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老屋(散文)
文:丛余(江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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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四十年前的深秋,故乡老宅上历经几十年风风雨雨的三间土墙草屋,终于被推倒了,消失在家人的视线里。但是老屋的模样一直在我的心里屹立着,不曾忘记过。
我的老家在苏北农村,叫小徐庄,就一个徐姓。它的来历据徐氏家谱记载,在清代乾隆年间睢宁西岚山附近的小黄山有个排行老二的男子,叫徐都。中年时期带着妻子儿女来到睢宁县城西十里白塘河西岸拾荒地耕种为生,安家落户,繁衍生息。至今已经有二百五六十年 ,传承十二代了。
老家一带属于古黄河流域冲积扇平原,地势平坦,但有些地方地势低洼。所以,我们的祖上建房子,必须首先推土垫宅子,然后把房子建在高宅子之上,以防水患。
记忆中,我家的老宅子处在大致东西走向的小村子的中间靠后位置,宅子大约有一米半高的样子。在村子里我家的老宅子不算最高的,比西边邻居三爷的宅子矮半米的样子,但是比东边邻居家和南边邻居家的宅子稍微高一点。我家老宅子北面坡下就是生产队的田地,四季种着庄稼。
据我父亲和三个姑姑生前多次回忆说,我家老宅子和老屋是在解放以前由我的祖父亲手建起来的。
祖父常年靠卖豆腐豆芽养活全家,同时还要供养我父亲上学读书。在那兵荒马乱的年代里,要自力更生,垫宅子建房子谈何容易。就连现在也有人常常调侃说,对人不睦,劝人盖屋。古语还说盖屋穷三年。其实的确如此。
祖父日常除了农耕做点小生意,只好利用农闲或空闲的机会,推着独轮车,拿着铁掀,到村子外面的荒地挖土,再把土用独轮车一车一车推回来垫宅子,不断实施这项浩大的工程。
我的伯父和三个姑姑只要有空闲时间,也会跟着祖父去挖土回来,一点一点把宅子垫起来。寒暑易节,披星戴月,积少成多,整整三年时间终于把宅子垫好了。
把宅子垫起来只是工程的一半,接着祖父就着手谋划在宅子上盖三间堂屋,两间西偏屋。
首先要准备好盖屋必需的材料,比如,木棒、高粱秸秆,麦草等。最重要的是必须准备石料做建房子的基础。
当时只能去三十多里路远的官山采石场去买石料。我无法想象,当年交通不便,运输工具落后的情况下,祖父推着独轮车,一趟又一趟,来来回回,是怎样把一块块长条石头艰难地推回来的。个中艰辛与付出的汗水,只有祖父心底自知。
石料作为垒砌土墙的基础放置好以后,祖父还要推着独轮车去村子外面继续挖土推回来,用土筑墙。
父亲回忆说,祖父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在1943年深秋把宅子上的五间土墙草屋盖好的。因为就在那一年的九月,父亲考入睢宁县城南学校,继续读书求学。
此后,祖父祖母一家人住在三间堂屋里,伯父伯母一家人住在两间西偏屋里。一直到解放后的1955年祖母和祖父因病先后去世。
到了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的1960年,伯父也因饥饿病逝了。无奈之下,伯母带着儿女外出逃荒,西偏屋失修,后来拆除了。所以,在我的记忆中老宅子上只有三间破旧的堂屋。
老宅子东西长大约十三四米,南北大约十一二米。宅子边上,都种植着当时农村常见的洋槐树、椿树、楝树,还有野生的楮桃树等。
草屋门前空地很宽敞。房子的东南角是南北走向由猪棚和猪池子组成的猪圈。房子的西南角是大石磨,大磨盘下面是个鸡圈。在大石磨旁边还会堆放一个草垛子。
三间堂屋分为西两间和东一间格局。从外观上看,堂屋基础是由薄片石和料石两层组成的。薄片石,宽于料石,放在地平面以下。料石放在薄片石上面,料石外层有比较规整的斜斜的凿痕纹路。料石以上就是垒砌的土墙了。
堂屋的东北角的墙壁和西北角的墙壁分别有从上到下歪斜的缝隙,至少我的手指是可以插的进去的。整个外墙是裸露着的,也就是没有用麦糠和着泥巴糊上一层保护层的。所以因多年风雨侵蚀,外墙多处坑坑洼洼的,连泥巴墙里夹杂着的很小很小发白了的蜗牛壳与贝壳都清晰可见。
西两间是居住的,南面留有门和窗户。门是双开门,两扇木门门板很破旧,木板面油漆早已经脱落了,木板下方已经腐烂,露出几颗生锈的大铁钉。每年只有在除夕那天,父亲在门板上贴上春联,才使那双扇木门有点颜色和生机。
门槛是两块薄片石平放着的,叫它门嵌石,大约有十公分高的样子,石块表面被磨的非常光滑。我常常坐在石门槛上看外面的世界。
门的左边附近开着一个小窗户,我的头是可以伸进去的。上小学的时候,我每天都会看着那个小窗户发亮了就立刻爬起来去上学,因为当时是三遍学。
堂屋东一间是锅屋。单独开门的,只是从来没有安装过木门。冬天的时候,母亲就会用芦苇扎成门帘子悬挂着,以便屋内保暖。
从屋里内看,两间居住的屋子,放置着一张老式大木床,很笨重;一张用绳子编织成的小软床,虽然木料小,是用洋槐树制作而成的,很结实。一个柳条编制的大篮囤子,还有个水泥大缸,另外有一个红色木箱子。
堂屋对大门后墙正中上方悬挂着毛主席画像,那是那个时代家家的标配。
后墙下方靠墙处是用土坯垒砌起来的三层网格状的土柜子,里面放着常用物品。土柜子最下层放着一个柳条编制的小浅筐,里面放着少许麦草,那是我家母鸡下蛋的地方。
在屋内横木梁与后墙壁连接处,还悬挂着一个小广播,那时候叫话匣子。从屋子外面接进来一根线子,屋内还有个连接到地面的线子。话匣子每天三遍播音,每次播音从唱《东方红》开始,到唱《国际歌》结束,很准时的。
东墙上悬挂着一个玻璃匾,那是老宅子和老屋的缔造者——祖父的画像。祖父去世时,我还没有出生,所以只能从这张画像中看到祖父的模样。
锅屋的东北角既靠北墙又靠东墙处是带风箱的大锅灶,烟囱顺着东墙向上延伸,一直高出草屋,每天炊烟袅袅。锅门口堆放着的是烧锅用的柴草,烧锅是我小时候的必修课。
就在大锅灶南侧是母亲常年使用的摊煎饼的大铁鏊子,不使用时就靠在东墙边上。正因为常年生火摊煎饼,所以整个锅屋屋内四周墙壁和顶端的木棒笆草全部乌黑发亮,油光可见,真是黑色欲滴。
靠近门内有个破旧的小方桌子,桌面凸凹不平,刀痕累累,那是切菜与吃饭用的。吃水用的水缸除了冬季放在锅屋屋内,其余时间都放在锅屋外门口。
也许我生来愚笨,对上小学前的记忆几乎为零,有记忆的确是上小学之后的事。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虽然家庭条件差,生活艰苦,但是生活在老宅子上老屋里的那些时光,留下及其深刻的印记。
春暖花开,如约而至。老宅子的东南角靠近猪圈旁的那棵歪脖子桃树首先透露春天的气息开花了,不仅引来了我们小伙伴,同时也引来不少的蜜蜂。高树枝头的喜鹊站在窝边,翘着尾巴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似乎向人们报告着春天的到来。
不久,南飞的燕子们也按时回归了,依旧成双成对地飞到我家老屋的房梁上,嘴里开始衔着春泥重新筑巢垒窝准备繁育后代了。
每到这个时候,母亲就马上用芦苇或高粱秸秆和塑料纸扎一个正方形,四个角拴上细绳子,悬挂在燕子窝的下方。那是为了接住孵化出来的乳燕们的排泄物,同时也防止乳燕不慎掉落。
此后数月,我有空就坐在门槛石板上,观望着房梁上的几只乳燕,或露出几颗小脑袋叽叽喳喳,或缩在窝里安静的睡觉,或看着燕子父母衔来食物辛勤抚养嗷嗷待哺的孩子们。直到这些小燕子随着父母飞向蓝天。
农村最常见的麻雀也是依赖着土墙草屋繁衍后代的,在屋檐下找个隐蔽的地方就可以孵化小麻雀的。我们走在屋檐下就能听到小麻雀的叫声,只是看不见它们的影子。
邻居侄子小四和小良,总是会做出出格的事情来。他俩找来大板凳或木梯子或者其它可以登高的东西,实在找不到小良就站在小四的肩膀上顺着土墙向上爬,然后把手伸进屋檐下的麻雀窝里掏麻雀。有时能掏出几个麻雀蛋,有时会掏出几个还没长毛的小麻雀来。
小良手里捧着几只摇着头的小麻雀,笑嘻嘻的说:“麻雀是害虫,糟蹋庄稼。”说完顺手把小麻雀仍到宅子下面去了。他俩的举动总会招来大人的训斥。我胆子小,感觉他俩的举动有点残忍。其实,麻雀吃虫子是益鸟,应该保护才对啊。
春末夏初,整个村庄被洋槐花笼罩着。我家老宅子上的洋槐树也开花了,一树树白白的嫩嫩的,清香四溢。母亲就让我爬到树上摘一些槐花。实在太高就用铁钩子采摘槐花。
夏季老屋门口就是晾晒青草的场所,那是我放暑假每天辛勤劳作的成果。
记得有一年暑假苏北发大水,暴雨连连,我家老屋遭殃了。
一个晚上,狂风暴雨来了。大雨如注,草屋开始漏雨了。母亲急忙拿出塑料布铺在大床床面上,然后再放上脸盆接住漏下来的雨水。一会儿其它地方也漏雨了,母亲一边拿来黄泥盆,水桶之类的接雨水,一边骂着该死的天老爷。
夜间刮风下雨伴随着闪电和阵阵雷声,狂风把破旧的双扇木门推得吱吱响,我心惊胆寒,唯恐狂风把草屋掀翻。
到了半夜风停了,雨也停了。可是屋内上方的雨水依然漏个不停。雨水不紧不慢地滴在脸盆里发出声响,如古代更漏计。
第二天早上母亲急忙出去,果然看到老屋的东北角被狂风掀开了一片,露出金黄色的麦草来。
老宅子的东坡也被暴雨冲塌了,成了一道深沟。后来,父亲拉着平板车到村子外面先挖了些土回来把宅子冲塌的地方敷好,又在路边铲来一些扒根草,紧贴在新土之上,防止水土流失。
由于那一年汛期时间长,雨水大,阴天多,所以我家老屋的麦草腐烂变质了。到了秋季终于更换了老屋屋面的麦草。更换了麦草以后的老屋屋面是金黄金黄色的,似乎精神多了。
秋收以后,老屋内柳条编制的篮囤子里和水泥大缸里盛满了新收下来的水稻,地上堆放着收获的山芋、玉米棒子。看着满屋短暂的“丰收”的景象,家人自然心情舒畅。我心里当然更高兴,因为可以吃上几顿雪白的米饭了。
我家老宅子上只有三间堂屋没有院子,所以屋子门口场地很大,成了伙伴们日常聚集游戏的好地方。
那时候白天能玩的游戏很多,比如,踢八方、弹琉子、跳绳子,撂杏核等。
晚上,小伙伴们以我家门前西南角的大石磨为大本营,做大型游戏。分进攻与防守两派。喊叫声,欢笑声划破夜空。
冬天的土墙草屋是比较暖和的,即便外面寒风呼啸,大雪纷飞,落雪封门。
雪后天晴,到处都是粉妆玉砌的世界。小伙伴们又聚集在我家老屋门口,拿着铁掀和扫帚,开始堆雪人。虽然我们的双手和耳朵被冻的生疼,只是双手相互搓搓,在耳朵上悟悟,然后又忙乎起来了。
那尊有鼻子有眼睛有嘴巴有双手,还戴着破草帽子的胖雪人,像个卫士,静静地呆着老宅子的一角,好长时间。直到后来天气逐渐变暖才渐渐融化,变形,直至消失。
由于屋内有人住,而且锅屋里要烧锅烧饭,所以屋面上的积雪融化快一些。最壮观的是草屋屋檐下麦草秸秆上悬挂着的冰溜子,长短不齐,在阳光照射下晶莹剔透,好看极了。
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我父亲在村子东首盖起了新房子,老宅上的老屋也就没人住了。后来,有一次,我特意去老宅上看看老屋。我轻轻地打开那破旧的双扇木门,依然发出吱吱吱的响声。老屋内空空的,有点潮湿的霉味,蜘蛛成了这里的主人,精心编织着一张又一张美丽的网悬挂着。
地面依然是硬硬的平整的,只是表面落满了灰尘,走上去留下我清晰的脚印。那还是多年前翻修上盖时,父亲用生石灰掺杂泥土,铺在屋内地面,用棒槌锤平整的。
我抬起头望上看,房梁上燕窝还在,只是没有看到燕子,也许燕子感觉老屋无人居住,再来此繁衍后代不安全,所以不再光顾了。
就在老屋顶端脊棒附近,有几个窟窿露天了,显然是失修了。后墙的裂缝似乎比以前大了一些,已经有点透亮了。
我走出老屋,站在门口空地上,此时夕阳正斜照着历经岁月沧桑的老屋,老屋似乎比以前矮了许多,但依然坚毅。我这才感觉老宅子上的这三间曾经给我带来温暖与欢乐,也带来过恐惧的老屋真的老了。
1985年村里规划农村统一盖排房,父亲决定把老宅上老屋拆除掉,把老宅上的土挖去垫新宅子。
就这样,在风雨之中屹立几十年的老屋终于被推倒了。屋上的麦草、秸秆都已经腐烂了,那些木棒大多腐朽了。只有做老屋基础的薄片石和料石依然坚硬如故。
那倒下去的厚厚的墙体土,连同祖父当年辛辛苦苦垫好的老宅子上的土,后来都被挖去重新垫了三个新宅子,因为新宅子的高度不再有老宅子那么高了。
大约在世纪之交,我曾经用画笔凭着记忆勾勒过故乡老宅上已经消失的那三间老屋。三易其稿,终于有一幅感觉甚好,于是把它放在一个文件夹子里保存。十多年前搬家寄居金陵,那个文件夹子连同那幅记忆画不慎丢失了。
老宅上的老屋从它建立起来那天起,历经几十个春秋,遮风挡雨,护佑我们全家几代人。想起宋代宋庠的一句诗:“老屋共栖迟,穷年吊影悲。”老屋伴随着我成长,装满了我对童年最美好的记忆,
老屋已经消失四十年了,可我常常会想起故乡老宅上的那三间土墙草盖的老堂屋,只要眼前浮现朴实的老屋就立刻呈现出我童年的画面。
老屋是我曾经的乐园,有我诸多的故事,更有故乡根的味道。
作者简介:
丛余,原名徐守卫,江苏徐州人,退休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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