就去画画，常常一口气从早上画到凌晨两点。

而在此期间，她还断断续续地坚持连载，这种高强度的工作，进一步透支了她原本就虚弱的身体。

扶华现今的作者栏页面

在胜利的号角吹响之前，疾病先一步抵达。

由于长期作息混乱，压力超载，白癜风找上了扶华。

身体上的疾病与长久以来的心病互相重叠，在医生的建议下，扶华不得不辞掉漫画的工作，开始专心治病。

养病的日子很难熬，哪怕西药和中药轮番上阵，一年下来，扶华的病情也始终不见好转。

但即使如此，她也没有放弃连载，哪怕身体糟糕不已，她还是坚持更完了《重返》和《末世第十年》这两本书。

《末日第十年》明信片插图

母亲见她总不愿出门，就骑车带她去乡下老家散心。拔笋摘茶，摘菱角，摘地莓……扶华在乡下度过了一段纯粹的田园时光。

或许是母亲的陪伴，又或许是药物的作用，扶华的状态渐渐好转起来。

也是在这时，她那一直半死不活的小说开始有了起色。

新作《穿越到四十年后》和《女主都和男二HE》的数据接连突破新高，不断有读者给她留言撒花，后台的收益也在逐渐攀升。

扶华不明所以，但她由衷地对此感到高兴。

扶华《四十年后的爱人》

（原“穿越到四十年后”）| 青岛出版社

为了回应读者的喜爱，她开始积极和她们进行互动，回答评论区里的问题。

有次翻看评论区时，她看到有个“奶姑凉”的读者留言，说希望她可以为《女主男二》中的第一个故事写篇番外，还附上了自己的脑洞。

扶华当时看完，最大的感觉是这个番外可能没办法一章写完，可她又不想让自己的读者失望。

思虑之下，她打算把这个番外单拎出来，开一篇新文。

在发微博征得当事人“奶姑凉”的同意后，她就马不停蹄开始存稿，并将这本新书取名为《向师祖献上咸鱼》。

扶华《献鱼》| 青岛出版社

没想到，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这本偶然写就的小说，竟然意外爆了。

截止到目前，《献鱼》的收藏突破89万，积分超过120亿，还在2019年晋江古言组十佳全站仙侠类中排行第一，她也被评为“年度最受欢迎站内作者”。

这是扶华人生中第一次尝到当红的滋味。

惊喜之余，她又感到恐惧——《献鱼》的爆红，完全不在她的预期之内。

《献鱼》剧宣图

灰暗拮据的少年时期，让扶华养成了自卑敏感的性格，如果有人说喜欢她，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困惑，因为她找不出自己哪里值得喜欢。

而这种深植于心的不安，在以后接踵而至的是非里，被无限放大。

在后来的退圈声明里，她回忆起这段时间：“万事万物福祸相依，火了，不见得是一件好事，也会引火焚身。”

名利所到之处，必有非议相随。但扶华尚还年轻，无法做到对非议视而不见。

面对莫须有的抄袭指控与攻击，她只感觉厌烦和莫名其妙。

负气之下，她甚至还亲自下场同人对线，试图通过争论的输赢来论断孰是孰非。

这自然得不到什么结果。那些因争吵滋生的负面情绪，在扶华的心里埋下了愤怒的火种，她变得敏感而富有攻击性。

正是在这种状态下，她连载了《戏精穿进苦情剧》。

扶华谈创作《戏精穿进苦情剧》动机

在这本书里，她几乎完全抛开从前甜文的风格，大开大合地去剖析旧社会结构对女性的压迫。

然而没想到，这本书却将她拖进更深的舆论漩涡。

在《戏精》原著中，女主水银的女儿选择为大义牺牲，死在战争里。

得知此事后，水银在悲愤之下，说了句致命的话：“战争无正义邪恶之分，只有阵营之分。”

《戏精穿进苦情剧》简介

最要命的，是原著的战争背景，与抗日战争几乎一致。

在绝对事件里表达相对立场，本身就是种错误。

这句话，成为扶华被指控不爱国的铁证。

如果当时她马上道歉，锁文修改，这件事或许还有回寰的余地。

可她将所有异议的声音，同之前无端的攻击划上等号，毫不犹豫同其进行对抗。

扶华当时关于此事的回复

结果，事情的走向越来越糟糕，她的微博私信里，每天都充斥着羞辱与谩骂。

最开始的时候，她还佯装毫不在意。

直到有一天，在后台咒骂的人里，她看到一个熟悉的ID。

那个ID的主人，在她还是个小透明的时候，曾在评论区给她留言，夸她照片好看，还给她的小说撒过花。

现在，那个人却说恨不得她去死。

对扶华来说，那个ID的主人是自己从前在网络上，得到的善意和感动的缩影。

可是现在，这个缩影破灭了。

网友的评论（部分）

她满腔的怒火都被这盆冷水浇灭，抑郁症再度卷土重来，扶华开始不停吃药，整夜噩梦不断。

但她的自尊心不允许她认输，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被打倒，在《戏精》完结的当晚，她马上开始更新新书。

但外界的纷争却没有就此停止。

2020年1月16日，博主“美美与共”突然发博，指控晋江作者楚柒墨的新作《来自神明的宠爱》，抄袭扶华的《献鱼》，并附上调色盘进行抄袭鉴定。

网络关于指控楚柒墨抄袭的截屏

按照晋江当时的情况，但凡能贴出调色盘的，很大概率会被判定为抄袭。

再加上扶华有大爆作品傍身，舆论几乎一边倒地攻击楚柒墨。

还没等官方给出判定，部分激进的粉丝就故意跑到楚柒墨的评论区刷负分。

此事一出，风向骤变。从小透明碰瓷大神作者，变成言情巨巨引导读者欺凌小作者。

而之后晋江官方发布公告，认为作者楚柒墨不构成过度借鉴或抄袭。

晋江关于抄袭事件的回复

一时间，“扶华翻车”成为晋江论坛（碧水江汀）热议的话题。

但事情远远没有结束，2020年3月，楚柒墨因不堪忍受辱骂，删博退圈。

消息传出后，扶华再度沦为众矢之的，谩骂如潮水般涌来。

在日复一日的言语攻击下，扶华变得愈发喜怒无常。有时坐在电脑前敲字，她会突然崩溃大哭，或是自责绝望。

从前她把写作当成救赎的天窗，可如今的她，却再也无法从中找到出口。

真正把矛盾激化到顶点的，是2020年6月16日扶华发布的一条视频。

视频标题，叫作《一个作者最讨厌的读者类型》。

这下直接捅了马蜂窝。

从前发生的种种，早已让扶华毁誉参半。而这个视频，直接引爆了过往所有的争议事件。

扶华在B站发布视频的截图

有人开始在社交平台上，到处疯传扶华以前下场对线时的“狂妄”发言。

《戏精》中的立场论，更是一锤定音，直接将她钉死在不可饶恕的审判席上。

尽管扶华多次发文对此进行解释，但都很快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声讨所淹没。

抵制扶华，在这时成为某种“政治正确”。

面对井喷般的恶评，她变得愈发孤僻沉默。

扶华微博截图

只是这次，吃药已经不再管用，她也无法再写出任何东西。

每到夜深人静时，她就会突然从噩梦中惊醒，打开门想要将自己溺死在水中，却在动手时想到父母，不得不放弃这个可怕的念头。

情绪崩溃到极点的时候，她甚至想哭着求父母放弃自己，就算没有她，还有弟弟妹妹两个孩子，哪怕伤心，过上一段时间也会好起来。

可每每话到嘴边，她又会生生咽下去，假装无事发生。

母亲不知道该拿生病的扶华怎么办，只好寄希望于“老办法”——骑车回乡下。

扶华回复在乡下的生活

在回老家的途中，扶华问母亲：感觉她现在对自己，像在照顾孩子，明明她都不怎么管16岁的自己。

母亲斟酌之下，还是说了实话：因为她觉得现在的扶华，变得像孩子一样脆弱，所以要把她当作小孩子。

扶华一时间无言以对。

几番挣扎之下，她最终选择认输，发表了退圈声明。

“现在的我才明白，当时的我爱抽象的人更胜过爱自己，哪怕现在，我更爱其他的什么也胜过爱自己，我没爱过自己。”

扶华作品（部分）

不爱自己，是扶华为自己的人生剧本写下的注脚。

在发布完这篇近乎自我剖析的退圈声明后，扶华就消失了。

她清空了所有的微博，再也没有发过任何消息。

哪怕今年8月，由她的作品改编的新剧上映，她也不曾出现。

《子夜归》剧照

改编自扶华的小说《梅夫人宠夫日常》

曾有自称是她发小的人留言，说她如今在家养病，平时很少出门，也不喜欢别人提起她的作品。

曾经她渴望靠写作获得的正反馈去拯救自己，却忘记负反馈也会灼伤自己。

寄托于外物的拯救，终究无法让废土长出绿芽。

既然人生自有来去，那就去天涯海角吧。

内容策划： 翟晨旭 夏夜飞行

排版设计： 蕾蕾 洛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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