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只保温杯
李建国出门前,仔仔细细地把那双半旧的皮鞋擦了三遍。
第一遍用湿布,第二遍上鞋油,第三遍拿一块软绒布抛光。
鞋面照得出人影。
这是他几十年的老习惯了。
当年在工厂当车间主任,凡是见领导、开大会,他都这么干。
今天不是见领导,是见一个女人。
相亲。
给他介绍的是厂里退下来的工会张姐,热心肠。
电话里,张姐的声音跟机关枪似的:“建国啊,我跟你说,这个王妹子,人相当可以!”
“五十岁,看着顶多四十大几,保养得好。”
“不是那种干瘪瘪的身材,丰满,旺夫相!”
“在一家私企做库房主管,一个月工资一万二,你敢信?”
李建国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
工资一万二,确实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退休金一个月五千出头,在这座二线城市里,算过得去,不算好。
儿子结了婚,有自己的小家,不用他操心。
老伴走了三年,屋里冷清得像冰窖。
他就是想找个伴儿,晚上能有个人说说话,周末能一起去公园遛个弯。
张姐还在电话那头嚷嚷:“就是有一点,眼光有点高,前面见了几个都不成。”
“你这次好好表现,你条件也不差,有房,有退休金,人又正派。”
李建国对着镜子,把花白的头发梳了又梳。
他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夹克。
夹克是儿子前年给他买的,没怎么舍得穿。
他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约好的茶餐厅。
地方是女方定的,叫“静心阁”。
环境不错,卡座之间用竹帘子隔开,放着若有若无的古筝曲。
李建过有点拘谨。
他平时就好去楼下小饭馆,来一盘花生米,二两白酒。
这种地方,他这辈子也没来过几回。
服务员领他到预定的位置坐下。
他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菊花茶,然后就挺直腰板,眼观鼻,鼻观心,等着。
约定的时间是十点整。
九点五十九分,一个身影在卡座门口停了一下。
李建国抬起头。
心里又咯噔一下。
眼前的女人,跟张姐描述的差不多,又有点不一样。
确实丰满,但不是那种臃肿的胖。
是恰到好处的圆润,像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
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的打底衫,脖子上系了条暗红色的丝巾。
头发盘在脑后,一丝不苟。
脸上化了淡妆,看不出是五十岁的人。
她手里没拿包,就拿了一个不锈钢的保温杯。
这让李建国觉得有点亲切。
“是李师傅吧?我是王秀莲。”
她的声音很清亮,不急不缓。
“哎,是我是我,王妹子,快请坐。”
李建国噌地一下站起来,差点撞到桌角。
王秀莲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客气和疏离。
她在他对面坐下,把保温杯轻轻放在桌上。
服务员过来问她喝点什么。
王秀莲摆摆手:“不用了,谢谢,我喝自己的。”
李建国给她倒了杯菊花茶:“喝点这个,清火。”
“谢谢李师傅,我胃不太好,习惯喝温水。”
王秀莲拧开保温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一股淡淡的红枣味飘了过来。
气氛有点尴尬。
李建国是那种不太会找话题的人。
憋了半天,他开口了:“张姐都……都跟我说了,你工作挺好的。”
王秀莲抿了口水,眼神落在他擦得锃亮的皮鞋上,停顿了一秒。
“还行吧,就是个管仓库的,挣点辛苦钱。”
“一万二,可不是辛苦钱了,那是高薪。”
李建国由衷地说。
王秀莲笑了笑,没接话。
她打量着李建国。
眼前的男人,比照片上看着要精神一些。
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
衬衫领口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腰板挺得笔直,坐姿很端正。
是个老派、体面的人。
“李师傅退休前是在哪个单位?”
王秀莲主动开了口。
“红星机械厂,搞了三十多年技术,后来提了个车间主任。”
一说起工厂,李建国的话匣子好像打开了一点。
“那时候我们厂子可厉害了,全国都有名。”
“我这双手,摸过的零件比吃过的米都多。”
王秀莲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她不怎么说话,但会看着你的眼睛。
李建国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说到一半,又停下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觉得嘴里有点干。
“你呢?王妹子,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还是问出了这个最常规的问题。
王秀莲的眼神微微一闪。
“我啊,就一个女儿。”
“女儿工作了吧?结婚了没?”
“嗯,工作了。”
王秀莲的回答很简短,没有深入下去的意思。
她把玩着手里的保温杯,杯子是不锈钢本色的,上面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看样子用了不少年头。
李建国觉得,自己好像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地方。
他赶紧换了个话题:“你看,这地方挺好的,就是茶贵了点。”
“我平时都去楼下,老地方,熟人多。”
王秀elen看着他,忽然问:“李师傅平时有什么爱好?”
“我?我没什么爱好。”
李建国老实回答。
“以前喜欢下下象棋,现在棋友们都搬走了。”
“现在就在家看看电视,新闻联播,天气预报。”
“身体还行,没什么大毛病。”
王秀莲点了点头。
“挺好。”
她说。
然后,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古筝曲还在响着,像细细的水流,淌过两人之间的尴尬。
李建国觉得有点坐不住了。
他感觉自己像个等着被审判的犯人。
对面的王秀elen,太镇定了。
她不像来相亲的,更像来面试的。
而他,就是那个紧张的求职者。
他开始后悔,今天不该穿这件新夹克。
有点绷着了。
也许就该穿平时那件旧的,自在一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桌上的菊花茶已经凉了。
王秀莲保温杯里的水,也见了底。
第二章 一万二
李建国觉得,不能再这么干坐着了。
是好是歹,总得有个说法。
他清了清嗓子,决定主动出击。
“王妹子,你看我们这岁数,也都不小了。”
“都不是二十来岁的小年轻,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我就实话实说。”
李建国身体微微前倾,表情很认真。
“我想找个伴儿。”
“知冷知热,能说到一块儿去。”
“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但过日子,是实打实的。”
“我不会说啥好听的,但我能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也能做几样家常菜。”
“你要是跟我过,我肯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他一口气把心里话都掏了出来。
说完,他有点紧张地看着王秀莲,等着她的反应。
王秀莲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那只已经空了的保温杯。
手指在杯身上轻轻摩挲着。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她才重新抬起头。
她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水。
“李师傅。”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是个好人,实在人。”
李建国心里一喜。
这是有戏?
“我这个人,说话比较直,可能不太好听。”
王秀elen继续说。
“你别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你说。”
李建国赶紧表态。
王秀elen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李师傅,我就问一句。”
“我工资一万二。”
“你要是跟我过日子,你养得起我吗?”
李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
王秀莲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一个月工资一万二,你养得起我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
茶餐厅里悠扬的古筝曲,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李建国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
不是害羞的红,是又气又恼的红。
血气直冲脑门。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巨大的羞辱。
这是什么话?
这是一个正经女人该问出来的话吗?
这是来相亲的,还是来敲诈的?
他一个月退休金五千多,她工资一万二。
她让他养她?
她把他当什么了?
冤大头?提款机?
他李建国一辈子光明磊落,靠手艺吃饭,最重脸面。
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当面的奚落?
他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王秀莲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就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仿佛她问的不是一个关乎尊严和感情的问题,而是在菜市场问一斤白菜多少钱。
李建国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窜了起来。
“王妹子!”
他声音都变了调。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李建国是来找老伴儿的,不是来找祖宗的!”
“你一个月挣一万二,比我挣得多一倍还多,你让我养你?”
“你看我像个傻子吗?”
他的声音有点大,引得旁边卡座的人探头探脑地看过来。
王秀elen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师傅,你别激动。”
她说。
“我就是问问。”
“你回答我,养得起,还是养不起。”
“我……”
李建国被她这种态度彻底激怒了。
“我养不起!”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没那个本事!”
“你这么大能耐,你自己过吧!”
说完,他猛地站起身。
由于动作太猛,膝盖重重地撞在桌子腿上。
“哐当”一声巨响。
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子。
李建国也顾不上了。
他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块的钞票,用力拍在桌上。
“茶钱我付了!”
他瞪着王秀莲,眼睛里全是怒火和失望。
“张姐真是瞎了眼,把你介绍给我!”
“道不同,不相为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走出茶餐厅,外面的阳光照在脸上,有点晃眼。
冷风一吹,李建国才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
活了五十六年,没这么丢人过。
这叫什么事儿!
他大步流星地往家走,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他蒙羞的地方。
他没有回头。
所以他没有看到,在他身后,卡座里的王秀elen,在他拍下那两百块钱的时候,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他也没有看到,在他怒气冲冲地离开后,那个一直保持着平静表情的女人,慢慢地垂下头。
她伸出手,想去扶起倒下的茶杯。
可她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都碰不到那只小小的杯子。
最后,她放弃了。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满桌的狼藉。
良久,她拿起自己的那只不锈钢保温杯,拧紧了盖子,站起身,默默地离开了。
第三章 半盒芙蓉王
李建国几乎是跑着回家的。
一进门,他“砰”地一声甩上房门,把整个楼道都震得嗡嗡响。
他扯掉脖子上的夹克,狠狠扔在沙发上。
那件为了相亲特意穿上的新衣服,此刻在他眼里无比碍眼。
他冲进厨房,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使劲往脸上泼。
冰冷的水让他滚烫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点。
可心里的那股火,还在烧。
他撑着水池,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涨红的脸,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玩意儿!”
他对着镜子骂了一句。
“神经病!”
他觉得今天这一趟,就是个笑话。
自己像个小丑,穿上戏服,满怀期待地上了台,结果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不,是开水。
把他从里到外烫了个遍。
一万二。
你养得起我吗?
这句话,就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怎么都赶不走。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窝囊。
他李建国,在厂里当了半辈子领导,谁见了他不客客气气地叫一声“李主任”。
退休了,在小区里,也是受人尊敬的“李师傅”。
他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当面指着鼻子羞辱过?
还被一个女人!
一个想跟他过日子的女人!
他走到阳台,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包没开封的芙蓉王。
这是儿子上次来看他时买的。
他已经戒烟好几年了,平时轻易不碰。
可今天,他实在忍不住了。
他撕开烟盒,抽出一根,手有点抖,点了两次才点着。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了两声。
烟雾缭绕中,王秀莲那张平静的脸又浮现在眼前。
他想不通。
他就是想不通。
一个女人,工资一万二,不低了。
长得也不差,打扮得也体面。
为什么要问出那种话?
图什么呢?
图他那点退休金?
图他这套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
不可能啊。
她又不傻。
难道就是为了羞辱人?
为了显示自己有能耐,看不起他这种退休老工人?
李建国狠狠地又吸了一口烟。
烟头在昏暗的阳台上,忽明忽暗。
他想起王秀莲说那句话时的眼神。
很静,很深。
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挑衅。
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什么呢?
李建国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气糊涂了,才会去琢磨一个疯女人的眼神。
这事儿,没那么复杂。
就是那个女人,要么是脑子有问题,要么就是人品有问题。
张姐也是,什么人都介绍。
想到张姐,他拿起手机,就想打电话过去兴师问罪。
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半天,又放下了。
算了。
张姐也是一番好意。
跟她发火,有什么用?
他把那根烟抽到烟蒂,烫了手才扔掉。
然后又点上一根。
一根接一根。
半个下午,一包烟就下去了一半。
阳台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的嗓子变得又干又哑,心里那股火,却好像一点都没消。
反而烧得更旺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屈辱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的火。
另一边,王秀莲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她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窗外,城市的景象飞速倒退。
她把那只不锈钢保温杯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唯一的依靠。
公交车摇摇晃晃。
她的身体也跟着摇晃。
车厢里人不多,很安静。
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
刚才在茶餐厅里强撑着的那股劲儿,在踏上公交车的那一刻,就全泄了。
她的肩膀塌了下来。
那张一直紧绷着的、平静的脸,也一点点地碎裂。
她把脸转向窗外,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表情。
眼泪,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一滴,两滴,顺着脸颊滑落,掉在不锈钢的杯身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车到站了。
她机械地站起来,下车,走进自家那个老旧的小区。
上了楼,打开房门。
屋里一股淡淡的中药味。
她换了鞋,走到客厅。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脸色苍白、戴着帽子的年轻女孩。
是她的女儿,王晓燕。
“妈,你回来啦。”
晓燕的声音有点虚弱。
“今天……怎么样?”
王秀莲背对着女儿,站在玄关,没有动。
她怕一转身,女儿就看到她哭红的眼睛。
“不怎么样。”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又没成?”
“嗯。”
晓燕轻轻地叹了口气。
“妈,要不……就算了吧。”
“别去了。”
“我这病,就是个无底洞。你别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
王秀莲猛地转过身。
“胡说什么!”
她厉声说。
“什么叫搭进去?我是你妈!”
晓燕被她吼得缩了缩脖子,眼圈也红了。
“妈,我心疼你。”
王秀莲看着女儿苍白消瘦的脸,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揪住。
她走过去,坐在女儿身边,把她揽进怀里。
“妈不累。”
她说,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妈有钱,妈工资一万二呢。”
“只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晓燕把头埋在妈妈的怀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
王秀莲抱着女儿,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
她想起李建国最后那句怒吼:“我养不起!你这么大能耐,你自己过吧!”
她闭上眼睛。
是啊。
我这么大能ale。
我自己过。
我已经自己过了半辈子了。
第四章 张姐的电话
李建国在家生了两天的闷气。
第一天,他把家里彻彻底底打扫了一遍,地板擦得能当镜子用。
他想用体力上的劳累,来驱散心里的烦闷。
没用。
第二天,他去公园找人下棋,杀得对方丢盔弃甲。
往日的棋友都说他今天棋风不对,太冲,太燥。
赢了棋,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那句“你养得起我吗”,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到了第三天上午,他实在憋不住了。
他给张姐打了个电话。
电话一接通,他就没好气地开了口。
“张姐,我可得说说你。”
“你给我介绍的这叫什么人啊?”
张姐在那头愣了一下:“建国?怎么了这是?跟王妹子没谈好?”
“谈好?谈个鬼!”
李建国把那天在茶餐厅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当然,他把自己拍桌子走人的事给省略了。
只强调了王秀莲那句“惊世骇俗”的提问。
“你说说,有这么相亲的吗?上来就问钱!她一个月挣一万二,比我多一倍,让我养她!这不是羞辱人是什么?”
李建国越说越气。
电话那头,张姐沉默了。
李建国以为她也觉得王秀莲不可理喻。
“你看,你也觉得过分吧?这种人,你以后可别给我介绍了,我丢不起这人!”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久到李建国都以为电话断了。
“喂?张姐?你在听吗?”
“建国啊……”
张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沉,还带着一丝疲惫。
“这事儿……是我的不是。”
“我没跟你说清楚。”
李建国一愣。
“什么没说清楚?”
张姐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王秀莲她……她不容易。”
“她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她那个前夫,不是个东西。早年做生意,赔得倾家荡产,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人跑了。”
“债主都找上门,是王秀莲一个人,打了好几份工,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去饭店洗碗,硬是花了十年,把几十万的债都还清了。”
李建国听着,心头一震。
“她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供她上了大学。”
“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了,女儿工作了,她也拿上了高工资。”
“结果……唉……”
张姐又叹了口气。
“她女儿,去年查出来,得了白血病。”
“白血病?!”
李建国手里的电话差点掉在地上。
“是啊。”
张姐的声音里满是同情。
“骨髓移植倒是配上型了,可那手术费,后续的治疗费,是个无底洞啊。”
“王秀莲把家里那点积蓄全掏空了,还跟亲戚朋友借了一圈。”
“她那一万二的工资,听着多,可每个月化疗、买药,流水一样地花出去,根本就不够。”
“她为什么去相亲?她不是想找个男人享福,她是想给女儿找条活路啊!”
“她怕了。”
“她被她前夫伤透了心,怕再找个男人,一听她家这情况,扭头就跑。”
“她怕自己再被扔下一次。”
“所以她才问你那句话,她不是真的要你养她。”
张姐的声音哽咽了。
“她就是想找个能跟她一起扛事儿的,一个天塌下来,不会扔下她和她闺女的男人。”
“她是用这种最笨、最伤人的法子,在试探人心啊。”
“建国,你明白吗?”
李建国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他想起王秀elen那张平静的脸。
想起她那句“我胃不太好,习惯喝温水”。
想起她那只用了很久、带着划痕的保温杯。
想起她问那个问题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原来那平静的背后,是惊涛骇浪。
原来那句伤人的问题,是一句绝望的呼救。
他觉得自己像个十足的傻子。
一个自以为是、被伤了自尊就暴跳如雷的傻子。
他羞辱她,说她不正经,说她脑子有病。
可他根本不知道,这个女人正背负着什么。
他想起自己拍在桌子上的那两百块钱。
想起自己甩门而去的背影。
那一刻,他给了那个正在悬崖边上挣扎的女人,最轻蔑的一推。
李建国的心,像被针扎一样,一阵阵地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干得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建国?你还在吗?”
张姐在电话那头问。
“我……我知道了。”
李建国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这几个字。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挂了电话,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很暖和。
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看着茶几上那个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烟头。
那是他这两天愤怒和屈辱的证明。
现在看来,多么可笑。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阳台,把那半盒芙蓉王,连同打火机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走回卧室,打开衣柜最深处的那个小保险箱。
里面放着一本存折。
那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全部积蓄。
是他准备用来养老的钱。
他把存折拿出来,紧紧地攥在手里。
第五章 一张存折
李建国去了医院。
他跟张姐要了王秀莲女儿住的医院地址。
市肿瘤医院,住院部B栋,血液科。
他没买水果,也没买花篮。
他就揣着那本存折。
走进住院大楼,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走廊里人来人往,大多面色凝重,脚步匆匆。
李建国的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
他按照门牌号,找到了王晓燕的病房。
是个三人间。
他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
王晓燕躺在靠窗的病床上,戴着口罩和帽子,正在输液。
她很瘦,脸色苍白得像纸。
王秀elen坐在床边,正拿着一把小勺,一勺一勺地喂女儿喝着什么。
她的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也格外疲惫。
李建国的心又被揪了一下。
他没有进去。
他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靠在墙上,等着。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王秀elen从病房里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饭盒,大概是去水房清洗。
她低着头走路,没看到站在角落里的李建国。
“王妹子。”
李建国叫了她一声。
王秀莲猛地抬起头,看到是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眼神里,是震惊,是不知所措,还有一丝……警惕。
李建国慢慢地向她走过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对不起”?太轻了。
说“我都知道了”?太残忍了。
他走到王秀elen面前,站定。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对视着。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子经过,轮子压过地面的声音,咕噜咕噜。
最终,还是李建国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有点干涩。
“我……来看看。”
王秀莲攥紧了手里的饭盒,指节都发白了。
她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让你看笑话了。”
她的声音很低,像蚊子叫。
李建国心里一酸。
“我才是那个笑话。”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存折,递到她面前。
“这个,你拿着。”
王秀elen愣住了。
她看着那本深红色的存折,像是看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猛地后退了一步。
“李师傅,你这是干什么?”
“我不要!”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的声音都变了,带着哭腔,充满了被误解的恐慌和屈辱。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李建国把存折又往前递了递,语气很坚定。
“上次,是我不对。”
“我混蛋,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
“这是我这些年全部的积蓄,不多,也就十几万。”
“你先拿着,给孩子看病。”
王秀莲拼命地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能要!我跟你非亲非故,我不能要你的钱!”
“我们不是非亲非故。”
李建国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
“我们相过亲。”
王秀莲被他这句话说得怔住了。
李建国把存折硬塞到她手里。
她的手很凉。
“王妹子,你听我说。”
李建国深吸了一口气。
“我一个月退休金五千,确实养不起一个工资一万二的女人。”
“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无比诚恳。
“我能跟一个女人,一起扛事。”
王秀elen手里的饭盒,“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
她不是那种嚎啕大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无声地流着泪,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那是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口子。
李建国没有去安慰她。
他知道,她需要发泄。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一棵树,为她挡住了走廊里来来往往的探寻目光。
等她哭声渐歇,他才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饭盒。
“别哭了。”
他说,声音很温柔。
“妆都花了。”
王秀莲抽噎着,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胡乱地擦着脸。
她想把存折还给他,却被他按住了手。
“钱的事,以后我们一起想办法。”
“人活着,就有希望。”
“我李建国这辈子没啥大本事,但说话算话。”
王秀莲抬起头,哭红的眼睛看着他。
眼前的这个男人,头发花白,穿着普通的夹克。
可是在这一刻,他的身影,却无比高大。
她攥着那本还有他体温的存折,点了点头。
又摇了摇头。
最后,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说了一个字。
“好。”
第六章 一碗小米粥
他们的关系,就从那一天开始了。
没有鲜花,没有浪漫的告白。
就像两棵在寒风中各自飘摇的树,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把根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
李建国没有再提过“过日子”的事。
王秀elen也没有。
但他每天都会来医院。
他来的时候,总是提着一个大号的保温桶。
里面是他一早起来熬的小米粥,或者炖的鸡汤。
“医生说,化疗期间要吃点有营养的,好克化。”
他把粥盛在碗里,吹了又吹,才递给王秀莲。
“你先吃,吃了才有力气照顾孩子。”
王秀莲看着碗里金黄的小米粥,上面还撒着几粒红色的枸杞。
她什么也没说,接过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李建国就假装没看见,转身去水房打开水。
晓燕的手术很成功。
但术后的恢复,是一个漫长而熬人的过程。
排异反应,感染风险,像一座座大山,压在王秀莲心头。
李建国成了医院的常客。
科室里的护士和病友,都以为他是晓燕的亲爸。
有人跟王秀莲开玩笑:“王姐,你老公对你可真好。”
王秀莲只是笑笑,不解释。
她心里明白,李建国给她的,比“好”这个字,要重得多。
他不仅是拿出了他所有的钱。
更是给了她最稀缺的东西——依靠。
以前,她就像一根绷紧了的弦,不敢病,不敢倒,不敢有丝毫松懈。
现在,这根弦,好像稍微松了一点。
有一天,李建国来的时候,发现王秀莲靠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睡着了。
她怀里还抱着那个不锈钢的保温杯。
眉头紧锁,睡得很不安稳。
李建国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地盖在她身上。
他就在旁边坐下,守着她。
王秀elen醒来的时候,一睁眼就看到了他。
夕阳的余晖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给他镶上了一道金边。
“醒了?”
李建国对她笑了笑。
“我……我怎么睡着了。”
王秀elen有点不好意思。
“太累了,就该多歇歇。”
李建国说。
“以后晚上我来守夜,你回家好好睡一觉。”
“那怎么行!你白天还得……”
“我一个退休老头子,白天没事干,正好补觉。”
李建国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从那天起,他们就排了班。
白天王秀莲守着,晚上李建国来。
交接班的时候,王秀莲会把当天晓燕的情况仔仔细细地告诉他。
体温多少,吃了多少东西,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李建国听得比谁都认真,还拿个小本子记下来。
那本存折,王秀莲一直没动。
她把家里最后一点首饰卖了,又跟单位预支了几个月工资,勉强应付着开销。
她跟李建国说:“这钱,是你的养老钱,我不能动。”
李建国也不跟她争。
他只是每天算着账。
算着今天花了多少,明天大概要花多少。
他心里有数。
他知道,那本存折,早晚会派上用场。
那不是他的钱。
那是他们家的钱。
秋天的时候,晓燕的情况稳定了许多,可以出院回家静养了。
出院那天,李建国开着他儿子淘汰下来的一辆旧捷达,来接她们母女。
王秀莲扶着晓燕坐进后座。
李建国把大包小包的行李,一件件放进后备箱。
阳光很好。
晓燕看着车窗外,对王秀elen说:“妈,那个李叔叔,人真好。”
王秀莲回头,看了一眼正在专心开车的李建国。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皱纹清晰可见。
但很安稳。
“嗯。”
王秀莲说。
“他是个好人。”
车开到王秀莲家楼下。
李建国把行李一趟趟地搬上楼。
王秀莲的老房子,没有电梯。
他爬上爬下,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王秀莲给他递过去一杯水。
是她那只保温杯里的。
李建国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杯。
温热的水,带着一股淡淡的红枣和枸杞的甜味。
一直暖到心里。
他看着王秀莲。
她好像瘦了些,但气色比在医院时好了很多。
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
李建国忽然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也是在这样一个秋日的上午。
他擦亮的皮鞋,她手中的保温杯。
还有那句,曾经让他暴跳如雷的问题。
他笑了。
“王妹子。”
“嗯?”
“等孩子身体再好点,我们……去把证领了吧。”
王秀莲愣住了。
李建国有点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那房子,虽然旧了点,但收拾收拾还能住。”
“我退休金不高,但我们俩的钱放一块儿,给孩子后续治疗,也够了。”
“以后,饭我做,碗我洗,地我拖。”
“你就安心上班。”
“我……”
王秀elen的眼圈又红了。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个在她最难的时候,向她伸出手的男人。
她慢慢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笑了。
像一朵在风雨后,重新绽放的莲花。
那笑容,比李建国见过的任何景象,都更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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