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莉莉眼中的袁滨忠是怎样一个人？

《沪剧舞台的未散余音——马莉莉忆袁滨忠》

马莉莉的记忆深处，总有两段绕不开的联结：一段是沪剧里清亮婉转的唱腔，一段是那条揉着时光褶皱的羊毛围巾——它们都属于她的恩师袁滨忠。

三十四岁离世时，袁滨忠已在沪剧舞台扎根十七年。他的唱腔不是天赋的偶然馈赠：揉了筱文滨的温润底色，接了王盘声的沉厚脉络，再以自身清亮宽厚的嗓音为骨，慢慢熬出“袁派”的模样——甜糯里藏着刚劲，字正腔圆间裹着浓情，哪怕时隔半个多世纪，老戏迷哼起他的片段，喉咙里仍会泛起热乎气。当年他与旦角韩玉敏搭档，舞台默契如“茶融奶”，风靡了大半个上海。

可惜那时技术有限，没留下半帧舞台影像，只余几段录音在时光里流转。马莉莉是少有的能亲眼触到他风采的人——上世纪60年代初，刚从沪剧学馆毕业的她，跟着剧团在沪上剧场辗转，后台宿舍的饭盒、化妆间的围巾，都是她关于袁滨忠的最初碎片。

她记得有个红漆标着“23”的铝饭盒，是袁滨忠的。三十出头的他，一米八几的个子，舞台上穿长衫像画里走出的公子，一开口满堂静。可台下呢？穿得素净，脖子总绕着那条咖啡色与米色相间的羊毛围巾，哪怕化妆时也不摘。一次她忍不住问，袁滨忠笑答：“嗓子是演员的根，天冷护着点，免得受冻变声。”后来她才懂，那围巾里裹着他对舞台最实在的敬畏。

袁滨忠还有个习惯：每天后台最早到的人，是他。化妆时总轻声哼评弹《杜十娘》里的“落花无主随风舞”，一遍又一遍。她问“为啥总唱这一句”，他说“‘花’是开口音，‘主’是闭口音，唱完就摸得到嗓子今天的状态”——旁人眼里的“祖师爷赏饭”，原是他用细节磨出来的本事。

印象最深的是1964年国庆，剧团在大同戏院演《南海长城》，主角甜女突然嗓子哑了。袁滨忠径直走到准备演女民兵的她面前：“莉莉，你上。”她慌得手心冒汗，毕竟只看熟没演过。可袁滨忠沉得住气，叫化妆师给她补妆，开场前半小时拉着她走台，搭档韩玉敏也拍着她肩膀：“走错我拉你。”那场戏她居然演下来了，还演了一个周期——那是她第一次真正站在主角的位置，背后是袁滨忠稳稳的托举。

后来剧团下基层，袁滨忠点名带她，还让她一起演《红灯记·刑场斗争》。她终于实现了和偶像同台的梦。舞台上的袁滨忠让她惊：前一天演《少奶奶的扇子》里风流倜傥的公子，第二天演《红灯记》里的革命者李玉和，扮相、声音、眼神全换了，没有半分旧痕迹，把革命者的大义藏在每一个呼吸里。每次演到“你要做一个坚强的人”，她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摸到他的心跳，外松内紧的劲儿，比台词更有力量。

可时代的风转了向。1967年底，袁滨忠成了被揪斗的对象。12月28日凌晨，马莉莉跟着众人赶到关押地时，看到那条熟悉的围巾——咖啡色与米色相间，黯淡地垂在他颈后。三十四岁的他，用曾护着嗓子的围巾，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如今，袁滨忠的录音还在戏迷间传唱，马莉莉偶尔听到那句“落花无主随风舞”，仍能想起后台化妆间里的那个清晨。他走得早，却把“袁派”的光留在了沪剧里，像一颗未凉的星，亮在时光的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