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大冰鼠
大汉兵威赫赫,北逐匈奴,西通西域,四方诸国皆遣使来朝。话说北海之滨,有一片亘古不化的冰原,当地人唤作“层冰渊”。那冰层厚达百丈,冰下暗流汹涌,却偏生藏着一种异兽,便是《神异经》里记载的“大冰鼠”。
这年冬天,汉武帝遣中郎将苏武出使匈奴,随行带了三百壮士,一路晓行夜宿,直抵北海之畔。苏武此行,本为通好,却不料匈奴内乱,竟将他一行扣押,流放到层冰渊边牧羊。那地方苦寒至极,朔风如刀,吹得人衣不蔽体,夜宿之时,军士们往往相拥而眠,仍冻得瑟瑟发抖,不出三日,便有十几人冻掉了手指脚趾。
苏武心中焦急,却无计可施。这日,他正立于冰崖之上,遥望南天,忽闻冰下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仿佛地动山摇。随行的一个老兵,姓王,是个久走北地的猎户,他脸色一变,拉住苏武道:“中郎将,不好了!这是冰下的大虫翻身了!”苏武奇道:“冰下何来大虫?”王老兵道:“此地自古便有传言,层冰之下有巨鼠,重逾千斤,毛长八尺,那皮毛做褥,卧之可抵三九严寒。只是这鼠性烈,力大无穷,寻常人根本近不得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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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武闻言,心中一动。他素知汉武帝畏寒,每逢冬日上朝,总要裹着厚厚的丝绵,仍嫌寒冷。若是能取这巨鼠之毛献给武帝,岂不是奇功一件?再者,随行军士们冻得苦不堪言,若能得此皮毛,也能解燃眉之急。当下,他便与王老兵商议,要猎这大冰鼠。
王老兵连连摆手:“中郎将,使不得!这巨鼠力能破冰,爪如钢钩,咱们这点人马,怕是不够它塞牙缝的!”苏武却道:“我等被困于此,与其冻饿而死,不如拼死一搏。”说罢,便传令下去,让军士们凿冰取火,又削了数十柄锋利的冰锥,准备妥当。
次日清晨,冰下又传来巨响,冰层竟隐隐有开裂之兆。王老兵大叫道:“来了!快!架火!”军士们慌忙将备好的柴火点燃,熊熊烈火在冰崖上烧起,火舌舔舐着冰层,发出“滋滋”的声响。不多时,只听“咔嚓”一声巨响,百丈冰层竟裂开一道巨缝,一股腥风从缝中涌出,令人作呕。紧接着,一只巨鼠从冰缝中探出头来。那鼠果然大得惊人,身如黄牛,毛色青黑,长达八尺的鼠毛在风中飘动,宛如黑缎。一双铜铃大的眼睛,闪着凶光,见了崖上的众人,便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便要蹿上冰崖。
“放箭!”苏武一声令下,军士们弯弓搭箭,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巨鼠。谁知那鼠毛坚如铁甲,箭矢射在上面,竟纷纷弹落。巨鼠见状,越发凶狂,猛地一撞,冰崖竟塌了一角。王老兵大叫道:“用火攻!快!浇油!”军士们慌忙将随身携带的牛油浇在柴火上,火势更旺,直逼巨鼠。那巨鼠果然畏火,连连后退,却又不甘离去,在冰缝中来回踱步,双眼死死盯着众人。
苏武见巨鼠畏火,心中有了计较。他让军士们将柴火分成数堆,围成一个圈子,又命人将冰锥磨得锋利无比。待巨鼠再次扑来之时,众人便将火把掷向它,巨鼠躲闪不及,身上的鼠毛被烧着了几根,疼得它连连怪叫。趁此机会,王老兵手持一柄最长的冰锥,瞅准时机,猛地一跃,将冰锥狠狠刺入巨鼠的左眼。
巨鼠吃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猛地甩头,将王老兵甩出数丈远,当场口吐鲜血,昏死过去。苏武见状,大吼一声,亲自提刀冲了上去。众军士见主将身先士卒,也都鼓起勇气,挥舞着冰锥,一拥而上。巨鼠虽猛,却已瞎了一目,行动不便,被众人团团围住,不多时,便浑身是伤,轰然倒地。
众人见状,齐声欢呼。苏武命人将巨鼠的皮毛剥下,那皮毛果然厚实柔软,摸上去暖意融融。他将鼠毛分成数份,一份留给军士们做褥子,抵御严寒,另一份则小心收好,准备献给武帝。后来,苏武归汉,将鼠毛献上。汉武帝见了,龙颜大悦,当即命人做成一张御座褥子。次日上朝,武帝坐在上面,只觉暖意洋洋,竟连平日里不离身的丝绵都不用挟了。此事传开,朝野震动,人人都说这大冰鼠果真是神异之物。
柳麻子讲到此处,喝了口茶,又道:“列位可知,那王老兵后来如何了?他被巨鼠甩伤,本已不治,却因卧了那鼠毛褥子,不出半月,竟奇迹般地痊愈了。后来,他辞官归乡,将那鼠毛褥子传了三代,直到明末,才不知所踪。这便是大冰鼠的故事,诸位听着,可还觉得真切?”
其二 灯草化人
第二桩故事,出在南朝梁武帝年间,金陵上元灯市。
话说金陵城自古繁华,每逢上元佳节,更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那灯市从朱雀门一直延伸到秦淮河畔,各式花灯琳琅满目,有龙灯、凤灯、鱼灯、虾灯,还有那走马灯,灯影流转,栩栩如生。白日里,游人如织,摩肩接踵;到了夜里,华灯初上,更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这年上元节,有个客商,姓赵,是个做绸缎生意的,从扬州来金陵进货。赵客商为人精明,却也爱凑热闹,当晚便揣着一锭银子,逛起了灯市。他边走边看,忽见街角一盏琉璃灯下,立着个白衣人。那人身材高挑,面容俊朗,一身白衣胜雪,在灯下站着,竟宛如谪仙一般。
赵客商心中纳罕,暗道:“这金陵城果然藏龙卧虎,竟有如此风姿之人。”他走上前去,想要打个招呼,却猛地发现,那白衣人站在琉璃灯下,竟没有影子!
换作旁人,怕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可这赵客商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他非但不怕,反而起了好奇之心。他悄悄退到一旁,眯着眼打量那白衣人,见他一动不动,宛如木雕泥塑一般,只有那双眼睛,在灯下闪着异样的光芒。赵客商心中一动,想起早年听人说过的一件异事:世间有一种精怪,能化为人形,却唯独没有影子,若要辨其真伪,只需以烛油滴其足,便会现了原形。
赵客商当下便打定主意,要试上一试。他转身走进旁边一家酒肆,买了一壶酒,又向店家讨了一盏烛灯,悄悄走到白衣人身后。此时,灯市上人声鼎沸,谁也没有留意这角落里的动静。赵客商屏住呼吸,将烛灯倾斜,一滴滚烫的烛油,不偏不倚,正好滴在白衣人的左脚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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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那白衣人浑身一颤,竟化作一道白光,“嗖”地一下飞了起来。赵客商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白衣人,竟是一个纸壳做的人偶!那人偶在空中盘旋一圈,便要飞走,赵客商眼疾手快,猛地一跃,伸手抓住了纸壳的一角。只听“哗啦”一声,纸壳被扯破了一块,掉落在地,那人偶则化作一道青烟,消失在夜色之中。
赵客商捡起地上的纸角,借着灯光一看,只见上面用朱砂写着两个小字:“卖影”。
他心中大奇,拿着那纸角,越想越觉得蹊跷,便索性站在原地,想要看个究竟。谁知,没过多久,周围的花灯竟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先是那盏琉璃灯,“噗”地一声,火苗便灭了,紧接着,旁边的走马灯、龙灯,也都纷纷熄灭。不过片刻功夫,整条街的花灯竟都灭了,只剩下一片漆黑。
赵客商吓得浑身发抖,正想转身逃走,忽觉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张纸,捡起来一瞧,只见纸上影影绰绰,竟有无数人手人脸,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次日清晨,赵客商将此事告诉了金陵城的百姓,众人皆大惊失色。官府得知后,派人查探,却一无所获。从那以后,金陵城的上元灯市,便再也不敢通宵点灯了。每逢元宵之夜,到了子时,便要将所有花灯熄灭,以防那“卖影”的精怪再来作祟。
柳麻子讲到此处,醒木一拍,道:“列位想想,那白衣人本是灯草纸壳所化,专靠吸食灯影为生,故而灯下无影。赵客商以烛油滴之,破了它的法术,它便只能化作青烟而去。只是那纸上的百人手脸,又是从何而来?想来,定是那些被它吸去影子的人,都印在了纸上。这灯草化人的故事,岂非比那鬼怪之说,还要离奇几分?”
其三 女儿国
第三桩故事,说的是西南海岛上的女儿国,出自《博物志》。
话说三国东吴年间,孙权雄踞江东,野心勃勃,一心想要开拓疆土,便遣大将卫温,率领一支船队,出海寻访夷洲、亶洲。卫温领命,点齐五千水师,驾着数十艘大船,扯起风帆,浩浩荡荡地向东南而去。
船队在海上航行了数月,历尽风浪,忽一日,望见前方有一座海岛。那岛四面环水,岛上草木葱茏,鸟语花香,宛如世外桃源。卫温心中大喜,料定这便是传说中的夷洲,当即命人靠岸。
谁知,船队刚一靠近,便见岸边站着一群女子。那些女子个个容貌秀丽,身着五彩衣裙,见了船队,却并不惊慌,反而笑着向船上招手。卫温心中纳罕,便命人放下小船,亲自带着几个随从,登岛上岸。
上岸之后,卫温才发现,这岛上竟没有一个男子,全是女子。为首的一个老妇人,鹤发童颜,精神矍铄,见了卫温,便躬身行礼,道:“将军远来,一路辛苦。我乃此岛之主,人称‘女蛮’。”卫温忙还礼,问道:“老夫人,此岛何名?为何不见男子?”
老妇人笑道:“此岛名为女儿国,自古便无男子。我等女子,无需婚配,每逢季春三月,便到海边沐浴,借那海水之气,便能受孕怀胎。十月之后,生下的尽是女儿,百日便能开口说话,三年便能长成,与寻常女子无异。”
卫温闻言,惊得目瞪口呆,暗道:“天下竟有这等奇事!”他又问道:“那岛上的女子,寿数如何?”老妇人道:“我等女子,年过五十,便会再次到海边沐浴,然后乘水而去,不知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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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温将信将疑,便在岛上住了数日。他亲眼见那些女子在海边嬉戏,果然个个身姿轻盈,神采飞扬。又过了几日,恰逢季春三月,卫温见一群年轻女子来到海边,脱去衣裙,跳入水中。那海水清澈见底,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那些女子在水中沐浴片刻,便上岸穿衣,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老妇人对卫温道:“将军请看,这些女子,不出十月,便要做母亲了。”
卫温在岛上住了月余,见岛上女子个个淳朴善良,和睦相处,竟无半点纷争,心中感慨万千。临行之时,老妇人赠给他一船奇珍异宝,卫温推辞不过,只得收下。他又命人将女儿国的风土人情一一记录下来,取名“女蛮国记”,带回东吴,献给孙权。
孙权见了,亦是大为惊奇,当即下令将此事载入史册。后来,卫温再次出海,想要寻访女儿国,却再也找不到那座海岛的踪迹了。有人说,那女儿国本是仙境,只缘有缘之人方能得见;也有人说,那些女子本是海神之女,乘水而去,便是回归了大海的怀抱。
柳麻子叹道:“列位客官,这女儿国的故事,听起来荒诞不经,却载在《博物志》之中。想来,天地之大,无奇不有,这世间,总有一些事情,是我等凡夫俗子无法理解的。那女儿国的女子,无需男子便能生育,年过五十便能乘水而去,如此逍遥自在,岂不是神仙一般的日子?”
其四 九月九日登高
最后一桩故事,便是流传至今的重阳登高之俗,出自《续齐谐记》,说的是汝南桓景的故事。
东汉年间,汝南郡有个书生,姓桓,名景。此人自幼父母双亡,由兄长抚养长大,却一心向学,尤其痴迷于方术之道。当时,汝南有个得道高人,姓费,名长房,能知过去未来,善驱妖捉鬼,人称“费神仙”。桓景听闻其名,便跋山涉水,前去拜师学艺。
费长房见桓景心诚,便收他为徒,传授他各种方术。桓景聪明伶俐,一点即通,深得费长房的喜爱。这年九月初,费长房忽然将桓景叫到跟前,神色凝重地说道:“徒儿,你听好了,九月九日这一天,你家中必有大灾降临。你速速回家,让你的家人每人做一个绛色的锦囊,里面装上茱萸,系在手臂上,然后登高望远,饮菊花酒,切记,一定要在山上待到日落之后,方能回家。”
桓景闻言,大惊失色,忙问道:“师父,不知我家有何灾祸?可有化解之法?”费长房道:“此乃天意,人力难以扭转。唯有依我所言,方能避此大劫。切记,不可有误!”
桓景不敢怠慢,当即辞别师父,星夜兼程,赶回汝南。到家之时,已是九月初八。他来不及歇息,便将师父的话一一告知兄长。兄长听了,将信将疑,却也不敢怠慢,当即命家人准备绛囊茱萸,又买了菊花酒,只待次日登高。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桓景便带着家人,登上了附近的一座高山。山上云雾缭绕,风景秀丽。桓景让家人将绛囊系在手臂上,然后拿出菊花酒,每人分了一杯。众人坐在山上,饮酒赏景,心中却都忐忑不安。
一晃,便到了日落西山。桓景见天色已晚,便带着家人,缓缓走下山去。刚到村口,便见家中的院子里,鸡犬牛羊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竟都死了!
桓景大惊,慌忙冲进院子,只见那些牲畜个个口吐白沫,身体僵硬,显然是暴毙而亡。兄长见状,大哭道:“完了!完了!家中的牲畜都死了,这可如何是好!”桓景却忽然想起师父的话,心中一动,道:“兄长,莫哭!这牲畜之死,怕是替我们挡了灾祸!”
果不其然,没过几日,汝南郡便爆发了一场瘟疫,许多人家都有人染病而亡,唯有桓景一家,安然无恙。后来,桓景再次拜见费长房,问道:“师父,为何我家的牲畜会暴毙而亡?”费长房道:“那日你家本有兵灾瘟疫,只因你家人登高饮菊酒,系了茱萸囊,那灾祸便转移到了牲畜身上。这便是‘破财消灾’之理。”
桓景恍然大悟,对师父感激涕零。此事传开后,汝南郡的百姓纷纷效仿,每逢九月九日,便登高望远,插茱萸,饮菊酒,以避灾祸。久而久之,这便成了流传至今的重阳习俗。
柳麻子讲到此处,醒木重重一拍,朗声道:“列位客官,以上这四桩故事,皆是载在古籍,有据可查。大冰鼠御寒,灯草人卖影,女儿国孕水,桓景登高避灾。桩桩件件,皆透着一个‘奇’字。然,天地之大,无奇不有,世间之事,并非皆能以常理度之。这志怪四则,便讲到此处。诸位若还想听,改日逢集,再来城隍庙前,听我柳麻子说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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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棚内便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众人意犹未尽,纷纷喊道:“柳麻子,再来一段!”柳麻子却笑着摇了摇头,收起醒木,道:“今日天色已晚,诸位也该回家了。改日再讲,改日再讲!”
众人只得散去,一路上,还在津津乐道地谈论着刚才的故事。朔风依旧卷着雪花,可众人的心中,却都暖烘烘的。只因那故事里的人和事,虽是神异,却也透着几分人间烟火,几分真情实感,让人听了,便觉得仿佛真的发生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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