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姜岚,今年六十二。
退休两年,正式开启了传说中“混吃等死”的幸福生活。
当然,这是句玩笑话。
我这辈子,字典里就没“混”这个字。
我有一套全款的九十平米两居室,不大,但收拾得窗明几净。老头子走得早,儿子陈明结了婚,小两口在城市的另一头打拼,我们约定好,互不打扰是最大的温柔。
我还有一笔存款。
不多不少,八百万。
这是我一辈子的心血,是我年轻时拿命换来的底气。
我二十多岁就下了海,从小服装摊做起,什么苦没吃过?半夜三点去批发市场抢货,一个人扛着上百斤的麻袋,跟男人在货车上吵架,为了几毛钱的差价磨破嘴皮。
后来开了个小加工厂,赚的每一分钱,都带着机油味和布料的粉尘。
这八百万,是我晚年的盔甲,是我的尊严,是我敢对儿子说“妈不要你养老”的底气。
这笔钱,除了我自己和银行,没人知道。
儿子以为我顶多就百来万的养老本,我那远嫁的妹妹姜虹,更是觉得我一个退休老太婆,能有几十万存款就顶天了。
我乐得他们这么想。
钱这个东西,藏在暗处是底气,露在明处,就是麻烦。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我刚泡上一壶今年的明前龙井,妹妹姜虹的电话就来了。
“姐,晚上我带悦悦过去吃饭啊,她说想你做的糖醋排骨了。”
悦悦,林悦,我外甥女,姜虹的独生女。
我笑了笑,“行啊,几点来?我好准备。”
“五点半就到,不耽误你看你的电视剧。”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台上那盆长势喜人的绿萝,心里琢'磨着,这娘俩,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林悦今年二十六,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谈了个男朋友,听说准备买房了。
我心里门儿清。
但我没点破,起身去了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上好的肋排。
亲情嘛,有时候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五点半,门铃准时响起。
一开门,姜虹和林悦提着大包小包的水果牛奶站在门口。
“姐/大姨!”
“哎,快进来,买这么多东西干嘛,家里什么都有。”我一边接过东西,一边嗔怪道。
“应该的应该的,”姜虹满脸堆笑,“悦悦说了,好久没来看你,心里过意不去。”
林悦也甜甜地喊着:“大姨,你最近气色可真好,看着比我妈还年轻。”
我心里熨帖,嘴上说着:“就你嘴甜。”
饭菜上桌,四菜一汤,都是她们爱吃的。
糖醋排骨烧得油光锃亮,酸甜适口。
席间,气氛热烈。
姜虹不停地给我夹菜,林"悦则说着她工作中的趣事,逗得我哈哈直笑。
一时间,真有种一家人其乐融融的错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正题终于来了。
姜虹给林悦使了个眼色。
林悦放下筷子,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大姨,我跟您说个事儿。”
“说吧,跟大姨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呷了口茶,眼皮都没抬。
“我……我跟阿俊准备买房了,婚房。”
“好事啊!”我抬起头,由衷地为她高兴,“看了吗?地段怎么样?”
“看了,在市中心那边,地段是好,就是……有点贵。”林悦的声音低了下去。
姜虹立刻接上话:“可不是嘛,现在的房价,跟抢钱一样!我跟你姐夫那点积蓄,再加上阿俊家里的,凑来凑去,首付还差一大截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我没做声,等着她们的下文。
林悦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大姨,您退休了,每个月退休金也不少吧?再加上您以前做生意攒的钱……您养老钱,现在有多少啊?”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我端着茶杯的手,稳稳地停在半空中。
客厅里,电视机正放着一档家庭调解节目,女主持人的声音字正腔圆,此刻听来却格外刺耳。
我看着林悦那张年轻又充满期盼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不是疼,是麻。
我这一辈子,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什么场面没见过?她这点小心思,在我眼里,跟透明的玻璃没两样。
她不是在关心我养老钱够不够花,她是在盘算,我这口井里,能打出多少水来润她那块田。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从心底慢慢升腾起来。
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失望,一种悲哀。
我辛辛苦苦一辈子,攒下的这点血汗钱,难道就是为了给你们这样惦记的吗?
我脸上依旧挂着笑,那笑容却没到眼睛里。
我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养老钱啊……”我慢悠悠地拖长了音调,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为难和寒酸。
“唉,你们也知道,我那小厂子,前些年就不景气了,后来关掉,也就拿回来一点设备钱。”
“再加上你姨夫走得早,看病花了不少。这些年,我自己吃穿用度,零零总总的……”
我伸出两根手指头。
“现在手头上能动的,也就这个数了。”
林悦和姜虹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我那两根手指上。
姜虹试探着问:“姐,二十……万?”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要多真诚有多真诚,还带着一丝不好意思。
“是啊,二十万。听着是不少,可现在这物价,万一我再生个什么病,这点钱,扔医院里连个响都听不见。我啊,现在是一天都不敢乱花钱。”
我说完,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根本不存在的茶叶末,余光瞥向她们。
姜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林悦的眼神,像一只被扎破的气球,迅速地瘪了下去,那点亮晶晶的期盼,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气再次凝固,比刚才还要尴尬。
电视里的调解还在继续,男女嘉宾吵得面红耳赤。
“姐,你……你就二十万啊?”姜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甚至还带着一丝丝的……指责?
好像我只有二十万,是一种天大的过错。
我心里冷笑,脸上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是啊,不多吧?让你见笑了。我这辈子,没大本事,不像人家能挣大钱。”
我这是指桑骂槐,姜虹两口子,一辈子在国企,安逸是安逸,但也确实没挣到什么大钱。
姜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显然是听懂了。
林悦低着头,一个劲儿地扒拉着碗里剩下的米饭,一句话也不说。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饭桌,瞬间冷得像冰窖。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们预估我至少有个七八十万,甚至上百万。开口借个三五十万,我抹不开面子,总得给吧?
没想到,我直接给她们来了个釜底抽薪。
二十万。
一个听着不少,但对于买房首付来说,又是杯水车薪的数字。
更重要的是,我已经把话说死了,这是我的“救命钱”,谁好意思再开口?
这顿饭,最后是不欢而散。
姜虹和林悦走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客套又疏远,再没了来时的亲热。
我送到门口,林悦甚至没正眼看我,低着头说了句“大姨再见”,就匆匆下了楼。
姜虹倒是停了一下,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她也只是叹了口气,说:“姐,那你……自己多保重身体,千万别生病。”
这话听着是关心,可我咂摸出来的味儿却是:你可千万别生病,不然你那二十万都不够,到时候别来找我。
我笑着点头:“放心吧,我身体好着呢。”
关上门,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我走到客厅,看着一桌子的残羹冷炙,心里说不出的憋闷。
我图什么呢?
我图她们能真心实意地把我当亲人,而不是一个随时可以提款的银行。
结果呢?
一场测试,人性暴露无遗。
接下来的日子,印证了我的猜想。
林悦的微信朋友圈,对我屏蔽了。
是儿子陈明无意中说漏嘴的。他说:“妈,你看悦悦发的朋友圈没?她去看婚纱了,挺漂亮的。”
我点开微信,林悦的朋友圈干干净净,一条横线。
我没说什么,只说手机卡,可能没刷出来。
陈明也没多想。
我的心,却像被泡进了冰水里,凉得透透的。
姜虹的电话也少了。
以前,她隔三差五就会打电话来,家长里短地聊上半天。现在,半个月都未必有一个。
偶尔打过来,也是三言两语,匆匆挂断。
那点生疏和客气,隔着电话线都能溢出来。
我明白,在她们眼里,我这个大姨、大姐的价值,已经从“潜力股”跌成了“垃圾股”。
一个只有二十万养老钱,还把钱看得死死的穷酸老太婆,不值得她们再花时间和精力来维护。
也好。
清净。
我照常过我的日子,买菜,做饭,去公园跟老姐妹们跳广场舞,偶尔去老年大学上上书法课。
日子过得平淡,但也充实。
只是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老头子的遗像,还是会忍不住叹气。
钱,真是个好东西。
也是个坏东西。
它能让你看清很多东西,也能让你失去很多东西。
转眼,两个月过去了。
秋天到了,天气转凉。
这天,我正在家里打扫卫生,一个陌生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接起来,“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哭腔的、熟悉的声音。
是林悦。
“大姨……”
她一开口,我就知道没好事。
“怎么了,悦悦?慢慢说,别哭。”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
“大姨,我妈……我妈住院了。”
我心里一紧,“怎么回事?什么病?”
“突发性心梗,昨天半夜送去抢救的,现在……现在在重症监护室。”林悦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那毕竟是我唯一的亲妹妹。
“严重吗?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度过了危险期,但还需要观察,后续可能要做手术,要……要一大笔钱。”
我沉默了。
“大姨,”林悦在那头泣不成声,“我跟阿俊把所有积蓄都拿出来了,还找朋友借了点,可……可还差得远呢。住院押金就要交十万,我们现在连押金都凑不齐……”
“大姨,我知道我不该跟您开口,我知道您也不容易,您就那点养老钱……”
“可是我真的没办法了,我爸都急白了头,我……”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我拿着电话,站在客厅中央,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有力。
我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闪过姜虹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姐姐”的样子。
闪过她出嫁时,我偷偷塞给她一个大红包,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
也闪过前不久,她和林悦坐在我对面,眼神里那种毫不掩饰的失望和算计。
人性是复杂的。
亲情也是。
它有时候脆弱得像一张纸,有时候又坚韧得像一根藤。
在生死面前,那些算计和失望,好像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我可以不管她们买房,那是锦上添花的事。
但我不能不管姜虹的命,那是雪中送炭的事。
这是我的底线。
“悦悦,你别急。”我开口,声音异常平静,“你在哪个医院?我马上过去。”
“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B栋,14楼。”
“好,我半小时就到。钱的事,你先别管,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没有丝毫犹豫。
我换了身衣服,从床头柜最深处的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这张卡里,有三百万。是我为了应对突发状况,特意存的活期。
剩下的五百万,我买了稳健的理财产品。
我拿着卡,带上身份证,锁好门,快步下了楼。
小区门口,我直接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市一院,麻烦开快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好嘞,您坐稳。”
车窗外,城市的景象飞速倒退。
我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我这个决定是对是 wrong。
我只知道,如果我今天见死不救,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到了医院,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我径直上了14楼,重症监护室门口。
远远地,我就看见了林悦和她父亲,我的妹夫,两个人憔悴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林悦的眼睛又红又肿,妹夫则是一脸的颓唐,头发乱糟糟的,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看到我,他们俩像看到了救星,猛地站了起来。
“大姨!”
“姐!”
我快步走过去,“情况怎么样了?”
妹夫声音沙哑:“医生说暂时稳住了,但还要密切观察。后续……后续的手术费,估计要三十多万。”
林悦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大姨,我们……”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打断了她的话。
“先别说这些。押金交了吗?”
林悦摇了摇头,满脸羞愧:“还差五万。”
“走,带我去缴费处。”我语气不容置疑。
林悦和妹夫都愣住了。
“大姨,您……”
“别废话,救人要紧。”
我拉着林悦就往缴费处走。
在缴费窗口,我拿出那张银行卡,递了进去。
“你好,B栋1402床,姜虹,交押金。”
收费员接过卡,刷了一下,然后抬头问我:“您好,交多少?”
我没有看林悦,平静地说:“先交二十万。”
“二……二十万?”
林悦的声音都变调了,她震惊地看着我,眼睛瞪得像铜铃。
妹夫也跟了过来,同样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收费员没理会我们的对话,利落地操作着。
“请输入密码。”
我从容地输入密码,六个零,我老头子的生日。
“滴”的一声,缴费单打印了出来。
我接过单子,递给林悦。
“拿着,去给护士站。”
林悦的手在抖,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大姨,您……您哪来这么多钱?您不是说……您只有二十万吗?”
我看着她,眼神平静如水。
“是啊,我是只有二十万。”
“那……那这是?”
“这是我准备进棺材的钱,”我一字一句地说,“现在,先拿出来给你妈续命。”
我的话,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林悦和妹夫的心上。
他们俩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羞愧,难堪,震惊,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我没再理会他们,转身朝重症监护室的探视窗走去。
隔着厚厚的玻璃,我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姜虹。
她身上插着各种管子,戴着氧气面罩,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那么鲜活、那么爱说爱笑的一个人,此刻却了无生气地躺在那里。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不管她有多少毛病,不管她怎么算计我,她都是我妹妹。
是那个小时候会把唯一的糖分我一半的妹妹。
是那个我被人欺负了,会抄起砖头冲上去替我打架的妹妹。
我在窗外站了很久。
林悦和妹夫也过来了,默默地站在我身边。
谁都没有说话。
走廊里,只有仪器发出的“滴滴”声,和远处传来的病人的呻吟声。
过了不知多久,妹夫先开了口,声音嘶哑。
“姐,对不起。”
我没回头。
“对不起我。”
林悦也带着哭腔说:“大姨,对不起,是我们……是我们混蛋,是我们不是人。”
她“噗通”一声,就要给我跪下。
我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
“行了,医院里,像什么样子。”我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大姨……”
“钱的事,你们不用操心。后续的手术费,治疗费,我都包了。”我看着病床上的姜虹,缓缓说道,“我只有一个要求。”
“您说,您说!别说一个,一百个我们都答应!”妹夫急切地说。
“让她好好活下去。”
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砸在了他们心上。
姜虹的手术很成功。
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那天,她已经清醒了。
我去病房看她。
她看到我,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她想说话,但喉咙还很沙哑,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用棉签蘸着,湿润她的嘴唇。
“行了,别说话,好好养着。”
她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愧疚。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在医院的这些天,林悦和妹夫对我,简直是毕恭毕敬。
端茶倒水,削水果,跑前跑后,比对我亲儿子还亲。
林悦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前,伺候得尽心尽力。
我知道,他们是愧疚,也是感激。
出院那天,我去办了结算手续。
住院、手术、各种费用加起来,一共花了三十七万多。
我刷卡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办完手续,我回到病房,姜虹已经换好了衣服,准备出院了。
看到我进来,一家三口都站了起来,局促不安地看着我。
我把结算单放在床头柜上。
“都办好了,回家好好休养吧。”
姜虹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了完整的声音。
“姐……”
“嗯。”
“对不起。”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笑。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那一瞬间,我看到姜虹、林悦和妹夫,三个人眼圈都红了。
我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我把姜虹送回家,安顿好。
临走时,林悦把我送到楼下。
秋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很舒服。
“大姨。”林悦叫住我。
“嗯?”
“那二十万……是您骗我们的,对不对?”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看着她,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只是说:“悦悦,钱是人的胆。但有时候,人心比钱更重要。”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大姨,您放心,这笔钱,我们家一定会还给您。我跟阿俊商量好了,婚房先不买了,我们先租房结婚。我们俩努力工作,砸锅卖铁,也一定会把钱还上。”
她的眼神很坚定,没有了之前的浮躁和算计。
我欣慰地点了点头。
“好,大姨等着。”
从那以后,我们家的关系,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姜虹身体恢复得很好,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话里话外都是钱。她开始学着养生,每天去公园散步,还报了个老年合唱团。
她会经常打电话给我,不再是诉苦和索取,而是真正地分享生活。
“姐,我今天新学了首歌,唱给你听听?”
“姐,你看我种的这盆兰花开花了,我拍照片给你。”
林悦和她男朋友阿俊,真的推迟了买房计划。
他们俩工作更拼命了。
每个月,林悦都会雷打不动地给我转一笔钱,有时候三千,有时候五千。
虽然对于三十多万的欠款来说,是杯水车薪。
但我一笔都没退回去。
我知道,这是她的决心,也是她的尊严。
她来看我的次数也多了,不再是提着大包小包,而是空着手来,陪我聊聊天,帮我打扫打扫卫生。
她说:“大姨,以前是我不懂事,总觉得您有钱,帮我们是应该的。现在我才明白,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您对我们的好,不是义务,是情分。”
我听了,心里很暖。
年底的时候,我儿子陈明和儿媳妇小雯回来看我。
吃饭的时候,陈明状似无意地提起。
“妈,我听小姨说,她前阵子生病,您给拿了三十多万?”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嗯。”
“您哪来那么多钱?”陈明皱起了眉头,“您不是说,您就几十万养老钱吗?”
儿媳妇小雯也关切地看着我。
我看着儿子,这个我一手带大的男人,如今已经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担当。
我决定,不再瞒他。
“陈明,妈跟你说实话吧。”
我把我这些年做生意,省吃俭用,攒下八百万存款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陈明和小雯都听傻了。
他们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八……八百万?”陈明结结巴巴地问,“妈,您……您是隐藏富豪啊?”
我被他逗笑了。
“什么富豪,就是个攒了点辛苦钱的老太婆而已。”
小雯的表情很复杂,她看着我,轻声问:“妈,那您为什么……要瞒着我们呢?还跟小姨说您只有二十万。”
我叹了口气。
“我不是想瞒着你们。这钱,我本来就是打算以后留给你们的。”
“我只是……怕。”
“怕?”
“怕你们知道了我有钱,就不再努力了。怕你们觉得有个有钱的妈,就可以啃老,就可以不思进取。”
“更怕……所有人都盯着我这点钱。亲戚朋友,都把我当成摇钱树。今天这个借,明天那个要。我帮了,是应该的;不帮,就是为富不仁。”
“就像你小姨她们。如果我一开始就告诉她们我有八百万,你信不信,她们要的就不是三十万,可能是三百万了。”
“我说我只有二十万,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我想看看,在他们眼里,是我这个人重要,还是我的钱重要。”
客厅里一片寂静。
陈明和小雯都沉默了。
过了很久,陈明才缓缓开口。
“妈,我明白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有理解,也有敬佩。
“您放心,您的钱,您自己拿着。怎么花,您自己说了算。我跟小雯,有手有脚,我们能养活自己,以后也能给您养老。”
小雯也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啊妈,您辛苦了一辈子,也该好好享受享受了。别总想着我们。这钱您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去旅游,去买喜欢的东西,都行。”
看着儿子和儿媳妇真诚的脸,我眼眶湿润了。
我这辈子,最大的财富,其实不是那八百万。
而是养了个好儿子,娶了个好儿媳。
那顿饭后,我的生活,似乎没什么变化,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陈明和小雯回来看我的次数更勤了。
他们不再只是买些水果牛奶,而是会给我买新衣服,买智能手机,教我怎么用。
小雯还给我报了个去云南的夕阳红旅行团,说:“妈,您辛苦一辈子,都没好好出去玩过,去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我嘴上说着浪费钱,心里却乐开了花。
我开始学着“为自己而活”。
我不再只盯着银行卡上那一串数字,我开始把它变成实实在在的生活品质。
我换了个大点的冰箱,买了台全自动洗碗机。
我把家里重新装修了一下,换了自己喜欢的简约风格。
我还给自己请了个钟点工,每周来打扫两次。
老姐妹们都羡慕我。
“姜岚,你可真想得开,儿子儿媳妇也孝顺。”
我笑了笑,没说话。
幸福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第二年春天,林悦结婚了。
婚礼办得很简单,但很温馨。
没有豪华的车队,没有铺张的宴席,只有最亲近的亲人和朋友。
婚礼上,林悦和阿俊,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鞠了一躬。
林悦拿着话筒,眼睛红红的。
“今天,我最想感谢的人,是我的大姨。是她,在我家最困难的时候,拉了我们一把。也是她,教会了我,什么是真正的亲情,什么是做人的担当。”
“大姨,谢谢您。您给我们的那笔钱,我们一定会尽快还上。我们也会像您一样,做一个正直、善良、懂得感恩的人。”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我坐在主桌,看着台上那对新人,看着身边眼含热泪的姜虹,心里百感交集。
那笔医疗费,林悦他们陆陆续续还在还。
虽然慢,但从未间断。
我知道,他们可能一辈子也还不清。
但我不在乎了。
钱,花了,可以再挣。
但亲情,一旦碎了,就很难再拼回来。
我用三十七万,买回了一个妹妹,买回了一个外甥女,也买回了一份心安。
我觉得,值。
婚礼结束后,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春天的风,暖暖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路边的玉兰花开了,洁白无瑕。
我的手机响了,是银行的短信。
提醒我,有一笔大额理财产品到期了,本息一共一百二十万,已自动转入我的活期账户。
我看着那串数字,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
我只是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口袋。
我知道,我的盔甲还在。
但现在,我更愿意把它当成一件柔软的内衣。
它能给我温暖和底气,但不会再成为我和亲人之间的隔阂。
回到家,我泡了杯茶,坐在阳台上。
夕阳的余晖,把整个城市染成了金色。
楼下,传来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
远处,是车水马龙的喧嚣。
人间烟火,不过如此。
我拿出手机,给林悦发了条微信。
“悦悦,新婚快乐。那笔钱,不用还了,就当是大姨送你的新婚礼物。”
想了想,我又加了一句。
“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很快,林悦回复了。
是一个流泪的表情,和一句话。
“谢谢您,大姨。我爱您。”
我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眼角,有泪滑过。
我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将是新的开始。
我还有很多个明天。
我的晚年生活,也才刚刚拉开序幕。
有钱,有闲,有健康,有家人的爱。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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