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怪六则：毒媳、谑谈、萧君护祠、旧诏尘封、李公得简、疯僧剖腹

毒媳

福州士子林文渊，弱冠之年一举登科，娶得城南富绅陈氏之女为妻，夫妻和顺，未几诞下一子，名唤林伯昭。伯昭长成，聘娶同郡吴氏女为妇，吴氏过门三年，诞下两男一女，阖家欢喜。谁料天有不测风云，伯昭忽染急症，药石罔效，撒手人寰。

林文渊后官至承议郎，数载后亦寿终正寝。长子林天佑资质鲁钝，次子林天祐尚且年幼，家中只剩老夫人陈氏与寡媳吴氏，携三孙相依度日。

吴氏年方二十有五，正值青春，难耐孀居寂寞，竟与城外白莲寺僧人了尘暗中勾搭。初时还遮遮掩掩，后来胆气渐壮，竟趁陈氏往城外别院小住之机，将了尘引至家中，白日宣淫，秽声狼藉。

未料陈氏中途折返，撞破二人好事，气得浑身发抖，唤来仆妇将了尘乱棍打出，又将吴氏唤至堂前，斥道：“汝乃名门妇，守节为要，今做出此等丑事，污我林家门楣，日后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遂取家法，令吴氏跪地受杖。

吴氏被打，心中又羞又怒，暗恨陈氏多管闲事。转过月余，陈氏偶感风寒，卧病在床。吴氏假意侍奉，心中却盼着婆婆早死，好掌家中大权。她竟生歹念，暗中托人购得蛊毒，拌在汤药之中，日日进奉。陈氏饮下，病情日重，气息奄奄。吴氏又恐身边两个婢女春桃、夏荷窥见端倪，竟也将蛊毒置于二人饮食之内。

不过三日，陈氏与春桃、夏荷相继倒卧，尚未气绝，吴氏便慌慌唤来仆役，强说三人已然身故，催促着入殓。又怕夜长梦多，竟不顾族中旧例，执意将三具尸体抬至后院，付之一炬。烈焰冲天，吴氏立在一旁，面上毫无戚容，反隐隐透着得意容，反隐隐透着得意。

如此过了三月有余，吴氏忽得怪病，白日里胡言乱语，夜里更是惨叫连连。家人凑近细听，只闻她嘶喊：“春桃莫打！我额头疼煞！休要揪我头发！”又哭道：“婆婆饶命！媳妇知罪了！打得够了，再打便死了！”

其长子林天佑慌得手足无措，跪在床前哭问：“母亲，何人打你？孩儿替你做主！”

吴氏双目圆睁，满眼惊恐，指着虚空大叫：“是你祖母！还有春桃、夏荷！她们三个都化作厉鬼，手持棍棒，日夜守着我，说我心肠歹毒，害了她们性命，要捉我去阴司偿命！”

言罢，又在床榻上翻滚不止，浑身上下竟浮现出青紫瘀痕，似真被殴打过一般。这般折腾了十日，吴氏气绝身亡，死时双目圆睁，面目扭曲，惨不忍睹。

林天佑后来借着祖父的荫庇，得了个监生的名分，却胸无点墨，浑浑噩噩度日。不消数年，林家家道中落，田产变卖，屋舍倾颓，竟至三餐不继。此事乃是林文渊的侄子林仲礼亲口所言，闻者无不嗟叹：善恶之报，如影随形，半点不差。

琴客谑谈

临安城有琴师苏墨痕，善弹《广陵散》，指法精妙，听者无不销魂。此人性情诙谐，出口成谑，只因面上生有几块白癣，故人皆称他苏花脸。

苏墨痕常年客居礼部侍郎赵公府中，为其抚琴解闷。我与他相交数载，竟不知其籍贯何处，姓甚名谁，只以苏花脸相称。一日，赵府宴客，酒过三巡，众人请苏花脸说个笑话助兴。苏花脸放下酒杯，笑道：“诸位莫急，且听我讲一段近年在京城会馆亲历的趣事。”

数年前，苏花脸曾暂居京城潞河会馆，馆中有位候补官员张仲谋，乃是江南士子，闲居无事，日日在院中踱步。一日，他立于会馆后墙缺口处，忽见墙外有一少妇，荆钗布裙，却生得杏眼桃腮，风姿绰约。张仲谋见了，顿时心猿意马，魂不守舍。

会馆房东是个老妪，姓刘，年过半百，原是京中某官宦家的婢女，后来赎身嫁人，丈夫早逝，便守着这会馆度日。刘妪颇懂礼数，进退有度，每每替儿子应酬宾客。张仲谋看她精明能干，便揣了二两银子，寻个机会塞给她，附耳低语：“刘妈妈，我见墙外有位娘子，容貌甚佳，不知是何人家。烦请妈妈代为说合，若能与她相会，必有重谢。”

刘妪捏着银子，眉头微皱，沉吟道：“官人有所不知，那娘子是月前才搬来的，妾身从未与她打过交道。姑且替官人问问，只是此事渺茫，官人莫要抱太大指望。”

张仲谋连连点头：“妈妈只管去问，成与不成，都有薄礼相赠。”

谁知这一等，便是十余日。张仲谋正焦躁不安，刘妪却姗姗而来，笑道：“官人洪福，那娘子竟应了。她本是良家女子，只因丈夫亡故，家道中落，无以为生，才肯含羞应允。只是她再三叮嘱，此事需严守秘密，须得夜深月黑之时，方可前来相会。官人切记，会面时切勿点灯，不可言语嬉笑，莫让仆役与同馆之人听见动静。待到五更钟声一响，她便要离去。此外，她每日需得二两银子作谢。”

张仲谋闻言大喜，忙不迭应承下来。自此之后，每至深夜，那少妇便悄然来会，两人依约行事，不点灯烛，不发一言，竟往来了一个多月。张仲谋只觉那少妇身段窈窕，温柔和顺，心中愈发痴迷。

一日夜里，会馆隔壁突发大火，烈焰熊熊，人声鼎沸。张仲谋从梦中惊醒，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呼喊仆役。众仆役慌忙闯入房中，抢拾行囊书箧。有个小厮情急之下，一把拉开床帷，伸手便去拖拽主人的被褥。只听“扑通”一声，一个赤身裸体的人影从床上滚落地下。

张仲谋定睛一看，顿时惊得目瞪口呆，那“少妇”竟不是别人，正是那替他牵线搭桥的刘妪！

苏花脸讲到此处，满座宾客无不捧腹大笑，有的笑得前仰后合，有的拍案叫绝。苏花脸又道：“诸位有所不知，那京中的媒婆最是奸猾。常有候补官员欲纳妾室，媒婆先引绝色女子相见，待纳娶之日，却暗中调换，以丑妇代之。或令女子蒙头，或令其背向灯光，待生米煮成熟饭，受骗之人也只得忍气吞声。这刘妪竟是将这手段用在了自己身上，也算是奇闻一桩了。”

众人又问：“那墙外的少妇，究竟是何人？”苏花脸摇头道：“张仲谋事后遍访四邻，都说那墙外从未住过什么美貌少妇。有人说，是狐仙作祟，戏弄张仲谋；也有人说，是刘妪买通了娼妓，故意引他上钩。此事终究是个谜，只是苦了张仲谋，白白丢了许多银子，还落得个满城皆知的笑柄。”

萧君护祠

东晋丞相王导有子名王悦，官拜中书郎，聪慧孝顺，深得王导喜爱。一日，王导午睡，梦见一黑衣大汉，手持名帖，立于床前，言道：“某乃阴司使者，奉萧君之命，愿以百万钱，买公子王悦一命，还望丞相应允。”

王导惊出一身冷汗，厉声斥道：“吾儿正值壮年，何出此言！速速退去，休得胡言！”那使者冷笑一声，转身便没了踪影。王导醒后，心中惴惴不安，知是不祥之兆，遂暗中前往城外萧君祠，焚香祈祷，愿捐出家财，以求儿子平安。

过了数日，王导命仆役在院中掘地，欲建一凉亭。谁知掘至丈余深时，竟挖出一坛铜钱，细数之下，不多不少，恰好一百万枚。王导见了，面色惨白，只觉心口一阵绞痛，暗道：“此梦竟成真了！”他不敢声张，悄悄命人将铜钱重新埋好，又在上面种上花草，日夜忧心忡忡。

未出一月，王悦果然染病，卧床不起。王导遍请名医，用尽名贵药材，王悦的病情却愈发沉重。王导守在床边，衣不解带，日夜垂泪，数日粒米未进。

一日深夜，王导正昏昏欲睡，忽闻房中一阵风起，只见一个身长八尺、身披甲胄、手持钢刀的壮士，立于床前。那壮士面如重枣，目若朗星，威风凛凛。王导大惊，起身问道：“汝是何人？深夜闯入吾家，意欲何为？”

壮士拱手道：“丞相莫怕，某乃萧君是也。闻公子病重，丞相忧心不已，某特来相见。公子阳寿本未尽，然前番阴司使者前来，原是试探丞相之心。奈何丞相掘得百万钱，却心存贪念，未曾捐出救济百姓，反欲隐瞒，触怒上苍，故而公子之命，已难挽回。”

王导闻言，泣道：“吾非贪财，实是怕此事张扬，累及吾儿！还望萧君垂怜，救吾儿一命！”说罢，跪地便拜。

萧君叹道：“天道昭彰，非人力所能更改。某念丞相一片爱子之心，特来告知。公子死后，魂魄将入吾祠中，为吾侍者，亦不失为一桩美事。”言罢，萧君向王悦床前望了一眼，王导只觉儿子气息微弱了几分。萧君又道：“某尚有一事相求，丞相若能应允，某必护佑王氏子孙平安。”

王导忙道：“萧君请讲，吾无有不允！”

萧君道：“吾祠年久失修，香火渐衰，望丞相能出资修葺，再塑吾像，令吾祠重焕光彩。”王导连连应承：“吾即刻便命人动工，定不负萧君所托！”

萧君闻言，点了点头，面色稍缓，又道：“丞相且宽心，公子虽逝，然王氏福泽未断。”说罢，化作一道青烟，消失不见。次日天明，王悦便溘然长逝。王导悲痛欲绝，却也只得遵诺，斥巨资修葺萧君祠，祠成之日，竟有百鸟翔集，盘旋不去，乡人皆称奇。

会稽鄞县城东，有一女子姓吴，名望娘，生得貌美如花。一日，望娘往城外采桑，行至半路，忽遇一位贵人，端坐于一辆青牛车上，身着锦袍，容貌竟与萧君祠中的神像一般无二。望娘心中惊异，又见车上有一篮橘子，便摘下两枚，掷于车前，笑道：“贵人赶路辛苦，且吃两枚橘子解渴。”

那贵人闻言，掀帘而出，笑道：“姑娘好心，某铭记在心。”自此之后，望娘便常常遇见这位贵人，两人渐生情愫，时常相会。望娘心中但凡有所求，心念一动，便有好物从天而降。一日，望娘想吃鲤鱼，刚一开口，便有两条鲜活的鲤鱼“扑通”落在面前；又一日，望娘想要一匹锦缎，转瞬之间，一匹五彩锦缎便飘至窗前。乡人皆称望娘有神仙相助，羡慕不已。

后来，孙恩作乱，吴兴一带大乱，百姓流离失所。有一乱兵，听闻萧君祠中有金银财宝，便手持利刃，闯入祠中，欲行劫掠。他刚踏入大殿，只见神像手中的弓箭忽然自行弯起，“嗖”的一声，一支利箭射出，正中那乱兵心口。乱兵当场倒地而亡，此事被路过的行人和守祠人看得一清二楚。自此之后，萧君祠香火愈发鼎盛，无人再敢冒犯。

旧诏尘封

光绪年间，吾随公使郭嵩焘出使西洋，舟行数月，途经新加坡。彼时，新加坡的中国总领事是陈季同，字敬如，福建侯官人，乃是京师同文馆的高材生，通晓英、法、德三国语言，于外交之道颇有心得。

陈公与吾素有交情，见吾到来，甚是欢喜，邀吾至领事馆中饮酒畅谈。吾漫步于陈公的书房，见墙角立着十余枚竹筒，皆有三尺来长，筒身雕刻着五爪金龙，两端用蜡印封固，甚是精致。吾心中好奇，便问道：“陈公，此等竹筒，所藏何物？为何置于此处，蒙尘日久？”

陈公闻言，放下酒杯，长叹一声，起身走到竹筒旁，轻抚筒身，神色黯然道：“君有所不知，此乃历年朝廷颁赐给暹罗、缅甸等国的恩诏与哀诏。”

吾愈发疑惑：“既是朝廷诏书，为何不送往各国，反在此处尘封？”

陈公苦笑道：“说来话长。按照大清旧例，每逢新帝登基、太后万寿，或是国有大丧，都要颁诏于藩属之国，以示天恩。只是时移世易，如今暹罗、缅甸等国，早已归附英、法，不复为大清藩属。朝廷却依旧墨守成规，制诏颁行，不管对方肯否接受。负责寄送诏书的，多是往来于南洋的中国海商。这些海商行至新加坡，便将诏书送至领事馆，一来二去，日积月累，竟攒下了十余枚。”

吾又问：“何不将这些诏书送还朝廷？”

陈公摇头道：“君试想，诏书送出，却被各国退回，或是根本无人接收，朝廷颜面何存？与其将此事张扬出去，不如将这些诏书留在此处，权当是个纪念。”言罢，陈公又叹道：“这些诏书，皆是用明黄缎子所制，上面的字迹，皆是翰林学士亲手书写，如今却只能在此处蒙尘，想来真是令人唏嘘。”

吾心中亦是感慨万千，又问道：“如此珍贵之物，难道就无人觊觎？”

陈公笑道：“前番，英国人曾数次前来，欲以重金购买一两枚诏书，置于博物院中陈列。吾断然拒绝了。此乃大清国之信物，岂容外人随意把玩？”

吾闻言，肃然起敬，赞道：“陈公此举，真乃爱国之士也！”

陈公摆手道：“君过奖了。吾不过是尽了分内之责。这些诏书，见证了大清的兴衰荣辱，留在此处，也好让后人知晓，昔日中华，曾有万邦来朝之盛景。”

吾望着那些尘封的竹筒，心中百感交集。想当年，大清国力强盛，藩属之国遍布四方，诏书所至，莫不俯首称臣；如今国势衰微，藩属尽失，连一纸诏书，都只能藏于异国他乡的领事馆中，无人问津。盛衰之理，岂非天意哉！

李公得简

汝南郡有一贤士，名唤李比干，自幼熟读律法，精通律令法典，断案如神，从无冤狱。汉武帝元朔年间，公孙弘奉旨征召天下贤才，李比干被举荐为廷尉右平。他在任期间，公正廉明，体恤民情，百姓皆称他为李青天。

征和初年，李比干因不满朝中奸臣当道，遂辞官归乡，隐居于汝南郊外。一日，天降大雨，雷电交加，李比干闲来无事，便在书房中闭目养神，不觉沉沉睡去。睡梦中，他忽见一辆驷马大车，停在自家门前，车上下来一位老妇人，年约八旬，鹤发童颜，身着素色布衣，手中捧着一个锦盒。

老妇人走进书房，对李比干躬身行礼道：“老身乃天上玉女，奉天帝之命，特来见君。”

李比干大惊，忙起身还礼：“不知仙长驾临，有失远迎，望乞恕罪。仙长此来，有何见教？”

老妇人笑道：“君莫慌。君的先祖乃是周朝始祖后稷，自尧帝以来，世代积德行善，阴德深厚。如今传到君这一代，应当再添子嗣，光耀门楣。天帝感念君家世代行善，特赐君竹简百九十枚，以慰君之子孙。日后君的子孙中，凡佩印绶、登仕途者，皆可持此竹简，以保平安。”

言罢，老妇人打开锦盒，取出一捆竹简，每枚竹简长九寸，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李比干接过竹简，只觉入手温润，一股清气扑面而来。他正欲细看，忽闻窗外一声惊雷，猛然惊醒，竟是南柯一梦。

李比干坐起身来，只见书房桌上，果然放着一捆竹简，与梦中所见一般无二。他心中惊异不已，知是上天所赐。此时，李比干已年届五十八岁，膝下有六个儿子。说来也奇，自得了竹简之后，李比干的妻子竟又身怀六甲，三年之内，接连生下三个儿子。

后来，李比干举家迁徙至平陵，临行之时，八个儿子皆愿随行，唯有幼子李茂，执意留在汝南。李茂说：“那送竹简的仙长，乃是从天而降，又向东而去。我留在此处，也好日日祭奠，以报天恩。”李比干见他心意已决，便允了他。

李比干临终之前，留下遗嘱：“吾死后，坟墓务必朝东，以谢天帝之恩。吾家子孙，凡为官者，当谨记清廉二字，不可辜负上天所赐的竹简。”

自李比干死后，他的子孙果然人才辈出，世代为官，皆是清正廉洁之士。李茂与妻子张氏所生之子，更是官至九卿，名满天下。《三辅旧语》中有云：“李氏之简，张氏之钧陶。”说的便是此事。李氏的竹简，护佑了子孙后代；张氏的贤德，造就了栋梁之才。

疯僧剖腹

济南府有一游方和尚，不知其名，亦不知其籍贯。他常年赤着双脚，身着一件百衲衣，衣上补丁摞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和尚每日都到城中的芙蓉街、大明湖一带的酒店化缘，口中念念有词，不知诵的是何经文。

店家们见他可怜，纷纷拿出酒饭、钱粮、米面相赠，谁知和尚却一概不收。众人皆觉奇怪，问道：“师傅，你既云游化缘，为何不食人间烟火？你究竟想要何物？”和尚闭目不语，依旧念经不止。有人见他终日不食，却面色红润，精神矍铄，愈发觉得他是个奇人。

一日，有个酒客打趣道：“师傅，你既不吃荤酒，何不往乡间化缘？此处皆是酒肆饭馆，腥膻扑鼻，岂是出家人该来之地？”

和尚闻言，依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耷拉着，仿佛没有听见一般。那酒客见他不理不睬，又说了一遍。和尚忽然睁开眼睛，双目炯炯有神，厉声喝道：“吾就要在此处化缘！汝等凡夫俗子，岂知吾之苦心！”言罢，又闭上双眼，念经不止。

众人见他发怒，皆不敢再言语。和尚念了半晌经，便起身离去，步履从容，不紧不慢。有几个好事之徒，好奇心起，便跟在和尚身后，想看看他究竟去往何处，为何偏偏要在酒肆化缘。谁知和尚始终一言不发，任凭众人如何追问，他都置之不理。众人再三诘问，和尚又厉声喝道：“汝等不懂！老僧就是要这般化缘！”

如此过了数日，一日清晨，和尚忽然出了济南南门，走到城外的官道旁，躺倒在地，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如同僵死了一般。过往行人见了，皆围拢过来观看。有人伸手探他鼻息，只觉气息微弱，似有若无。

众人皆道：“这和尚怕是饿坏了，再不施救，怕是要饿死了！”于是，众人七手八脚，将和尚抬到城墙根下，纷纷劝道：“师傅，你若要钱，我们便凑些银子与你；你若要饭，我们便去买些素斋与你。你且起来，莫要在此处受苦。”

和尚依旧闭着眼睛，一言不发。众人见他如此，心中焦急，便一齐上前，摇晃着他的身体，劝他进食。谁知和尚忽然睁开双眼，勃然大怒，从百衲衣中抽出一把短刀，寒光闪闪。众人皆大惊失色，纷纷后退。

只见和尚左手按住自己的小腹，右手持刀，猛地向自己的肚子划去。只听“嗤”的一声，鲜血喷涌而出。和尚却面不改色，将手伸进腹中，竟将自己的肠子掏了出来，一根根理得清清楚楚，平铺在地上。众人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四散奔逃，有人慌忙跑去报告官府。

官府的差役赶来时，和尚早已气绝身亡，双目圆睁，脸上却带着一丝笑意。差役们见此惨状，不敢怠慢，草草将和尚的尸体用一张草席卷了，埋在城外的乱葬岗上。

过了数日，有个樵夫路过乱葬岗，忽见一群野狗，正在刨那和尚的坟墓。樵夫心中不忍，便上前驱赶野狗。走近一看，只见草席已经被野狗扒开，里面竟空空如也，连一根骨头都没有。那草席依旧捆得好好的，如同一个空茧壳一般。

樵夫大惊，连忙将此事禀报官府。官府派人前来查验，亦是瞠目结舌，不知所以。有人说，这和尚乃是得道高僧，已然修成正果，尸解成仙去了；也有人说，这和尚是个疯癫之人，一时想不开，才自寻短见。此事传开，济南府的百姓无不称奇，纷纷前往乱葬岗祭拜，那处竟渐渐成了一处香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