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建民手中的钢笔终于落在合同最后一页。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他听来如同天籁。
六十亿元。
这个数字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三年,如今终于化作白纸黑字。
宴客厅水晶灯流光溢彩,高脚杯碰撞出清脆声响。
他端起酒杯,笑容还未完全展开,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了。
几名穿着深色夹克的人穿过人群,脚步沉稳而坚定。
为首者出示证件时,梁建民瞥见了那个熟悉的红色徽章。
“梁建民同志,请配合我们调查。”
酒杯悬在半空,琥珀色液体微微晃动。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那张三千八百元的餐饮报销单,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某个档案袋里。
谁也不会想到,这笔微不足道的款项,会成为撬动一切的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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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
梁建民坐在长桌主位,右手轻轻摩挲着钢笔的金属笔帽。
桌对面,新能源企业代表团的五个人表情严肃。
为首的王总翻看着最后几页条款,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
“梁主任,技术共享这一条,我们还需要再斟酌。”
王总放下文件,身体微微后仰。
这个动作梁建民太熟悉了——谈判陷入僵局的前兆。
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龙井。
“王总,开发区提供的政策扶持已经是全市最优。”
“技术共享不是单方面索取,而是共同搭建研发平台。”
梁建民的声音平稳而坚定,每个字都落在实处。
窗外传来施工车辆的轰鸣声,那是开发区三期工地。
为了这个项目,他跑了十七趟省城,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
彭飞坐在梁建民左侧,适时地递上一份补充材料。
“这是咱们与理工大学共建实验室的规划书。”
“如果贵公司入驻,可以直接对接高校研发资源。”
彭飞说话时总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让人挑不出毛病。
梁建民瞥了眼墙上的时钟,谈判已经持续了六个小时。
王总与身边副总低声交换意见,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梁建民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接触这个项目时的情景。
那时新能源还是新鲜概念,开发区大半土地荒芜着。
他带着招商团队四处碰壁,被人婉拒过多少次都记不清了。
“梁主任,我们最后还有一个顾虑。”
王总终于开口,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开发区的配套设施,能否跟上我们的投产进度?”
这个问题梁建民早有准备,他朝彭飞点了点头。
投影幕布缓缓降下,一幅详细的建设时间表呈现出来。
水电气路网,每一个节点都标注着具体日期和负责人。
“如果今天签约,明天施工队就能进场。”
梁建民站起身,走到幕布前,激光笔的红点在水厂位置画圈。
“这座日处理五万吨的水厂,下个月就能投入使用。”
他的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那是用无数个实地调研换来的底气。
王总与团队交换了眼神,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梁主任,您说服我们了。”
合同被重新推到桌子中央,钢笔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梁建民接过笔时,感觉手心有些潮湿。
他知道这笔投资意味着什么——五千个就业岗位,每年八亿税收。
还有整个开发区产业结构的转型升级。
笔尖落在甲方签名处的瞬间,他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会议室突然爆发出掌声,双方人员纷纷起身握手。
彭飞第一个走过来,双手紧紧握住梁建民的手。
“主任,成了!我就知道您一定能拿下!”
他的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握手的力度也格外大。
梁建民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喉咙发干。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给开发区镀上一层金色。
三年了,这片土地终于等来了属于它的时代。
而梁建民没注意到的是,彭飞转身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02
庆功宴设在开发区的锦江国际酒店。
这是区内唯一一家五星级酒店,去年才刚建成营业。
梁建民原本不同意这么铺张,但市领导特意打来电话。
“六十亿的大项目,该有的排面还是要有的。”
话说到这份上,他也不好再坚持从简。
宴会厅里摆了二十桌,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照得通明。
开发区各部门负责人、企业代表、媒体记者济济一堂。
梁建民换上了那套只在重要场合穿的藏青色西装。
妻子昨晚特意帮他熨烫过,肩线笔挺得一丝不苟。
但他总觉得领带系得太紧,呼吸都有些费力。
“梁主任,恭喜恭喜!”
“老梁,这下你可给咱们市立大功了!”
不断有人上前敬酒,说着一遍又一遍的祝贺话语。
梁建民微笑着应酬,手里的酒杯始终只是浅浅抿一口。
他的胃不太好,医生嘱咐过要少喝酒。
彭飞穿梭在宾客之间,热情地招呼着每一个人。
他今天特意打了条鲜艳的红色领带,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张局长,您能来真是蓬荜生辉!”
“李总,这边请,主桌给您留了位置。”
他像个熟练的舞台导演,安排着每个人的座次。
梁建民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涌起一丝暖意。
彭飞跟了他七年,从办事员一步步做到副主任。
虽然偶尔有些小毛病,但工作能力确实没得说。
“主任,您该入座了。”
彭飞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轻声提醒道。
主桌上已经坐满了人,都是市里和开发区的头面人物。
梁建民刚坐下,服务员就开始上菜了。
冷盘精致得像是艺术品,但他没什么胃口。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妻子发来的短信。
“少喝点酒,记得吃胃药。我和女儿等你回家。”
简短的文字,却让梁建民心头一热。
他回复了一个“好”字,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宴会正式开始,主持人是开发区办公室的小刘。
小伙子第一次面对这么大场面,声音有些发颤。
“下面有请我们开发区管委会主任梁建民同志致辞!”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梁建民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聚光灯打在他脸上,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看向台下那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朋友们。”
开口的瞬间,紧张感突然消失了。
“三年前我第一次站在这里,脚下还是一片荒地。”
“当时我对招商团队的同志们说,我们要让这片土地活起来。”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宴会厅的每个角落。
有人停下了筷子,有人放下了酒杯。
“很多人觉得我疯了,说这种地方能招来什么企业。”
“但我相信,只要路修通了,灯亮起来了,总会有人来。”
梁建民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他看到老程坐在角落的那桌,正使劲鼓着掌。
那是开发区最早的一批工程师,去年刚退休。
为了争取项目用地,老程陪他跑遍了所有相关部门。
“今天,我们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开发区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热烈。
梁建民鞠了一躬,快步走下台,额头上已经沁出汗珠。
彭飞及时递过来一杯温水,关切地问:“主任,您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热。”梁建民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宴会进入了自由敬酒环节,气氛更加活跃了。
梁建民这桌不断有人过来,酒杯碰撞声不绝于耳。
他尽量用茶水代替,但几轮下来还是喝了几杯红酒。
脸颊开始发烫,眼前的人影有些晃动。
“梁主任,我敬您一杯!”
一个年轻人端着酒杯走过来,胸前挂着记者证。
梁建民认得他,是市日报的张皓宇,写过不少开发区的报道。
“小张记者,谢谢你一直以来的支持。”
梁建民端起酒杯,与年轻人轻轻一碰。
“主任,我能约您做个专访吗?关于开发区未来规划。”
张皓宇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年轻人的热忱。
“当然可以,下周我让办公室安排时间。”
梁建民话音未落,彭飞已经递上了名片。
“张记者,具体时间跟我对接就行。”
这时,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了。
几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人走进来,脚步沉稳而迅速。
他们的出现与宴会气氛格格不入,很快就引起了注意。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表情严肃得像是来参加葬礼。
梁建民放下酒杯,心里突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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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几个人径直穿过宴会厅,目光锁定在主桌。
交谈声逐渐低了下去,有人已经察觉到气氛不对。
梁建民站起身,试图看清来人的面容。
但他喝了酒,视线有些模糊,只觉得那些面孔陌生而冷峻。
为首的中年人走到主桌前,从怀里掏出证件。
深蓝色的封皮,上面印着烫金的徽章和字样。
“梁建民同志,我们是市纪委工作人员。”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格外清晰。
“现有一件事项需要你配合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
梁建民愣住了,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琥珀色的红酒在杯壁轻轻晃动,折射着水晶灯的光芒。
“现在?”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能不能等宴会结束?”
中年人摇了摇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这句话虽然客气,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里。
梁建民感到脸颊发烫,那不仅是酒精的作用。
他看见市领导的脸色沉了下来,看见王总疑惑的表情。
看见彭飞瞪大了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主任,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彭飞上前一步问道。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又对梁建民做了个请的手势。
梁建民放下酒杯,玻璃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我跟你们走。”他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转身时,他瞥见张皓宇正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了这个方向。
年轻人的表情复杂,惊讶中掺杂着职业性的敏锐。
梁建民被夹在两名工作人员中间,朝宴会厅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背挺得笔直,就像平时在开发区视察一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经过老程那桌时,老人突然站了起来。
“梁主任!”老程的声音有些颤抖。
梁建民停下来,对老人点了点头,挤出一个笑容。
“没事,老程,你们继续吃。”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寂静中传得很远。
走出宴会厅的瞬间,他听到身后爆发的嗡嗡议论声。
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幕,模糊而遥远。
电梯里只有他们四个人,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
梁建民看着电梯金属门上倒映出的自己。
领带果然系得太紧了,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能问一下,是什么事情吗?”他试探性地开口。
中年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到了就知道了。”
电梯下到地下车库,一辆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那里。
上车前,梁建民回头看了眼酒店大楼。
宴会厅的灯光从高处窗户透出来,温暖而明亮。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在那里接受众人的祝贺。
而现在,他坐在轿车的后座,两边都有人守着。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夜晚的车流中。
街灯的光划过车窗,在梁建民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阴影。
他努力回想最近的工作,试图找出可能的问题。
招标流程?土地审批?还是那个道路硬化工程?
每一个环节他都亲自把关,应该不会有纰漏。
车子没有开往市纪委办公楼,而是拐进了一条小路。
最后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前停了下来。
“这是哪里?”梁建民问道。
“办案点。”工作人员简短地回答。
他被带进三楼的一个房间,里面有桌椅和一张单人床。
窗户装了铁栏杆,窗外是黑黢黢的夜色。
“梁建民同志,请坐。”
中年人在对面坐下,打开了手里的文件夹。
“我们需要你说明几个问题,请你如实回答。”
梁建民点点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才发现手指在微微发抖。
“第一个问题,去年十一月十五日,你在哪里?”
这个问题出乎他的意料,他皱起眉头努力回忆。
“去年十一月……应该是去省城开会了。”
“有证据吗?”
“会议通知在办公室,住宿记录酒店应该有。”
中年人记录着什么,然后抬起眼看他。
“那天开发区有一笔餐饮报销,金额三千八百元。”
“报销单上有你的签字,请你解释一下。”
梁建民愣住了,三千八百元?餐饮报销?
开发区每天那么多票据,他怎么可能每张都记得。
“我需要看到具体票据。”他说。
中年人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张餐饮发票的复印件,抬头是“鸿运酒楼”。
消费时间:去年十一月十五日晚上七点。
金额:三千八百元整。
事由:接待省发改委调研工作组。
审批人签字栏里,赫然是他的笔迹——“梁建民”。
梁建民盯着那个签名,血液一点点冷了下去。
那确实很像他的字,连最后一笔的上挑都一模一样。
但他清楚地记得,那天他根本不在市里。
省城的会议开了三天,他十七号才回来。
“这不是我签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中年人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可这是财务凭证,已经入账了。”
梁建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我要看原件,笔迹可以鉴定。”
“还有,那天我在省城开会,有酒店记录和会议签到。”
中年人合上文件夹,站了起来。
“这些问题我们会核实,今晚你先在这里休息。”
房门关上后,梁建民瘫坐在椅子上。
三千八百元,就为了三千八百元?
他签过的合同价值数十亿,审批过的项目资金上百亿。
怎么会栽在一张三千八百元的报销单上?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声。
梁建民突然想起,刚才离开酒店时,彭飞那个眼神。
那不是惊讶,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复杂的……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
04
张皓宇冲出酒店时,黑色轿车已经消失在街角。
他举起手机,拍下了车尾灯最后一点红光。
宴会厅里的骚动还在继续,透过旋转门能听到嘈杂人声。
“怎么回事?梁主任怎么被带走了?”
“说是纪委的人,难道出事了?”
“不可能吧,刚签了这么大的项目……”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每个人脸上都写着震惊与猜疑。
张皓宇快步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刚才拍下的照片——梁建民被带走的瞬间。
那个画面有种强烈的戏剧性:举杯庆祝的英雄突然坠落。
作为一名记者,他嗅到了新闻的味道。
但作为多次采访过梁建民的人,他感到一阵不安。
他记得第一次去开发区采访时,梁建民正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
那是去年夏天最热的时候,气温逼近四十度。
梁建民和工人们一起蹲在路边吃盒饭,满身都是尘土。
“张记者,别光拍我,多拍拍这些工人兄弟。”
“没有他们,开发区就是一纸蓝图。”
他说这话时笑容很朴实,眼睛被阳光刺得眯起来。
后来张皓宇写了一篇报道,标题是《与土地同呼吸的人》。
报道见报后,梁建民特意给他打电话致谢。
“写得很好,就是把我夸得太过了。”
“开发区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的。”
这样一个干部,会有什么问题?
张皓宇启动车子,却没有立刻开走。
他坐在黑暗里,看着酒店门口陆续离开的人群。
市领导的车队最先离开,警灯闪烁中透着急促。
企业代表们三三两两走出来,脸上都带着困惑。
有人打电话,有人低声交谈,气氛凝重。
彭飞是最后一批出来的,身边围着几个开发区干部。
他正在说着什么,神情激动地比划着手势。
张皓宇悄悄按下手机录音键,摇下车窗。
“……大家不要慌,要相信组织,相信梁主任。”
“工作不能停,明天照常上班,项目要抓紧落地。”
彭飞的声音透过夜晚的空气传过来,沉稳而有力。
有个年轻干部问:“彭主任,梁主任他……”
“不该问的别问!”彭飞打断他,语气严厉。
“做好自己的事,就是对梁主任最大的支持。”
人群散开后,彭飞独自站在酒店门口。
他点了支烟,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张皓宇看到他抬起头,望着夜空长长吐出一口烟。
那个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甚至有些落寞。
但不知道为什么,张皓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镇定了,彭飞的反应太镇定了。
如果是朝夕相处的领导突然被带走,正常的反应是什么?
震惊、慌乱、不解,甚至愤怒。
但彭飞有条不紊地安抚下属,布置工作。
像是……早有准备?
张皓宇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也许只是彭飞心理素质好,毕竟也是领导干部。
手机震动起来,是报社主编打来的。
“小张,听说开发区出事了?梁建民被带走了?”
主编的消息总是这么灵通,张皓宇苦笑。
“是,我刚在现场。”
“太好了!马上写稿子,明天头版!”
主编的声音透着兴奋,这是个重磅新闻。
“可是主编,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不清楚才要写!‘开发区主任庆功宴上被纪委带走’,多好的标题!”
张皓宇沉默了几秒:“我想先调查一下。”
“调查什么?事实就是他被带走了!”
“但原因呢?万一有误会……”
“那是纪委的事,我们只报道事实。”
主编说完就挂了电话,不容置疑。
张皓宇放下手机,感到一阵无力。
他重新点开那张照片,放大梁建民的脸。
那个瞬间的表情被定格了——惊讶、困惑,还有一丝茫然。
那不是心虚的表情,至少在他看来不是。
车子终于驶离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
张皓宇没有回报社,而是开向了开发区方向。
他想去看看那片土地,在夜色中是什么模样。
开发区的主干道灯火通明,新安装的路灯洒下橘色光晕。
道路两旁是整齐的厂房,有些已经投产,有些还在建设。
远处,新能源项目的预留地一片空旷,等待着破土动工。
张皓宇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草木生长的气息。
他想起梁建民在致辞时说的话:“只要路修通了,灯亮起来了,总会有人来。”
现在路通了,灯亮了,人来了。
但那个点灯的人,却突然消失在黑暗里。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微信消息。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只有短短一句话:“事情不简单,小心。”
张皓宇心头一紧,立即回复:“你是谁?”
但消息显示已读后,对方再也没有回应。
他翻看这个陌生号码的朋友圈,一片空白。
显然是刚注册的小号,专门用来发这条消息。
“事情不简单”——是指梁建民的事不简单?
还是说,调查这件事会有危险?
张皓宇握紧手机,手心里渗出了汗。
远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那是夜班工地在施工。
开发区的建设从来没有停止过,无论发生什么。
就像梁建民常说的:“发展才是硬道理。”
但现在,发展的人出了问题,道理还硬吗?
张皓宇启动车子,调头往市区开去。
他决定明天一早就开始调查,从那张报销单查起。
三千八百元,这个数字一定有什么特殊含义。
否则,怎么会因为这么小的金额,动一个正处级干部?
夜色深沉,城市逐渐安静下来。
但有些地方,有些人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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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开发区。
第二天上班时,管委会大楼里的气氛诡异而压抑。
每个人都在低声交谈,眼神里充满了猜疑和不安。
梁建民的办公室门紧闭着,秘书小陈红着眼圈坐在外间。
“陈秘书,梁主任他……”有人试探着问。
小陈摇摇头,什么也不说,只是低头整理文件。
但她的手在发抖,一份文件掉在地上两次。
彭飞准时出现在办公室,手里端着保温杯。
他像往常一样跟每个人打招呼,声音洪亮而自然。
“早啊老李,昨天那份材料弄好了吗?”
“小王,去催一下规划局,图纸今天必须送过来。”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梁主任的缺席只是寻常出差。
九点钟,彭飞召集中层以上干部开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但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我知道大家心里有疑问,有担忧。”
彭飞坐在主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但我希望大家明白,组织有组织的程序。”
“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不要妄加猜测,更不要传播谣言。”
他的语气很严肃,带着领导特有的威严。
“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是确保各项工作正常推进。”
“特别是新能源项目,这是梁主任付出心血拿下的。”
“我们必须把它落实好,这才是对他最好的支持。”
有人举手:“彭主任,那现在工作谁来主持?”
这个问题问得很谨慎,但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彭飞喝了口茶,缓缓放下杯子。
“市里暂时让我负责全面工作,希望大家配合。”
他的表情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变了,有人交换眼神,有人低头记录。
散会后,彭飞把财务科长留了下来。
“老赵,纪委可能要来查账,你做好准备。”
财务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头发已经花白。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发颤:“查哪方面的?”
“全面检查,特别是近两年的报销凭证。”
彭飞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的账目都规范吧?”
“规范,当然规范!”老赵连忙点头,“每笔都有据可查。”
“那就好。”彭飞笑了,“去忙吧。”
老赵走出会议室时,脚步有些踉跄。
彭飞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神深不见底。
中午食堂里,话题几乎只有一个。
“听说是报销出了问题,三千多块钱。”
“不可能吧?梁主任不是那种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现在这世道……”
“我觉得有蹊跷,太巧了,刚签大单就出事。”
张皓宇出现在食堂时,引起了小范围骚动。
记者总是敏感的象征,他的到来被视为某种信号。
他打了份简单的饭菜,找了个角落坐下。
很快就有个年轻人凑过来,是办公室的小刘。
“张记者,你是来采访梁主任的事吗?”
小刘压低声音,眼睛紧张地四处张望。
“我只是来了解情况。”张皓宇说得模棱两可。
“梁主任肯定是冤枉的!”小刘突然激动起来。
“他连过节发的福利都经常分给困难职工,怎么会贪那点钱?”
张皓宇记下了这句话:“你能具体说说吗?”
小刘却突然闭嘴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太多。
“我……我还要去送文件,先走了。”
他匆匆离开,留下几乎没动的餐盘。
张皓宇吃完饭,在管委会大楼里转了一圈。
他想找彭飞采访,但被告知主任在开会。
“你可以留个问题清单,我有时间会回复。”
彭飞通过秘书传话,礼貌而疏远。
张皓宇写了几条:如何看待梁建民被调查?工作是否会受影响?那张报销单是怎么回事?
问题递进去后,如石沉大海。
下午三点,市审计局的车开进了管委会院子。
下来两男一女,为首的是个中年女性,神色冷峻。
“我们是市审计局的,奉命进行专项审计。”
她出示了文件,要求查看所有财务资料。
财务科顿时忙成一团,凭证账簿被一箱箱搬出来。
彭飞亲自接待审计组,态度诚恳而配合。
“我们全力支持审计工作,需要什么提供什么。”
“开发区的发展经得起检验,梁主任的工作也经得起检验。”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说给周围人听的。
审计组那位女负责人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张皓宇试图接近审计组,但被礼貌地拒绝了。
“审计工作有纪律,不便接受采访。”
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在走廊里等待。
财务科的门开了又关,紧张的气氛弥漫开来。
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对话片段:“这张票据为什么没有附菜单?”
“接待对象写得不清楚,请解释一下。”
“这笔差旅费超标了,谁审批的?”
张皓宇注意到,彭飞在走廊尽头打电话。
他的背影对着这边,声音压得很低。
“……对,审计组来了,三个人。”
“放心,账目都处理好了,不会有问题。”
“关键是那张票……嗯,我知道,笔迹鉴定需要时间。”
电话打了足足十分钟,彭飞才挂断。
转身时,他看见张皓宇,愣了一下。
然后露出职业性的笑容:“张记者还在啊?”
“彭主任,能简单聊几句吗?”张皓宇走上前。
“现在真不行,审计组在,我也得配合工作。”
彭飞看了看手表:“这样吧,下班后,我请你喝茶。”
这个邀请出乎意料,张皓宇立刻答应下来。
下午五点,审计组结束第一天工作离开了。
带走了三个纸箱的复印件,说还要再来。
管委会下班时,气氛比早上更加沉重。
人们匆匆离开,很少交谈,仿佛多待一秒都不自在。
张皓宇按照约定,来到开发区附近的一家茶楼。
彭飞已经等在包间里,茶具摆了一桌。
“张记者,请坐。”他亲自倒茶,动作娴熟。
茶水注入杯中,腾起袅袅白雾,茶香四溢。
“彭主任,您和梁主任共事很多年了吧?”
张皓宇开门见山,同时打开了录音笔。
彭飞看了一眼录音笔,没说什么。
“七年了,我从办事员做到副主任,都是梁主任带出来的。”
他的语气充满感情,甚至有些哽咽。
“说实话,到现在我都无法相信他会出事。”
“梁主任是个好领导,有魄力,有担当,廉洁自律。”
“那张报销单……我真的想不通。”
张皓宇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信息:“您也知道报销单的事?”
彭飞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听说的,现在都传开了,三千八百元。”
他喝了口茶,掩饰瞬间的慌乱。
“那您觉得,梁主任会为三千八百元违规吗?”
“不会!”彭飞斩钉截铁,“绝对不会!”
“但他的签字在票据上,这怎么解释?”
彭飞沉默了,良久才说:“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除非……”他欲言又止。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陷害。”彭飞压低声音,“但这话我只跟你说。”
“在管委会不要说,传出去影响团结。”
张皓宇记录的手顿了顿:“您有怀疑对象吗?”
彭飞摇摇头:“没有证据,不能乱说。”
“但开发区不是铁板一块,梁主任做事有时太较真。”
“难免……得罪一些人。”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明白。
张皓宇还想再问,彭飞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
“抱歉,我接个电话。”
彭飞走出包间,过了五六分钟才回来。
“不好意思,张记者,突然有点急事。”
“今天先到这里吧,改天再聊。”
他的神色有些匆忙,甚至忘了关掉录音笔。
张皓宇离开茶楼时,天已经黑了。
他回放录音,听到彭飞接电话前的那段话。
“梁主任做事有时太较真,难免得罪一些人。”
这句话在安静的夜里反复播放。
张皓宇突然想起那个匿名短信:“事情不简单。”
是的,事情确实不简单。
而他现在,才刚刚触碰到冰山一角。
06
审计局的会议室里,韩玉洁对着灯光仔细察看票据。
那是一张普通的餐饮发票,印制粗糙,纸张泛黄。
“鸿运酒楼”的印章颜色深浅不均,像是用力过猛。
消费时间:去年十一月十五日十九点三十二分。
事由栏写着:接待省发改委调研工作组。
审批人签字龙飞凤舞,确实很像梁建民的笔迹。
但韩玉洁皱起了眉头,她经手过太多审计案件。
这张票据太“干净”了,干净得有些刻意。
正常的公务接待报销,应该有菜单、人员名单、公务事由。
但这张票什么都没有,只有孤零零一张发票。
而且,三千八百元在开发区不算小数目。
按照规定,超过三千元需要分管领导事前审批。
票据背面应该附上审批单,但这里也没有。
“小刘,调出去年十一月开发区的全部报销记录。”
韩玉洁对助手说,眼睛还盯着那张发票。
她要看看,那天开发区还有没有其他接待。
如果有,为什么分两张票?如果没有,为什么独独这张这么简略?
电脑屏幕闪烁,数据一条条跳出来。
十一月十五日,开发区只有这一笔餐饮报销。
但十一月十四日有三笔,十六日有两笔。
金额都在一千元以下,票据齐全,手续完备。
唯独这张三千八的,像是突然冒出来的异物。
“韩处,还有个问题。”
小刘指着屏幕:“省发改委去年十一月的调研安排。”
“我查了记录,他们十一月十号到十二号在临市。”
“十三号回省城了,十五号不可能在我们市。”
韩玉洁的心沉了一下,这个漏洞太明显了。
如果接待事由是假的,那这张票据就是虚假报销。
但梁建民为什么要为虚假报销签字?
以他的级别,三千八百元不值得冒险。
除非……签字不是他签的。
“联系笔迹鉴定中心,申请对签名做鉴定。”
韩玉洁做出决定,但知道这需要时间。
在等待期间,她决定去一趟开发区。
不是以审计组的名义,而是私下走访。
她换了便装,开自己的车,像普通市民一样进入开发区。
第一站是鸿运酒楼,票据上的消费地点。
那是一家中等规模的饭店,门面装修已经有些陈旧。
下午三点,店里没什么客人,服务员在打扫卫生。
“请问去年十一月十五日晚上,有没有开发区的接待?”
韩玉洁出示了工作证,但要求保密。
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闻言直摇头。
“那么久的事了,谁记得啊。”
“而且我们这经常有开发区的客人,分不清。”
韩玉洁拿出票据复印件:“是这张票,三千八百元。”
老板娘接过来看了看,表情突然变得古怪。
“这个……这张票好像有点印象。”
“为什么?”韩玉洁敏锐地追问。
“因为那天晚上开发区的彭主任确实来过。”
老板娘回忆着:“但他说是私人宴请,自己掏的钱。”
“我还特意问要不要开发票,他说不用。”
彭主任?彭飞?
韩玉洁记下了这个信息:“您确定是彭飞主任?”
“确定,他经常来,我认识。”
“那天他请了三四个人,喝了点酒,消费大概一千多。”
“绝对没有三千八,我们店人均消费就一百左右。”
一千多和三千八,差距太大了。
韩玉洁继续问:“那这张发票是怎么回事?”
“那我就不知道了。”老板娘眼神闪烁。
“可能……可能是后来补开的?”
这个解释很牵强,但韩玉洁没有追问。
她留下联系方式,让老板娘想起什么随时联系。
离开酒楼时,她看了眼招牌。
“鸿运”两个字在阳光下有些褪色,像是经历了太多风雨。
第二站是开发区管委会,但她没进去。
而是去了对面的便利店,买了瓶水,跟店主闲聊。
“老板,生意怎么样?”
“还行吧,开发区的干部经常来买东西。”
店主是个健谈的大叔,一边整理货架一边说。
“他们那个梁主任,真是可惜了。”
韩玉洁顺势问:“您觉得梁主任人怎么样?”
“好人啊!”店主声音大起来,“一点架子都没有。”
“经常来买烟,都买最便宜的,说贵的抽不惯。”
“有次我看到他把单位发的购物卡给门口清洁工。”
“说老人家更需要,他自己有工资。”
这些细节让韩玉洁心里一动。
一个连购物卡都舍不得用的人,会为三千八违规?
“那彭主任呢?您熟吗?”
店主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彭主任啊……也常来。”
“不过他买东西不一样,烟要最好的,酒要最贵的。”
“有次我听他跟人说,人生苦短,要及时享受。”
韩玉洁记下这个对比,又闲聊了几句才离开。
回到车上,她整理思路。
彭飞那天确实在鸿运酒楼吃饭,但消费只有一千多。
票据却是三千八,而且是隔了很久才开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多出来的两千多去哪了?
更重要的是,票据上有梁建民的签字。
如果梁建民那天在省城,签字只能是假的。
但谁有动机陷害梁建民?彭飞吗?
如果是,为什么用这么拙劣的手段?
事由是假的,金额对不上,漏洞百出。
就像……就像故意让人发现不对劲。
韩玉洁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这不是为了陷害呢?
如果是为了别的目的?
她发动车子,开往第三个地点——市纪委办案点。
她想见见梁建民,当面问几个问题。
但到了那里才知道,梁建民已经被转移了。
“涉及其他线索,需要进一步调查。”
工作人员说得含糊,但态度坚决。
韩玉洁亮出审计局证件,要求了解情况。
“对不起,韩处长,案件正在调查中,不便透露。”
她吃了闭门羹,但不觉得意外。
审计和纪委虽然都是监督部门,但各有权限。
在走廊里等待时,她遇到了一个熟人。
市纪委的老王,两人曾经合作过几个案子。
“老王,梁建民的案子到底怎么回事?”
韩玉洁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问。
老王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老韩,这事复杂。”
“表面是三千八百元报销,实际上……”
他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
“我只能说,牵扯的比想象中多。”
“那张票可能只是个引子,引出更大的问题。”
“梁建民自己也不干净,我们查到了别的。”
韩玉洁心头一紧:“什么?”
“暂时不能说,正在核实。”老王摇摇头。
“但有一点可以告诉你,那张票据的签名。”
“笔迹鉴定初步结果出来了,是模仿的。”
“模仿水平很高,几乎可以乱真。”
果然如此,韩玉洁想,她的判断没错。
“谁模仿的?有线索吗?”
“还在查,但模仿笔迹需要条件。”
老王意味深长地说:“要么有大量样本,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就是身边的人,熟悉他的签字习惯。”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韩玉洁脑海中的迷雾。
身边的人,熟悉签字习惯。
彭飞跟了梁建民七年,看过他签过无数次字。
如果要模仿,他是最有条件的人。
但动机呢?仅仅为了三千八百元?
不,一定有更深层的原因。
韩玉洁谢过老王,回到车上。
她拿出笔记本,开始梳理时间线。
去年十一月十五日,梁建民在省城开会。
同一天晚上,彭飞在鸿运酒楼私人宴请。
之后,有人用鸿运酒楼的发票报销三千八百元。
签字模仿梁建民笔迹,事由虚假。
今年六月,梁建民签下六十亿项目。
庆功宴当晚,被纪委带走。
调查从这张三千八百元票据开始。
但纪委发现了其他问题,转移了调查方向。
这一切,是巧合还是精心设计?
韩玉洁看向开发区管委会大楼。
夕阳下,那栋建筑投下长长的阴影。
阴影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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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张皓宇的调查陷入了僵局。
他去了鸿运酒楼,老板娘一问三不知。
“记者同志,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彭主任是来吃饭了,但开发票的事我不清楚。”
她的眼神躲闪,手指不停绞着围裙边。
张皓宇知道她在隐瞒什么,但没有证据。
他转而去找开发区的老员工,想了解内部矛盾。
第一个找到的是已经退休的李科长。
老人家住在开发区最早建成的职工小区里。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种满了花。
“梁主任啊,他是个实干的人。”
李科长泡了杯茶,缓缓说道。
“开发区刚成立时,什么都没有,就一片荒地。”
“他带着我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
“有次为了争取一个项目,他在省城住了半个月。”
“天天去人家单位蹲守,最后感动了对方领导。”
这些故事张皓宇听过一些,但每次听都有新感触。
“那彭副主任呢?您了解吗?”
李科长顿了顿,茶杯停在嘴边。
“小彭啊……能力强,会来事。”
这个评价很微妙,张皓宇追问:“会来事是什么意思?”
“就是……懂得处理关系,上面下面都打点得好。”
李科长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
“他和梁主任合作得怎么样?”
“表面上挺好的,一个主外一个主内。”
“但实际上……”李科长欲言又止。
“实际上什么?”
“实际上,小彭有自己的想法。”老人终于说出口。
“梁主任太正直,有些事不肯通融。”
“但小彭觉得,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两人为了这个,没少争论。”
张皓宇记下了这个关键信息:理念分歧。
“去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李科长想了想:“特别的事……好像没有。”
“不过去年底,开发区有个道路硬化工程招标。”
“梁主任坚持公开招标,但小彭推荐了一家公司。”
“最后那家公司没中标,小彭挺不高兴的。”
道路硬化工程?张皓宇记下了这个线索。
离开李科长家后,他去了开发区建设局。
以采访的名义,调阅了去年道路工程的资料。
中标的是省建工集团,资质齐全,报价合理。
但落选的公司里,有一家叫“宏达路桥”的企业。
这家公司的投标文件做得很漂亮,报价也低。
但在业绩审核时,发现有两个项目有质量问题。
梁建民亲自拍板,取消了它的投标资格。
而推荐这家公司的,正是彭飞。
张皓宇翻看会议记录,看到了彭飞的发言:“宏达虽然有问题,但可以给个改正机会。”
“他们报价低,能为开发区节省资金。”
梁建民的回复很坚决:“质量是第一位的。”
“开发区要的是百年工程,不是豆腐渣。”
那次会议不欢而散,据说彭飞摔门而出。
这是公开的矛盾,很多人都知道。
但仅凭这个,不足以证明彭飞陷害梁建民。
张皓宇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他想起那个匿名短信,试着回复:“你是谁?”
依然没有回应,那个号码再也没有动静。
但第二天早上,他收到一个快递。
没有寄件人信息,里面只有一个U盘。
张皓宇犹豫了一下,还是插进了电脑。
U盘里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时长十五分钟。
他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先是一阵杂音,然后传来两个人的对话。
“……这事必须办妥,不能留痕迹。”
“彭主任放心,发票已经开好了,时间按您说的写。”
“签字呢?”
“模仿好了,绝对看不出来。”
“好,等风声过了,那笔钱会打到老账户。”
录音到这里停了,但说话的人声音很清晰。
一个是彭飞,另一个……有点耳熟。
张皓宇反复听了几遍,突然想起来了。
是鸿运酒楼的老板娘!那天他采访时听过她的声音。
虽然录音里她压低了嗓子,但音色特征很明显。
这段录音如果是真的,就是铁证。
但来源可疑,法律上不能作为证据。
而且,为什么有人寄这个给他?目的是什么?
张皓宇拨通了韩玉洁的电话。
两人之前因为采访有过接触,他存了她的号码。
“韩处长,我是日报的张皓宇,有重要情况想跟您反映。”
韩玉洁很警惕:“什么事?”
“关于梁建民案的,我可能找到了线索。”
约好见面地点后,张皓宇拷贝了音频文件。
他留了个心眼,把U盘原件藏在了家里。
见面在一家咖啡馆的包间,韩玉洁准时到达。
她听完录音,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个录音哪来的?”
“匿名寄给我的,我也不知道是谁。”
韩玉洁沉思片刻:“声音能确定是彭飞吗?”
“我对比过他公开讲话的录音,很像。”
“但需要技术鉴定。”韩玉洁很谨慎。
“韩处长,您那边调查有什么进展吗?”
张皓宇试探着问,想知道审计局掌握了什么。
韩玉洁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权衡。
最后她说:“那张报销单是假的,签名是模仿的。”
“而且,那天梁建民在省城开会,根本不在市里。”
“鸿运酒楼的老板娘承认彭飞那天去吃饭,但消费只有一千多。”
这些信息与录音对得上,张皓宇精神一振。
“那为什么不抓彭飞?还在等什么?”
“因为纪委发现了新问题。”韩玉洁压低声音。
“在调查梁建民时,查到了他妻子名下的账户。”
“有一笔五十万元的款项,来源可疑。”
张皓宇愣住了:“梁建民受贿?”
“不清楚,正在核实。如果是真的,性质就变了。”
“但如果是陷害呢?”张皓宇脱口而出。
“五十万不是小数目,陷害的成本太高了。”
韩玉洁说得有道理,但张皓宇总觉得不对。
“我能见见梁建民吗?作为记者采访。”
“不可能,他现在谁也不能见。”
谈话陷入僵局,两人各自思考。
咖啡馆里流淌着轻柔的音乐,与此刻的紧张格格不入。
“张记者,这段录音你先保管好。”
韩玉洁最后说:“但不要公开,等我的消息。”
“为什么?这是重要证据。”
“因为打草惊蛇。”韩玉洁眼神锐利。
“如果彭飞真的是幕后黑手,他一定有后手。”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找到确凿证据,一击致命。”
张皓宇被说服了,他点点头。
离开咖啡馆时,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车流如织。
张皓宇走在人行道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如果梁建民真的受贿,那他之前的形象都是伪装?
但如果他是被陷害的,那陷害者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周章?
三千八百元的假报销,五十万的可疑存款。
一个太小,一个太大,都不符合常理。
除非……三千八只是引子,五十万才是真正的杀招。
用小的违规引出调查,在调查中“发现”大的问题。
这样看起来更自然,更像意外收获。
如果真是这样,那策划者心思太深了。
张皓宇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他熟悉的官场。
他熟悉的官场是写报告、开会、搞建设。
而不是阴谋、陷害、你死我活。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方只说了一句话:“U盘里的东西,最好删掉。”
然后电话就挂断了,再打回去是空号。
张皓宇站在街头,四周人来人往。
但他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
08
韩玉洁决定去见一个关键人物——程荣华。
这位退休的老工程师,是开发区的元老。
梁建民刚来开发区时,他是总工程师。
两人并肩作战多年,关系非同一般。
更重要的是,去年十一月十五日那天……
韩玉洁查到了,程荣华也在省城。
而且和梁建民参加的是同一个会议。
她通过建设局要到了程荣华的电话。
打过去时,老人很警惕,不愿多说。
“程工,我不是纪委的,是审计局的。”
“我想了解梁建民主任的情况,能见个面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来我家吧,地址我发给你。”
程荣华住在老城区的一个胡同里。
房子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外墙有些斑驳。
但院子里种满了花草,打理得很精心。
老人已经七十多了,但精神矍铄,腰板笔直。
他请韩玉洁进屋,泡了壶浓茶。
“梁建民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程荣华开门见山。
“他来开发区时刚三十出头,毛头小子一个。”
“但肯吃苦,有想法,最重要的是,心里装着这片土地。”
韩玉洁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这些年,开发区从无到有,他付出了多少。”
“别人下班了,他还在工地;别人过节了,他还在跑项目。”
“有次他发烧三十九度,还在省城争取资金。”
“我劝他休息,他说:‘程工,机会不等人啊。’”
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喝了口茶平复情绪。
“程工,去年十一月十五日,您记得那天吗?”
韩玉洁切入正题,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程荣华点点头:“记得,省城的产业升级研讨会。”
“我和梁建民都去了,会议开了三天。”
“十五号是最后一天,下午闭幕式。”
“那天晚上呢?梁建民在哪里?”
“晚上……”程荣华回忆着,“我们一起吃的晚饭。”
“就在会议酒店旁边的面馆,很简单的一顿。”
“然后他接了个电话,说开发区有设备故障。”
“连夜就赶回去了,说是要处理紧急情况。”
韩玉洁心头一震:“他回开发区了?”
“对,晚上八点多走的,我送他上的车。”
“到开发区应该十点多了吧,路上要两个小时。”
“他回去处理什么设备故障?”
程荣华想了想:“好像是污水处理厂的泵机坏了。”
“当时正在调试期,故障会影响整个系统。”
“梁建民不放心,一定要回去亲自盯着。”
这个信息太重要了,韩玉洁赶紧记下。
如果梁建民晚上八点多离开省城,十点多到开发区。
那七点半在鸿运酒楼的报销,就不可能发生。
因为他还在路上,根本不在酒楼。
“程工,您能为他作证吗?”
“当然能!”程荣华激动地说,“我就是证人!”
“而且酒店有监控,会议有签到,都能证明。”
韩玉洁心里有底了,梁建民的时间线很清晰。
现在的问题是,那张假报销单是谁做的?
“程工,您觉得开发区里,谁可能陷害梁建民?”
这个问题很直接,程荣华犹豫了。
“这话……不好说,没有证据。”
“您就说说感觉,我们内部参考。”
老人叹了口气:“彭飞吧,他最有可能。”
“为什么?”
“因为梁建民挡了他的路。”程荣华一针见血。
“彭飞有能力,也有野心,早就想当一把手。”
“但梁建民太优秀,压着他上不去。”
“而且两人理念不合,梁建民太讲原则。”
“彭飞觉得他死板,不懂变通,影响发展。”
这些与张皓宇调查到的情况吻合。
韩玉洁继续问:“彭飞有没有什么……经济问题?”
程荣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退休前,听说他弟弟开了家公司。”
“专门接开发区的工程,但资质不全。”
“梁建民卡着不给过,两人闹得很僵。”
“后来那家公司怎么样了?”
“倒闭了,据说赔了不少钱。”
程荣华顿了顿,“彭飞为此很恨梁建民。”
“觉得他不讲情面,断了他家的财路。”
动机越来越清晰了,韩玉洁想。
但她还需要证据,实实在在的证据。
“程工,谢谢您,这些信息很有用。”
“韩处长,梁建民是个好干部,你一定要帮他!”
老人握住她的手,力气很大,眼神恳切。
“我会的,只要他是清白的。”
离开程荣华家时,天已经黑了。
韩玉洁开车回单位,脑子里梳理着线索。
现在可以确定:梁建民那天在省城,晚上才回开发区。
假报销单的时间是七点半,他不可能在场。
签名是模仿的,事由是虚假的,金额是虚高的。
所有矛头都指向彭飞。
但纪委查到的那五十万呢?
梁建民妻子名下的可疑存款,怎么解释?
韩玉洁决定去银行查一下。
她以审计局的名义,调取了那个账户的流水。
开户时间是今年三月,开户人是梁建民的妻子刘淑芬。
第一笔存入就是五十万,来自一家建筑公司。
之后陆续有几笔小额支出,都是日常消费。
韩玉洁记下了那家建筑公司的名字:宏远建设。
她查了工商登记,法人代表叫彭伟。
彭伟……彭飞?
她立即调取彭飞的亲属信息,果然,彭伟是他堂弟。
又是彭家的人,这太巧了。
韩玉洁继续深挖,发现宏远建设去年才成立。
注册资本一千万,但实缴资本只有一百万。
成立以来只接过两个项目,都是开发区的。
一个是围墙工程,一个是绿化工程。
总金额不到三百万,利润率却高达百分之四十。
明显高于市场水平,这里面有问题。
而这两个项目的中标时间,都是梁建民出差期间。
审批人是……彭飞。
韩玉洁的心跳加快了,她感觉自己摸到了脉络。
彭飞利用梁建民出差的机会,把工程批给堂弟的公司。
高价中标,获取非法利益。
但这和梁建民妻子账户的五十万有什么关系?
难道彭飞为了堵梁建民的嘴,给他妻子打钱?
不合理,梁建民不是这样的人。
而且如果是行贿,为什么打到妻子账户,而不是更隐蔽的方式?
除非……这不是行贿,是栽赃。
韩玉洁想到了一种可能:彭飞以梁建民的名义收钱。
然后把钱打到他妻子账户,制造受贿假象。
但刘淑芬为什么会接受这笔钱?她不知道吗?
韩玉洁决定去见见刘淑芬。
她通过社区联系,说审计局有些情况需要核实。
刘淑芬同意见面,约在家里。
那是一个普通的小区,梁建民家在三楼。
开门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面容憔悴。
“韩处长是吧?请进。”
家里陈设简单,但很整洁,墙上挂着全家福。
照片里梁建民笑得开心,妻子和女儿依偎在身边。
“梁主任的事,我们都听说了。”韩玉洁开门见山。
“我想问问,您名下有张银行卡,存了五十万,您知道吗?”
刘淑芬愣住了:“五十万?什么五十万?”
“建设银行的卡,尾号3689,今年三月开的户。”
“我不知道啊!”刘淑芬急了,“我从来没有办过这张卡!”
“但开户用的是您的身份证。”
“我的身份证……”刘淑芬突然想起来。
“今年二月,开发区办公室说要统计家属信息。”
“让我交身份证复印件,我就给了。”
“后来一直没还,说要用一段时间。”
韩玉洁明白了,身份证被冒用了。
有人用刘淑芬的身份证复印件,开了银行卡。
然后往里面存钱,制造梁建民受贿的假象。
“那笔钱是宏远建设公司打进来的,您认识这家公司吗?”
“不认识,从来没听说过。”
刘淑芬突然哭起来:“老梁不会收钱的,他不是那种人!”
“我们结婚二十多年,他最恨的就是贪腐。”
“有次别人送了两瓶酒,他追出去三条街还给人家。”
韩玉洁安慰了她几句,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是典型的栽赃陷害,手段不算高明,但很毒辣。
先用假报销单引发调查,在调查中“发现”受贿。
一环扣一环,要把梁建民彻底打垮。
而能做到这些的,只有开发区内部的人。
有权限接触报销流程,有机会拿到刘淑芬身份证。
能趁梁建民出差时审批工程,能把钱打到他妻子账户。
这个人,只能是彭飞。
韩玉洁离开梁家时,夜色已深。
她站在楼下,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一个勤勤恳恳的干部,一个幸福的家庭。
差点就被毁了,就因为某些人的贪婪和野心。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纪委老王的电话。
“老王,我找到关键证据了,梁建民是被陷害的。”
“陷害者是彭飞,目的可能是掩盖自己的贪腐。”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们这边也有发现,正在收网。”
“明天上午,开发区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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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早上八点,开发区管委会像往常一样开始运转。
但细心的人会发现,气氛有些不同。
彭飞准时出现在办公室,但没像往常一样巡查各部门。
他关着门,在里面打了很久的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急。
九点钟,审计组的车又来了。
这次来了五个人,韩玉洁走在最前面。
她没有去财务科,而是直接敲响了彭飞办公室的门。
“彭主任,有些情况需要向您核实。”
韩玉洁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锐利。
彭飞愣了一下,很快恢复镇定。
“韩处长请坐,需要核实什么?”
“关于去年十一月十五日,鸿运酒楼三千八百元报销的事。”
韩玉洁开门见山,“那天您在那里吃饭,对吧?”
彭飞脸色微变:“是,私人宴请,我自己掏的钱。”
“但报销单上写的是公务接待,有您的签字。”
“那是假的!”彭飞立刻说,“我不知情!”
“可是票据上的签名,经过笔迹鉴定,是模仿的。”
韩玉洁盯着他,“模仿得很像,需要很熟悉梁主任的笔迹。”
“韩处长这是什么意思?”彭飞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的意思是,开发区里谁最熟悉梁主任的签名?”
“谁有机会接触报销流程?谁能拿到刘淑芬的身份证复印件?”
一连串的问题,让彭飞额头渗出了汗。
“你怀疑我?”
“不是怀疑,是已经有证据。”韩玉洁拿出复印件。
“这是宏远建设公司的注册信息,法人彭伟是您堂弟。”
“这家公司去年中标开发区两个工程,都是您审批的。”
“中标价高于市场价百分之四十,这怎么解释?”
彭飞猛地站起来:“这是污蔑!我要找律师!”
“还有您妻子名下的账户,去年收到宏远建设三笔汇款。”
“每笔二十万,总共六十万,来源是什么?”
韩玉洁步步紧逼,每一句话都像重锤。
彭飞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市纪委的老王带着两个人走进来,神情严肃。
“彭飞同志,我们是市纪委的。”
“现依法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立案审查调查。”
“请你配合。”
彭飞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他没想到,事情暴露得这么快。
更没想到,纪委早就盯上他了。
“带走。”老王一挥手,工作人员上前。
彭飞被带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站满了人。
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复杂,有震惊,有鄙夷,有愤怒。
这个平时威风凛凛的副主任,此刻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经过张皓宇身边时,彭飞突然抬头。
两人的目光对上,彭飞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恨。
张皓宇平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
彭飞被带走了,管委会大楼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然后,议论声轰然炸开。
“真是他?太可怕了!”
“难怪梁主任出事,原来是被陷害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韩玉洁和老王走进小会议室,关上了门。
“老王,梁建民可以放了吧?”韩玉洁问。
“还要走程序,但问题不大了。”
老王拿出一个文件袋,“我们查到了更多东西。”
“彭飞不止这些事,他还涉及土地违规审批。”
“把工业用地低价转让给一家房地产公司。”
“从中收受好处费两百多万,都转移到了境外。”
韩玉洁倒吸一口凉气,这金额太大了。
“那梁建民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彭飞做得很隐蔽。”
“那张三千八百元的报销单,其实是个意外。”
老王解释道,“彭飞原本只是想陷害梁建民作风问题。”
“找鸿运酒楼开了张假票,模仿了签名。”
“没想到被审计组盯上了,引发了全面调查。”
“他慌了,就想出更狠的招,往刘淑芬账户打钱。”
“想坐实梁建民受贿,转移调查视线。”
“但他没想到,我们早就盯上他了。”
“土地违规的事,群众早有举报,一直在查。”
韩玉洁明白了,这是歪打正着。
彭飞本想用小事陷害梁建民,结果引火烧身。
“那梁建民什么时候能恢复工作?”
“很快,市委已经在研究了。”
“这次事件影响很坏,但梁建民经受住了考验。”
老王顿了顿,“不过,他妻子那边……”
“刘淑芬不知道账户的事,身份证被冒用了。”
“那就好,家庭没问题,工作就好开展。”
两人正说着,张皓宇敲门进来了。
“韩处长,王主任,我能采访一下吗?”
老王看了看韩玉洁,点点头。
“可以,但有些细节还不能公开。”
“我明白,我就想知道,梁主任是不是清白的?”
“是。”老王肯定地说,“他是清白的。”
“那张报销单是陷害,五十万存款也是陷害。”
“真凶已经落网,案件正在深入调查。”
张皓宇记下了这些话,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我能见见梁主任吗?就几分钟。”
老王犹豫了一下,最后说:“跟我来吧。”
梁建民被转移到了市里的办案点,条件好多了。
有单独的房间,可以看书看报,只是不能外出。
张皓宇见到他时,他正在看一本经济学的书。
“梁主任。”张皓宇轻声叫道。
梁建民抬起头,看到张皓宇,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小张记者,你怎么来了?”
“我来告诉您,真凶抓到了,是彭飞。”
梁建民的笑容凝固了,慢慢消失。
他放下书,沉默了很久。
“果然是他。”最后他说,声音很轻。
“您早就怀疑了?”
“不是怀疑,是不敢相信。”梁建民摇摇头。
“我们一起工作七年,我把他当兄弟。”
“他知道我的原则,知道我痛恨贪腐。”
“但他还是走上了这条路,还想要拉我下水。”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心和失望。
“那张报销单,您当时没发现吗?”张皓宇问。
“开发区每天那么多票据,我不可能每张都仔细看。”
“而且模仿得太像了,连我自己都差点以为是签的。”
梁建民苦笑,“真是讽刺,我防着外面的糖衣炮弹。”
“却没防住身边的冷箭。”
张皓宇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沉默。
“不过,清者自清。”梁建民很快调整了情绪。
“组织会还我清白,这就够了。”
“开发区的工作不能停,新能源项目要抓紧落地。”
“您还想着工作?”张皓宇惊讶。
“当然,那是六十亿的投资,五千个岗位。”
“不能因为个别人的问题,影响发展大局。”
梁建民的眼神重新坚定起来,那是一个实干家的眼神。
张皓宇想起他致辞时说的话:“这只是开始。”
是的,这只是开始,对梁建民,对开发区,都是。
离开办案点时,阳光正好。
张皓宇抬头看着蓝天,长长舒了口气。
真相虽然残酷,但总好过被谎言蒙蔽。
而有些人,注定要在阳光下继续前行。
10
一个星期后,市委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通报了开发区副主任彭飞严重违纪违法案件。
涉案金额高达三百余万元,涉及土地审批、工程承包等多个领域。
那张三千八百元的报销单,确系彭飞伪造,用以陷害梁建民。
刘淑芬名下的五十万元存款,也是彭飞冒用其身份证开户并存入。
所有证据确凿,彭飞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同时,市委宣布梁建民同志经调查清白,恢复原职。
发布会现场,梁建民没有出现。
他被安排在家休息几天,调整状态。
但第二天,他就出现在了开发区管委会。
没有欢迎仪式,没有鲜花掌声,就像往常一样。
他走进办公室,小陈红着眼圈给他泡了杯茶。
“主任,您终于回来了。”
梁建民拍拍她的肩膀:“这段时间辛苦了。”
“不辛苦,就是……就是觉得委屈。”
“都过去了。”梁建民温和地说,“工作要紧。”
他召开了全体干部大会,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首先感谢组织的信任,还我清白。”
梁建民的开场白很简短,但很有力。
“其次,我要说的是,开发区的建设不会因为个别人而停止。”
“新能源项目要抓紧落地,这是我们对投资方的承诺。”
“也是我们对这座城市,对这片土地的承诺。”
他没有提彭飞的名字,没有提自己被陷害的事。
就像那些不愉快从未发生过,他的眼里只有未来。
散会后,他留下了几个关键部门的负责人。
详细询问了项目进展,解决了几个卡点问题。
一切又回到了正轨,甚至比之前更高效。
下午,韩玉洁和张皓宇一起来访。
“梁主任,我们是来道歉的。”韩玉洁说。
“审计组一开始也被假象迷惑,给您造成了困扰。”
梁建民摆摆手:“你们是履行职责,我应该感谢你们。”
“如果不是你们坚持查清真相,我可能就背黑锅了。”
张皓宇拿出录音笔:“梁主任,我能做个专访吗?”
“关于这次事件,关于开发区的未来。”
梁建民想了想,点点头:“可以,但不要聚焦我个人。”
“要多写写开发区,写写这里的建设者。”
采访进行了一个小时,梁建民谈了很多。
谈开发区的规划,谈产业升级,谈绿色发展。
但关于自己被陷害的事,他只说了一句话:“相信组织,相信法律,相信正义可能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采访结束时,张皓宇问了个私人问题。
“梁主任,经历了这些,您对人性失望吗?”
梁建民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说不失望是假的,但我更看到了希望。”
“老程退休了还为我作证,很多同事一直相信我。”
“还有你们,素不相识却坚持追寻真相。”
“这个世界,终究是好人多。”
张皓宇记下了这句话,它将出现在报道的最后。
送走两人后,梁建民独自站在办公室窗前。
窗外,开发区的工地一片繁忙景象。
塔吊旋转,车辆穿梭,工人们忙碌着。
这片土地,经历了一场风波,但终于回归正轨。
他想起三年前刚来时,这里还是一片荒芜。
现在,道路纵横,厂房林立,生机勃勃。
而未来,还有六十亿的投资即将落地。
还有五千个家庭将在这里找到工作。
还有无数的梦想将在这里生根发芽。
这一切,都值得他付出,值得他坚守。
哪怕过程中有误解,有陷害,有坎坷。
但只要方向是对的,路就不会白走。
电话响了,是妻子打来的。
“老梁,晚上回家吃饭吗?女儿也回来。”
“回,当然回。”梁建民的声音很温柔。
“我买条鱼,给你炖汤,补补身子。”
“好,辛苦了。”
挂掉电话,梁建民看着桌上的全家福。
照片里的三个人笑得那么灿烂,那么真实。
这就是他奋斗的意义,这就是他坚守的底气。
门外传来敲门声,小陈探头进来。
“主任,新能源项目的王总来了,想见您。”
“请进来。”梁建民整理了一下衣领。
王总走进来,表情有些尴尬。
“梁主任,之前的事……我们很抱歉。”
“听说您被陷害,我们还怀疑过项目的稳定性。”
梁建民笑了:“现在呢?”
“现在更坚定了!”王总握住他的手。
“一个经得起考验的领导,一个清朗的环境。”
“这是我们投资最看重的,我们决定追加投资!”
“把研发中心也放在这里,打造全国标杆!”
梁建民的眼睛亮了,这真是意外之喜。
两人详细谈了追加投资的细节,直到下班时间。
走出管委会大楼时,夕阳正好。
金色的阳光洒在开发区每一寸土地上。
也洒在梁建民身上,温暖而明亮。
他慢慢走回家,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
路过鸿运酒楼时,他停了一下。
招牌已经换了,新的店名叫“诚信饭庄”。
老板娘正在门口打扫,看见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梁建民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人要向前看。
回到家,饭菜已经摆上桌,香气扑鼻。
女儿跑过来抱住他:“爸爸,我就知道你是清白的!”
“傻孩子。”梁建民摸摸她的头,眼睛有些湿润。
妻子端出鱼汤,热气腾腾。
“快洗手吃饭,都是你爱吃的。”
一家三口围坐在桌旁,灯光温暖。
这是最平凡的幸福,也是最珍贵的。
饭后,梁建民站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夜景。
远处,开发区的灯火连成一片,像地上的银河。
那些光,是他和无数建设者一点点点亮的。
而现在,它们正在照亮更多人的路。
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是老程发来的。
“梁主任,看到新闻了,真好。开发区需要你,继续加油!”
梁建民回复:“谢谢程工,一起加油。”
夜风吹过,带来初夏草木的清香。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开发区还有太多工作要做,新能源项目要落地。
道路要修,厂房要建,企业要服务。
而他要做的,就是继续在这片土地上。
做一个点灯的人,一个铺路的人,一个守护的人。
不为名利,不为权势。
只为对得起这片土地,对得起这份职责。
对得起那些信任他、支持他、等待他的人。
夜色渐深,但开发区的灯火通明。
那光,会一直亮下去,照亮前行的路。
而走在路上的人,脚步坚定,目光清澈。
因为他们知道,只要方向是对的。
再远的路,也能走到终点。
再暗的夜,也会迎来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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