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春风语录
凌晨三点,李建国被手机震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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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老家堂弟发来的语音,带着哭腔:“哥,大伯摔了,在医院抢救”。
他猛地坐起来,心脏像被攥紧了。父亲七十六岁,独居在老房子里。上周通电话时,老人还中气十足地说:“你忙你的,我好着呢。”
高铁上,窗外漆黑一片。
李建国盯着玻璃里映出的自己——四十七岁,头发白了一半,眼袋浮肿得像两个小口袋。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父亲送他去省城打工时说的话:“人活着就是一代送一代,把你送出去了,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那时候他觉得这话真土。
现在却像根刺,扎在喉咙里。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父亲已经醒了,左腿打着石膏吊着,见到他却先皱眉:“谁让你回来的?工作不要了?”
“爸……”
“一天误工费好几百吧?我这就是滑了一跤,死不了”。
邻床是个干瘦的老爷子,忽然插话:“老哥,福气啊,儿子这么孝顺”。
父亲嘴角动了动,没接话。但李建国看见,他悄悄把身子往儿子这边侧了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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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陪护时,堂弟来换班,拎着一袋苹果。
“哥,有件事……”堂弟搓着手,“拆迁款下来了,咱家老屋那片,每户能分八十多万”。
李建国手里的毛巾掉进水盆。
“但大伯不肯签字。他说这房子是爷爷一砖一瓦盖的,拆了,根就没了”。
钱和根。
这个选择题,突然砸在眼前。
第二天,父亲的主治医生把他叫到走廊。
“老爷子骨质疏松很严重,这次是运气好,下次万一摔到髋关节……”医生推了推眼镜,“建议请个护工,或者,接去城里一起住”。
李建国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在省城住的是一室一厅,妻子五年前病逝后,女儿住校,他自己打两份工还房贷。客厅那张沙发,拉开就是床。
“爸,跟我去城里吧”。回到病房,他尽量让语气轻松。
父亲正在剥橘子,手停住了:“不去,楼上楼下没个熟人憋屈”。
“那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有啥不放心的”?父亲把一瓣橘子塞给他,“人活着不就是这么回事?小时候父母守着,老了孩子惦记着,中间那段……自己扛过去就行了”。
橘子很酸,李建国的眼睛被酸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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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发生在第三天下午。
父亲睡着后,李建国去老屋取换洗衣服。推开斑驳的木门,堂屋供桌上摆着奶奶的遗像,香炉里积着薄灰。
他走进自己曾经住过的小房间。
墙上有铅笔划的身高线,最高的一条停在“1998年,16岁,1米72”。窗台上压着几张奖状,边角已经脆裂。
在衣柜最底层,他摸到一个铁盒。
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汇款单回执——从他打工第一年起,每月往家寄钱的凭证。每一张背面,父亲都用圆珠笔写着:“建国的钱,不动,留着给他娶媳妇。”
最近的一张是去年。背面字迹颤抖:“妮妮(孙女)考上大学,取两万给她”。
铁盒最下面,压着张发黄的照片。
年轻的父亲抱着幼年的他,站在老屋门前。照片背面有一行字:“1980年秋,建国周岁。盼我儿平安长大,平凡安康”。
李建国蹲在地上,捂住了脸。
没有声音,但肩膀抖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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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医院时,父亲正在和邻床老爷子聊天。
“人活着有啥意义?”老爷子叹气,“我瘫了三年,拖累儿女,不如早点走了干净”。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
“老兄弟,话不能这么讲。我爹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人活着就像点灯。你自己亮着,才能让靠近你的人觉得暖和。灯油有多有少,亮光有明有暗,但只要亮着,这世上就少个黑角落。”
他转头看见儿子,有点不好意思:“瞎聊呢”。
李建国走过去,握住父亲的手。
那双手干枯粗糙,掌心的老茧硌人。
“爸,老屋我陪你一起守着”。
父亲愣住:“那拆迁款……”
“钱还能再挣。”李建国声音很轻,“但有些东西,拆了就真的没了。”
窗外暮色渐浓,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父亲反手握住他,握得很紧。很久很久,老人低声说:“你小时候啊,最怕黑。每晚都要我点着灯,等你睡着了才让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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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国忽然全明白了。
人活着的意义,或许从来不是宏大的答案。
它是汇款单背面歪扭的字迹,是身高线上凝固的时光,是病床前不肯放开的握手,是明知灯火微弱,仍要为你在黑暗里点起的那盏灯。
一代人点灯,一代人接光。
再把这光,颤巍巍地传给下一个夜行人。
所谓传承,不过如此。
所谓意义,不过如此。
父亲睡着了,呼吸平稳。
李建国轻轻调暗床头灯,留了一团昏黄的光晕,刚好笼住老人花白的头发。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怕黑的孩子,终于学会了为别人留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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