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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人问,陕北民歌的根在何处?我会坚定地回答:在苦难的土壤里。那片被黄土层层包裹的高原,沟壑纵横如刻在肌肤上的伤痕,风沙常年呼啸似咽在喉咙里的叹息。陕北民歌,便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在饥寒交迫的日子里、在走投无路的困境中,从胸腔里挤压出的呐喊,从眼眶里凝结出的泪滴——它本质上就是一门 “苦难的艺术”,每一句唱腔都浸透着生活的苦涩,每一个音符都承载着人生的沉重。故而,传统陕北民歌的总体基调,自始至终都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悲情,如同黄土高原上空常年不散的阴霾,笼罩着一代又一代陕北人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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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天游,不断头,断了头,穷人无法解忧愁。”“女人忧愁哭鼻子,男人忧愁唱曲子。” 这两句在陕北高原上传唱了不知多少代的俗语,道尽了民歌与陕北人生命的羁绊。当饥饿啃噬着肠胃,当寒冷穿透了单薄的衣衫,当压迫让人喘不过气,陕北人没有别的宣泄方式,唯有扯开嗓子唱一曲——何以解忧?唯有民歌。这不是文人墨客笔下风雅的抒情,而是底层百姓求生的本能,是对世道不公的血泪控诉,是对温饱平安的卑微渴望,是将骨血里的痛苦转化为声音的无奈选择。那些粗糙却充满力量的唱词,便是他们写给命运的 “诉苦书”,每一个字都带着体温与泪痕,诉说着普通人在苦难里的挣扎与不甘。
人生的悲剧,从来都不是孤立的片段,它总是与所处的时代、相依的家庭、牵挂的爱情紧紧缠绕。社会是人生存的底色,有什么样的社会环境,便会刻下什么样的命运烙印;家庭本应是遮风挡雨的港湾,若港湾崩塌,便只剩无依无靠的凄凉;爱情是黑暗里的一束光,若光被熄灭,便只能在无尽的黑暗里摸索。陕北民歌的悲剧性,正沿着这三条脉络铺展开来,将社会的残酷、家庭的破碎、爱情的遗憾,一一唱给黄土听、唱给苍天听。
一、社会悲剧黄土高原上的生存劫难
陕北民歌里的社会悲剧,是一部刻在歌声里的“苦难史”,记录着天灾人祸对普通人的碾压,每一句都让人揪心。
其一是自然灾害的无情吞噬。陕北地处黄土高原,气候干旱少雨,旱灾如同悬在人们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便会落下。民国十八年的那场大旱,更是成了无数陕北人心中永远的痛——地里的庄稼旱得如同烧焦的枯草,颗粒无收的人们只能靠喝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高粱面糊糊度日,甚至 “三天喝两顿”。饥饿到极致时,尊严变得一文不值,有人不得不说出 “喊一声乡长哥,我要卖老婆” 这样撕心裂肺的话,不是不爱,而是活下去的渴望压过了一切。这首《卖老婆》,没有华丽的辞藻,却用最直白的语言,揭开了天灾下人性的无奈与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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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旱灾频发,陕北民歌里才有了许多祈雨歌,《祈雨调》便是其中之一:“天高了,地干了,地上的庄稼火烧了,受苦人的心里煮汤了。头顶的云,快点生,不声不响下脱笼和风细雨,救呀救万民。”“心里煮汤了” 五个字,把焦虑、绝望的心情写得入木三分——庄稼是命根子,庄稼没了,日子就断了;而 “快点生”“救万民” 的祈求,又透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像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人听了既心疼又心酸。
其二是阶级压迫的层层盘剥。旧社会的陕北,地主、豪绅、反动军阀如同趴在百姓身上的吸血鬼,榨干了他们的血汗。《旧社会咱穷人过的是啥生活》便唱尽了这种苦难:“年年揽长工,干的是牛马活,缺吃少穿累账多,光景无法过。三月断了粮,顿顿是苦菜汤,大人饿病娃娃哭,心里好难怅。” 揽长工的人,一年到头像牲口一样劳作,却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无法解决——三月就断了粮,只能靠挖野菜充饥;大人饿出了病,娃娃饿得直哭,家里的氛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再看住的、穿的:“全家一块被,净炕没铺的,六月天晒脊背,翻穿老羊皮。天冷衣裳薄,窑破冷风戳,娃娃精尻炕头儿坐,浑身打哆嗦。” 一块被子要盖全家,炕上铺得光秃秃,夏天晒得脊背疼,冬天只能把老羊皮翻过来穿;窑洞破旧得挡不住风,娃娃光着屁股坐在炕头,冻得浑身发抖。这些细节不是虚构的想象,而是无数陕北穷人的真实生活,每一句都像一把刀,割在人心上。
而煤矿工人的命运,更是悲惨到了极点。《炭沫子泪汪汪》里唱道:“炭沫子下了巷,两眼泪汪汪,嘴里叼着油葫芦灯,脊梁上背着大箩筐。身子压成背罗锅,腿子变成红柳棒,挪一步来晃三晃,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淌。” 煤矿巷道里漆黑一片,只有油葫芦灯发出微弱的光,工人们背着沉重的箩筐,日复一日地弯腰劳作,把腰压成了罗锅,腿变得像干枯的红柳棒,每走一步都要晃三晃,汗水像豆子一样往下掉。可即便如此,他们的性命还不如草:“巷道里头像地狱,黑咕隆咚胡乱撞,炭沫子的性命没保障,巷道走火全烧光。东家不给买棺材,席子一卷埋在后山梁,你说凄凉不凄凉,实在太凄凉!” 巷道里随时可能发生火灾,一旦出事,工人就会被活活烧死;而东家连一口棺材都舍不得给,只用一张席子把尸体卷起来,随便埋在后山梁上。“席子一卷” 四个字,写尽了底层劳动者的卑微与无助,他们的生命,在剥削者眼里,连一根草都不如。
其三是不良社会现象的侵蚀。陕北自古山高路远,交通闭塞,愚昧落后的观念如同毒瘤,滋生出赌博、抽洋烟、封建迷信等恶习,进一步把人们推向深渊。
赌博是许多家庭破碎的开端。陕北农闲时间长,冬天天冷无法下地,一些人便聚在一起赌博消磨时光。可赌博如同无底洞,一旦陷进去,就很难再出来。《赌博汉》里的“老六” 便是如此:“我老六好赌博,生就一把麻将手,垒长城打扑克,跌骰子梦和推牌九,样样耍法咱清楚。” 他沉迷赌博,样样精通,可结果呢?“头回赢二回输,老婆跟前发赌咒,我要再耍叫龙抓,我要再耍让鬼拉,我要再耍鞋打嘴,我要再耍你当妈,贼汉赌咒驴放屁,老婆不信咱。” 赢钱时得意忘形,输钱后就跟老婆赌咒发誓,可誓言在赌博的诱惑面前不堪一击,连老婆都不再相信他。他赌掉的不仅是钱财,更是家庭的信任与和睦,最后往往落得倾家荡产的下场。
抽洋烟则是对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摧残。“人人为病抽洋烟,一病未好百病犯,腰子曲得像笼袢,头儿直往地下钻。” 洋烟不仅治不好病,还会让人染上毒瘾,身体越来越差——腰弯得像笼子的提手,头重得直往地上垂。《抽洋烟》里的二流子,更是把抽洋烟的危害展现得淋漓尽致:“正月初一头一天,二流子学会抽洋烟,手里头没有一分钱,忙给邻家哥哥来拜年。” 为了抽上洋烟,他连过年都要去邻居家乞讨;“二流子洋烟抽上瘾,三天两头胡折腾,打婆姨骂娃娃,眼窝变得瓷瞪瞪。” 抽上瘾后,他变得暴躁易怒,打骂老婆孩子,眼神也变得呆滞麻木;最后更是 “先卖了房子后卖了地,临完记起卖婆姨,老婆娃娃跟上人家走,二流子抱住光胳膝。” 房子、地、老婆、孩子,最后什么都没剩下,只剩下他一个人抱着胳膊,在寒风中孤零零地发抖。洋烟不仅毁了他一个人,更毁了一个家庭,让人唏嘘不已。
而封建迷信,则是对人精神的禁锢。“女娃算卦” 决定命运,“祈雨求神” 盼望丰收,“穷的富不了,富的穷不了” 的宿命论,“荣华富贵命里生,我妈妈生我是苦命人” 的天命论…… 这些观念像枷锁一样,把人们牢牢困住。他们在苦难中挣扎,却不敢反抗,只能把一切归咎于 “命”——觉得自己天生就是苦命人,再怎么努力也没用。这种愚昧的想法,让他们在苦难中越陷越深,甘于被压迫、被剥削,成为悲剧的帮凶。
二、家庭悲剧港湾崩塌后的流离失所
托尔斯泰说:“幸福的家庭各个相似,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在旧时的陕北,家庭的不幸,大多与 “贫穷” 二字紧密相连。贫穷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无数家庭网在里面,让他们喘不过气,最后支离破碎。
因为贫穷,许多人不得不背井离乡,去走西口、揽长工、下煤窑;也因为贫穷,有些人不得不做出卖老婆、卖娃娃这样违背人性的选择。《卖娃娃》里唱道:“可怜实可怜,可怜没有钱,买了二斗秕荞麦,没推下二斤面。逃荒也不行,守家更不成,想前想后无法办,骨肉分离下决心。” 家里穷得连秕荞麦都磨不出二斤面,逃荒没出路,守家只能饿死,万般无奈之下,只能选择卖孩子。“大的七八岁,二的是五六岁,撂下那个怀抱抱,谁要就卖给谁。” 七八岁、五六岁的孩子,本该在父母怀里撒娇,却要被父母亲手卖给陌生人;“怀抱抱” 三个字,更是戳中了人心最柔软的地方——那是父母曾经捧在手心的宝贝,如今却要 “谁要就卖给谁”,其中的痛苦与不舍,不是语言能形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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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贫穷,疾病与灾祸也常常让家庭陷入绝境。幼年丧父、中年丧偶,这些人生的不幸,在医疗条件落后、生活环境恶劣的旧时陕北,更是家常便饭。《小白菜》里的孩子,三岁就没了娘:“小白菜,叶叶黄,三岁的娃娃没了娘。跟着爹爹全好过,就怕爹爹娶后娘。” 没娘的孩子像根草,只能跟着爹爹过日子,可爹爹再娶后娘后,日子就变得苦不堪言:“弟弟吃面我喝汤,有心不喝饿得慌。端起碗来泪汪汪,喝着面汤想亲娘。” 后娘对自己和弟弟截然不同,弟弟能吃面,自己只能喝汤;端着碗,眼泪忍不住往下掉,嘴里喝着面汤,心里却满是对亲娘的思念。“亲娘想我一阵风,我想亲娘在梦中”,亲娘的思念像风一样看不见摸不着,而自己对亲娘的思念,只能在梦里实现;“弟弟南学把书念,我花一分万不行”,弟弟能去读书,自己却连一分钱都不能花,这种不公平的待遇,让孩子的心里充满了委屈与无助。
更让人痛心的,是封建礼教对妇女的压迫。旧时的陕北,“父权、夫权、族权” 像三座大山,压在妇女身上,“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 这句口头禅,更是把妇女的地位贬低到了极点——媳妇就像面团,任由公婆、丈夫揉捏,直到符合他们的心意。《女看娘》里的女子,一年到头都想回娘家看看,却总是被各种事情耽搁:“正月里来女看娘,还有一日忙,请人唤客没空去,叔子你回去,你给妈妈说。三月里来女看娘,还有一日忙,清明寒食没空去,叔子你回去,你给妈妈说。” 正月要请人唤客,三月要过清明寒食,五月要锄地搂草,七月要洗浆衣服,十月要给家人做衣服…… 一年十二个月,她总有忙不完的活,连回娘家看母亲的时间都没有。可等到腊月终于能回去时,母亲却已经不在了:“腊月里来女看娘,瓦罐荞面驴驮上,二两冰糖我拿上,右手托在娘身上,左手摆在灵棚上,叫声娘来又一声娘,一起来尝冰糖。” 她驮着瓦罐荞面,带着舍不得吃的冰糖,满心欢喜地回娘家,却只能面对母亲的灵位——那份没能及时尽孝的遗憾,那份 “子欲养而亲不待” 的痛苦,全都融在 “叫声娘来又一声娘” 的呼喊里,让人听了忍不住落泪。
三、爱情悲剧黄土坡上的爱与遗憾
陕北情歌是陕北民歌的精华,它像黄土坡上盛开的山丹丹,热烈、鲜艳,带着一股原始的野性与真诚。陕北人直白、豪爽,他们的爱情也不扭扭捏捏——“上一道坡坡下一道梁,想起我的小妹妹好心慌”,一句 “好心慌”,就把思念的心情写得活灵活现;“想你念你见不上个面,流着眼泪常想念”,直接把思念的泪水唱了出来。可在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的封建婚姻制度下,这样热烈的爱情,往往只能走向悲剧。
有相爱却不能在一起的遗憾。《咱俩的婚姻人搅乱》里唱道:“满天的云彩风吹散,咱俩的婚姻人搅乱。有心给你说句话,媒婆子站在当旮旯。” 两个相爱的人,就像被风吹散的云彩,无法在一起;想说句知心话,却因为媒婆子在旁边而不敢开口。而《闹离婚》里的女子,更是嫁给了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小小灯光照夜明,低头进了洞房门,瞟眼看见奴丈夫呀,提起我自身好伤心,嫁个老头公。坐在炕上眼泪掉,身上好比凉水浇,寻个男人人耻笑呀,满脸的胡子赛呀赛猪毛,怎个儿能过到老。” 新婚之夜,她低头走进洞房,看到丈夫是个满脸胡子的老头,心里满是伤心;坐在炕上,眼泪不停地掉,身上像被凉水浇过一样冰凉 —— 她不爱这个老头,可在封建礼教的束缚下,她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在心里哀叹 “怎个儿能过到老”,那份无奈与绝望,让人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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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相思成疾的煎熬。爱情里最磨人的,莫过于“相见时难别亦难” 的相思。《难活不过人想人》里唱道:“三月起走了到如今,难活不过人想人。三封书来两道子信,知心人不来因为甚?” 爱人三月走后,到现在都没回来,她每天都在思念中度过,觉得 “难活不过人想人”;写了三封信、寄了两道信,却还是没等到爱人的消息,心里满是疑惑与不安——“知心人不来因为甚?” 这句反问,把思念中的焦虑与牵挂展现得淋漓尽致。而《再不要倒照我留想头》里的人,更是思念到失眠:“想你念你见不上个面,流着眼泪常想念。前半夜想你睡不着觉,后半夜想你灯点着。” 前半夜因为想你而睡不着,后半夜只能点着灯,在黑暗中继续思念,那份孤独与煎熬,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懂。
还有生离死别的痛苦。陕北人因为生活所迫,常常要背井离乡去谋生,这就意味着无数次的离别。《哥哥走了没盛法》里唱道:“人凭衣衫马凭鞍,婆姨凭的是男子汉。棉花地里种芝麻,哥哥走了没盛法。”“婆姨凭的是男子汉”,道出了女子对丈夫的依赖;可 “哥哥走了没盛法”,又透着一丝无奈——不是不想留,而是生活所迫,不得不走。而《活格睁睁扔下妹妹你走呀》,更是把离别的痛苦唱到了极致:“大风刮起碎游游沙,活格睁睁扔下妹妹你走呀。手扳住马鞍脚踏住镫,还有两句知心话儿没说尽。双手手握住妹妹的大麻辫,这回回撒脱多会儿见。布衫衫撕成个汗溻溻,你不叫走来也没办法。” 哥哥要走了,妹妹手搬着马鞍、脚踏着马镫,还有好多知心话没说;双手握住妹妹的辫子,不知道这次分别后,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妹妹把布衫撕成汗溻溻,想留住哥哥,可哥哥还是不得不走。那份 “活格睁睁” 的不舍,那份 “多会儿见” 的迷茫,那份 “没办法” 的无奈,全都融在歌声里,让人听了心里酸酸的。
而《走西口》与《送大哥》,更是陕北离别情歌的代表。“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在难留,手拉着哥哥的手,送哥送到大门口。”“送大哥送到坡坡上,坡坡上有棵洋槐树,手扳槐树望一望,不见大哥在哪方。”《走西口》里,妹妹拉着哥哥的手,从家门口送到大路口,一步三回头,每一句 “哥哥你走西口” 都带着哭腔,既是舍不得,又怕哥哥在外受委屈——“走路你要走大路,莫要走那小路旁,大路上的人儿多,能给你搭个伴儿帮个忙”;“吃饭你要吃热饭,莫要吃那冷茶汤,冷茶汤伤脾胃,冻坏了身子没人帮”。那些细碎的叮嘱,不是唠叨,而是把所有的牵挂都揉进了歌词里,怕哥哥走小路遇到危险,怕哥哥吃冷饭伤了身体,可再怎么不舍,还是要看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在远方,只留下自己在原地抹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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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大哥》的离别同样让人揪心:“送大哥送到火车站,火车呜呜冒青烟,火车开走我回来,眼泪流湿了绣花鞋。” 火车站的汽笛声像催命符,看着火车冒着青烟远去,载着自己的心上人,妹妹只能转身往回走,眼泪止不住地流,把绣花鞋都浸湿了。那份离别后的失落与孤独,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却通过 “眼泪流湿绣花鞋” 这个细节,展现得淋漓尽致,让人仿佛能看到那个站在火车站台,望着火车远去方向的单薄身影。
四、悲情歌声里的情感共鸣
《礼记・乐记》有云:“凡音之起,由人生也。人心之动,物之使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声相应,故生变。变成方,谓之音。” 又言:“乐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声噍以杀;其乐声感者,其声啴以缓;其喜心感者,其声发以散;其怒心感者,其声粗以历;其敬心感者,其声直以廉;其爱心感者,其声和以柔。” 这段古老的乐论,仿佛是为陕北民歌量身定做,精准地戳中了这些悲情歌声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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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倾诉人生苦难与不幸的民歌,多是“哀心感者”,其声 “噍以杀”。就像《卖老婆》里 “喊一声乡长哥,我要卖老婆” 的绝望,《卖娃娃》里 “撂下那个怀抱抱,谁要就卖给谁” 的不舍,《小白菜》里 “端起碗来泪汪汪,喝着面汤想亲娘” 的委屈——这些歌声里,没有激昂的旋律,只有低沉、幽冷的调子,像秋风扫过黄土坡上的枯草,萧瑟又凄凉;又像冬雪覆盖在窑洞顶上,冰冷又沉重。听着这样的歌,仿佛能看到那些在苦难中挣扎的人们,他们的眼泪、他们的叹息,都随着歌声飘过来,让人心里满是冷漠感、沧桑感与苦涩感,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个饥寒交迫的年代,感受着他们的痛苦与无助。
而那些控诉世事不公、人间不平的民歌,则多是“怒心感者”,其声 “粗以历”。《旧社会咱穷人过的是啥生活》里 “年年揽长工,干的是牛马活,缺吃少穿累账多,光景无法过” 的愤懑,《炭沫子泪汪汪》里 “东家不给买棺材,席子一卷埋在后山梁,你说凄凉不凄凉,实在太凄凉” 的控诉,《地主长的是虎狼心》里对剥削者的咒骂——这些歌声的调子,粗暴又愤激,像春雷突然在黄土高原上空炸响,震得人耳膜发颤;又像夏雨倾盆而下,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歌手们扯开嗓子,把心里的不满、愤怒都喊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火气,每一句都透着不甘。听这样的歌,能感受到底层百姓对不公命运的反抗,那种焦灼感、不平感与毁灭感,让人忍不住为他们的遭遇鸣不平,也为他们的勇气所动容。
至于那些表现爱情悲剧的民歌,大多是“爱心感者”,其声 “和以柔”。《咱俩的婚姻人搅乱》里 “有心给你说句话,媒婆子站在当旮旯” 的羞涩与无奈,《难活不过人想人》里 “三封书来两道子信,知心人不来因为甚” 的牵挂,《走西口》里 “手拉着哥哥的手,送哥送到大门口” 的温柔——这些歌声的旋律,温和又委婉,像春雨细细密密地洒在黄土坡上,滋润着每一寸土地;又像秋阳暖暖地照在窑洞口,让人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哪怕唱的是离别与遗憾,歌声里也满是柔情,没有尖锐的指责,只有对爱情的珍视与对离人的思念。听这样的歌,能感受到陕北人骨子里的浪漫与深情,那种凄婉感、亲和感与抚慰感,让人觉得哪怕爱情充满遗憾,这份真挚的情感也足以让人温暖许久。
结 语
陕北民歌,从来都不是轻飘飘的娱乐,而是陕北人用生命写就的“人生史诗”。它诞生于苦难,成长于苦难,却在苦难中开出了最坚韧的花——每一句唱词,都是一个普通人的挣扎与呐喊;每一段旋律,都是一段悲苦人生的缩影。从社会悲剧里的天灾人祸、阶级压迫,到家庭悲剧里的骨肉分离、礼教束缚,再到爱情悲剧里的相爱难守、生离死别,陕北民歌把陕北人的悲苦人生,一一记录下来,唱给黄土听,唱给苍天听,也唱给后来的我们听。
如今,那个饥寒交迫、充满苦难的年代早已过去,陕北高原也换了新的模样。可当我们再唱起《走西口》《卖娃娃》《炭沫子泪汪汪》这些民歌时,依然会被里面的情感所打动——因为这些歌声里,藏着最真实的人性,藏着最朴素的渴望,藏着一代人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它们不仅仅是 “诉苦歌”,更是一面镜子,照见了过去的苦难,也照见了人性的光辉;它们是一座不朽的丰碑,记录着陕北人的悲苦人生,也传承着中华民族在苦难中不屈不挠的精神。
(文中图片源于网络)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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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政轩,男,汉族, 1967年2月出生,陕西定边人。 榆林学院文学院教授、教学名师,榆林市有突出贡献专家 ,九三学社榆林市委员会委员,政协第四届榆林市委员会委员 。出版学术专著 九 部:《陕北民歌艺术论》《民歌陕北》《民间陕北》《陕北跑驴》 《夜半曲声听满城 ——榆林小曲概论》《 陕北踢场子 》 《榆林市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汇编》 (副主编) 《陕北 历史 文化丛 书 · 生态卷 》( 副主编 ) 《定边文库 ˙ 民间艺术卷》 ;长篇小说两部 : 《赶牲灵》《黄土高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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