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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军屠城那天,夫君把我紧紧护在身下,我在他的怀里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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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叛军屠城那天,夫君把我紧紧护在身下,我在他的怀里泣不成声,以为终于可以和解,可他却念着青梅的名字

大业十三年,冬。扬州城破。

血色漫过青石长街,将瑞雪洇成一片污浊的泥泞。我被夫君顾晏清死死按在身下,冰冷的盔甲隔绝了大部分暖意,唯有他颈侧温热的血,一滴滴落在我脸上。我攥着他的衣襟,在他坚实的怀抱里泣不成声。三载冷待,一朝将倾,我以为城破人亡之际,终是换得他片刻回护。这染血的相拥,便是我与他和解的绝唱。可他滚烫的唇凑近我耳畔,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吐出的却是另一个女子的名字。

“卿雾……”

那一声轻唤,如淬毒的冰针,扎入我魂魄深处。我浑身僵直,泪水凝在睫上,连哭泣都忘了。



01

城破前的三个时辰,扬州刺史府内,依旧是一片死寂。

我坐在妆镜前,由侍女阿南为我拆解发髻。窗外风雪呼啸,拍打着窗棂,犹如困兽悲鸣。铜镜里映出的女子,面色苍白,眉眼间是一抹挥之不去的倦意。嫁入顾家三载,我与顾晏清的言语,加起来怕是还没有这风雪声来得多。

他是朝廷最年轻的鹰扬郎将,奉旨镇守扬州,抵御南陈叛军。我是太傅沈敬之的独女,沈微澜。我们的结合,是圣上为了牵制拥兵自重的顾家,下的一步棋。顾晏清心中有他的白月光,那位随父贬谪离京的故人之女,苏卿雾。而我,不过是横亘在他与那段追忆之间的一道圣旨,一道冰冷的枷锁。

“夫人,夜深了,将军他……怕是不会回来了。”阿南的声音怯怯的,带着一丝不忍。她将一支白玉簪子轻轻拔下,放在了檀木匣中。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唇角牵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有军务在身,城防为重。”

这番话,我说给自己听,也说给这满室的清冷听。三年来,他夜宿军营的日子,远比归家的次数多。即便回来,也只是沉默地坐在书房,擦拭他那柄名为“破阵”的长枪,目光所及,皆是舆知图与兵法策论,独独没有我。

我曾试过。新婚之夜,我为他抚琴,他听了半阙,只说:“琴音太柔,靡靡之音,非杀伐之调。”

我曾为他洗手作羹汤,他尝了一口,便放下碗筷:“军中伙食粗粝,我已习惯。”

我曾在他生辰时,为他绣了一方云纹护腕,他接过,道了声“有心”,而后便锁进了箱笼,再未见他佩戴。

我的所有示好,都如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涟漪。久而久之,我也熄了那份少女情怀,学着与他一般,将这座刺史府当成一处暂歇的馆驿。我们是名义上的夫妻,更是君臣棋局上,两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正出神间,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

我心头一跳,阿南已快步迎了出去。片刻,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寒气裹挟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闯了进来。

是顾晏清。

他一身玄色铁甲,肩上落满了未化的雪,俊朗的面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冷硬,一双墨眸沉如深潭。他从未在这个时辰踏入过我的卧房。

“收拾细软,一刻钟后,我送你出城。”他的声音嘶哑,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下一道军令。

我霍然起身,心跳如擂鼓。“出城?为何?”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我,眉头紧锁:“叛军已至城下,南门守将叛变,扬州……守不住了。”

这几个字,如惊雷炸响。我踉跄一步,扶住了妆台。扬州城固若金汤,顾晏清治军严明,怎会……

“那你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我乃镇城主将,与城偕亡,是我的宿命。”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转身,似不愿再多言。

“我不走。”我望着他宽阔的背影,那身冰冷的盔甲仿佛是他永远无法卸下的伪装,“我是你的妻子,当与你同生共死。”

他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抛下一句:“沈微澜,收起你那套太傅府的忠君节义。这非你所愿,亦非我所求。走,是你唯一能活命的机会。”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震天巨响,整个地面都为之一颤。是城门被撞开的声音。

顾晏清脸色骤变,他猛地回头,眼中第一次有了我能看懂的情绪——那是燃尽一切的决绝。

“来不及了。”他低吼一声,抽出腰间长剑,“阿南,保护夫人!”

窗外,火光冲天而起,将茫茫雪夜映成一片诡异的血红。喊杀声、惨叫声、金铁交鸣声,瞬间吞噬了风雪的悲鸣。

扬州,破了。

02

混乱来得猝不及防。

府外的喧嚣如同沸腾的油锅,泼入一滴冷水,瞬间炸裂开来。家仆们的尖叫声、奔逃的脚步声与兵刃入肉的闷响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死亡的序章。

顾晏清一脚踹开房门,剑尖淌血,面沉如水。“跟紧我。”他只对我说了这三个字,便转身杀入庭院。

我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平日里那个清冷孤高的将军,此刻化身为一尊浴血的修罗。他的剑法狠厉而精准,每一剑挥出,都伴随着一名叛军的倒下。鲜血溅上他冷峻的侧脸,他却连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我被阿南死死护在身后,攥紧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我的目光无法从顾晏清身上移开。他是我名义上的夫君,却又如此陌生。这三年来,我怨过,恨过,也曾怜悯过他与自己。可在此刻,当死亡的阴影笼罩而下,是他用身躯为我筑起了一道墙。

“走地道!”顾晏清一剑格开两柄劈来的钢刀,反手一划,在一名叛军喉间留下一道血线,他头也不回地吼道。

府中的亲卫拼死杀开一条血路,护着我们向后园的假山奔去。地道是顾晏清初到扬州时便秘密修建的,以备不时之需。我从未想过,真有动用它的这一天。

假山下,入口已被打开,黑黢黢的洞口仿佛巨兽之口,透着一股阴森与未知的气息。

“夫人快走!”亲卫队长浑身浴血,嘶声力竭地喊道。

我被阿南推搡着,踉跄着奔向地道口。就在我一只脚即将踏入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带着凄厉的啸音,直奔我后心!

“小心!”

一声暴喝,顾晏清的身影如大鹏展翅般扑来,将我狠狠撞开。我跌倒在地,只听得一声闷哼,那支箭矢,正中他的左肩。

箭头没入盔甲的缝隙,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肩头的玄甲。

“将军!”亲卫们惊呼。

顾晏清却仿佛没有痛觉,他单膝跪地,反手握住箭杆,牙关紧咬,猛地一折!“噗”的一声,箭杆被他生生拗断,他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都愣着做什么!送夫人走!”他撑着剑,摇晃着站起身,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箭矢射来的方向。

数十名叛军弓箭手已占据了院墙,黑压压的箭头,在火光下闪着幽冷的光,齐齐对准了我们。

退路,被彻底封死了。

阿南扶起我,她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夫人……我们……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我望着顾晏清挺拔如松的背影,那支断箭还插在他的肩头,像一枚耻辱的徽记。他没有再看我一眼,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敌人身上。这一刻,我心中那点可笑的怨怼,早已被眼前这片血色冲刷得一干二净。

我们是笼中之鸟,网中之鱼。

“顾晏清。”我轻声唤他,声音小得几乎被喊杀声淹没。

他没有回头。

“我若死了,你会为我收尸吗?”我问。

他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死在你前头。”

这句话,不知是承诺,还是诅咒。

箭雨,如期而至。

顾晏清挥舞着长剑,舞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剑网,将大部分箭矢格挡在外。但箭矢太多了,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他护住了我,却护不住所有人。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阿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一支流矢穿透了她的胸膛。

她倒在我怀里,眼睛睁得大大的,口中涌出鲜血。“夫人……活……活下去……”

温热的液体浸透了我的衣衫。我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脑中一片空白。

绝望,如冰冷的海水,将我彻底淹没。



03

阿南的死,像一记重锤,敲碎了我最后一丝侥幸。

我呆呆地抱着她,任由周围的厮杀声将我吞噬。世界仿佛被分割成两半,一半是顾晏清浴血奋战的修罗场,另一半是我怀中逐渐冰冷的尸身。

“沈微澜!醒醒!”顾晏清的怒吼将我从麻木中拽回。

他一脚踢开一具叛军的尸体,冲到我面前,一把将我从地上拽起。他的手掌粗糙而滚烫,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手腕。

“她已经死了!你想陪她一起吗?”他墨色的瞳孔里燃烧着怒火与焦灼,左肩的伤口血流不止,脸色因失血而显出一种骇人的苍白。

我被他吼得浑身一颤,泪水终于决堤。我不是为阿南哭,也不是为自己哭,而是为这荒谬的一切。我们本该在京城各自安好,却被命运捆绑至此,共赴黄泉。

“放开我!”我挣扎着,“你走吧,别管我!去找你的苏卿雾!黄泉路上,有她陪你,你才不会寂寞!”

积压了三年的怨愤,在这一刻尽数爆发。我口不择言,只想用最恶毒的言语刺伤他,也刺伤我自己。

顾晏清的动作猛地一滞。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那里面有震惊,有痛苦,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悲凉。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就在这一瞬间的失神,一名叛军头目瞅准时机,挥舞着环首大刀,从侧面朝他拦腰砍来!刀锋带着破风的厉响,势要将他一分为二。

“小心!”我失声尖叫,想也不想地扑了过去,试图用我孱弱的身体去挡。

然而,顾晏清的反应比我更快。他猛地将我向后一推,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长剑向上斜撩,“铛”的一声巨响,精准地架住了那势大力沉的一刀。

火星迸射。

巨大的力道让他本就受伤的身体一个踉跄,但他脚下如生了根,硬是扛住了这一击。那叛军头目见一击不成,怒吼一声,刀法愈发狂暴,招招致命,逼得顾晏清连连后退。

他终究是失血过多,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我被他推倒在地,眼睁睁看着他陷入重围。残余的几名亲卫也已是强弩之末,根本无法为他分担压力。

“将军!”亲卫队长发出一声悲鸣,被三柄长枪同时贯穿了身体,他圆睁着双眼,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最后的屏障消失了。

数十名叛军如闻到血腥味的饿狼,将顾晏清团团围住。

他背对着我,身形依旧挺拔,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我知道,他快要撑不住了。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挥剑,都带着一丝沉重的喘息。

我从地上爬起来,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我环顾四周,看到了倒在阿南身旁的那支白玉簪。那是我的簪子,尖锐的一端在火光下闪着微光。

我冲过去,捡起簪子,紧紧握在手中。

顾晏清,你不让我死,我偏要死在你面前。我倒要看看,我沈微澜的命,在你心里,究竟有没有一丝一毫的分量。

我将尖锐的簪尖对准自己的脖颈,用尽全身力气喊道:“都住手!否则我立刻自尽!”

叛军们的动作果然一顿,纷纷看向我。

那名头目狞笑着走上前来:“哟,还是个烈性子。顾将军的夫人是吧?听说你是太傅沈敬之的千金?正好,拿下你,也好让你爹在朝堂上安分些。”

他的话,让我如坠冰窟。

他们……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扬州,还有我,还有我身后的沈家!

这是一场针对顾家与沈家的巨大阴谋!

顾晏清猛地回头,当他看到我以簪抵颈的姿势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惊惶与恐惧。

“不……沈微澜,把它放下!”他嘶吼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放下?”我凄然一笑,泪水滑过脸颊,“顾晏清,这三年来,你何曾正眼看过我?如今我便用我的命,换你一个正眼,值了。”

“胡说!”他目眦欲裂,“快放下!”

他想朝我走来,却被叛军死死拦住。他疯了一般地挥剑,全然不顾自身的防守,只想冲破那道人墙。

“拿下她!留活口!”叛军头目下令。

两名叛军狞笑着向我逼近。

我闭上眼,握紧玉簪,正要刺下——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不是我,而是身后的主屋。一根燃烧的房梁不堪重负,断裂开来,带着熊熊烈火,朝着我和那两名叛军当头砸下!

04

死亡的阴影当头罩下。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我甚至能闻到头发被燎焦的气味。我闭着眼,等待着被烈火与巨木吞噬的结局。或许,这便是最好的归宿。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一个坚实而滚烫的身躯,猛地将我扑倒在地,用整个后背,为我扛下了那致命的一击。

“唔!”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在我头顶响起,那声音里蕴含的痛苦,让我心脏骤然缩紧。是顾晏清。

他不知何时冲破了重围,竟在最后关头赶到了。

断裂的房梁重重地砸在他的背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他死死地将我护在怀里,用血肉之躯,为我撑起一片狭小的、摇摇欲坠的天地。

周围的叛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几步,随即发出一阵哄笑。

“顾将军,真是情深义重啊!”那头目嘲讽道,“为了一个平日里不闻不问的夫人,连命都不要了?”

顾晏清没有理会他。他伏在我身上,剧烈地喘息着,滚烫的鲜血从他的嘴角滴落,落在我的脸颊上。我能感觉到,压在他背上的重量,让他每一寸筋骨都在呻吟。

“为……为什么?”我颤抖着问。泪水混合着他的血,模糊了我的视线。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我抱得更紧。他的盔甲冰冷,身体却滚烫得吓人。我隔着衣料,仿佛能感受到他背上那狰狞的伤口。

“顾晏清……你……”我的声音哽咽了。

“别说话。”他低声说,气息微弱,“留着力气。”

更多的叛军围了上来,他们手中的刀枪,像毒蛇的信子,在我们周围探来探去。在他们眼中,我们已是瓮中之鳖。

“将军,国公爷有令,要留沈小姐活口。”一名叛军提醒那头目。



“国公爷?”我心中一震,哪个国公爷?

那头目不耐烦地摆摆手:“知道了!先把顾晏清这块硬骨头解决了!”

他亲自提刀上前,一脚踩在顾晏清背上的房梁上,狠狠地碾了碾。

顾晏清的身体猛地一颤,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溅红了我胸前的衣襟。

“顾晏清,你现在跪地求饶,我或许可以给你个痛快。”头目狞笑道。

“痴心……妄想……”顾晏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虽弱,却充满了不屑。

“好!有骨气!”头目怒极反笑,“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

他举起环首大刀,对准顾晏清的后心,就要刺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顾晏清动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翻身,将我压在身下,同时,他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插在地上的“破阵”长枪的枪尾!

他以身为盾,以地为轴,手腕一抖,长枪如毒龙出洞,带着凄厉的破风声,自下而上,闪电般刺出!

那头目完全没料到他身受如此重创,竟还能发出这雷霆一击。他脸上的狞笑还未散去,眼中已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恐。

“噗嗤!”

锋利的枪尖,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咽喉。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那头目捂着脖子,嗬嗬作响,仰天倒下。

整个庭院,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的叛军都被这惊天逆转的一枪镇住了。

顾晏清,扬州城的“破阵”将军,即便身临绝境,依旧能爆发出最致命的一击。

然而,这一枪,也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手中的长枪脱手落地,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他的身体重重地压在我身上,那股灼热的生命力,正在飞速地流逝。

“顾晏清……”我环住他的脖子,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

“快……快走……”他伏在我耳边,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地道……从假山……后面……”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意识似乎已经开始模糊。

周围的叛军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眼中迸发出更加凶狠的光芒。主将被杀,让他们彻底疯狂。

“杀了他!为老大报仇!”

“把那女的抓起来!”

喊杀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不死不休的疯狂。

顾晏清的身体越来越沉,我知道,他真的到极限了。

我死死地抱着他,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悲凉的平静。

就这样吧,死在一起,也算是一种圆满。

05

叛军如潮水般涌来。

我闭上眼,等待着刀锋加身的那一刻。

然而,顾晏清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我抱得更紧,把我整个人都护在他的身下。他的身体,成了我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屏障。

刀枪砍在他的背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每一次撞击,都让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但他始终没有松手,像一尊顽强的石像,守护着身下的珍宝。

我的脸颊紧紧贴着他冰冷的盔甲,耳边是他沉重而急促的喘息,鼻尖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我的眼泪无法控制地涌出,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三载夫妻,形同陌路。我从未想过,我们之间第一次如此亲密的接触,竟是在这般惨烈的修罗场中。

我以为他恨我,恨我这个拆散他与心上人的罪魁祸首。

我以为他厌我,厌我身上属于太傅府的、与他格格不入的书卷气。

可他此刻,却用自己的命,来换我的命。

“为什么……顾晏清,你这个傻子……你为什么要这样……”我攥着他的衣襟,在他坚实的怀抱里泣不成声。

过往所有的怨,所有的恨,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我只希望他活着,哪怕他依旧冷待我,哪怕他心中依旧装着另一个人。只要他活着。

我以为,城破人亡之际,终是换得他片刻回护。这染血的相拥,便是我与他和解的绝唱。我甚至在想,若有来生,我定要早些遇见他,在他心中还没有那个“苏卿雾”的时候。

他的身体越来越冷,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将归于沉寂之时,他滚烫的唇,凑近了我的耳畔。

我屏住呼吸,期待着,又恐惧着。他会说什么?是让我好好活下去的嘱托?还是……一句迟来的歉意?

他的气息,带着死亡的冰冷和鲜血的铁锈味,拂过我的耳廓。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吐出了两个字。

那不是我的名字。

“卿雾……”

一声轻唤,缱绻温柔,饱含着我从未听过的深情与眷恋。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只为在魂归地府前,再念一遍刻在心尖上的名字。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周围的喊杀声、兵刃的碰撞声、烈火的燃烧声,都离我远去。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在无尽地回响。

卿雾……苏卿雾……

我浑身僵直,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方才涌起的满腔感动与温情,被这声轻唤击得粉碎,化为彻骨的寒意。

原来,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笑话。

他护着我,不是因为我是他的妻,沈微澜。而是因为,他要死了,他不能让另一个女人,因他而死。这或许是他身为武将,最后的道义与悲悯。

而他心中唯一的光,从始至终,都只属于那个叫苏卿雾的女子。

我停止了哭泣,泪水凝在睫上,像两颗冰冷的珠子。我看着他伏在我身上,渐渐失去生机的背影,心中一片荒芜。

原来,和解,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我躺在他渐渐冰冷的怀中,万念俱灰。这世间,再无半分值得我留恋。然而,就在我阖上双眼,准备随他共赴黄泉的那一刻,一只冰冷的手,却强硬地塞了一件东西到我掌心。那东西坚硬而冰冷,触感像是一块玉。

紧接着,顾晏清最后的、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息,吹拂在我的耳畔。他说的不再是那个女子的名字,而是一句让我瞬间血液倒流的、颠覆了我所有认知的破碎之语。

“拿着……去找‘象’……为她……活下去……”

“她”?哪个她?是苏卿雾吗?可“象”又是什么?是人名,还是代号?他最后的遗言,为何不是对我,而是一个如此诡异的谜题?

06

顾晏清最后的遗言,像一道惊雷,在我混沌的脑海中炸开。

“象”?是象棋里的“象”吗?为“她”活下去?这个“她”,究竟是谁?

我尚未来得及细想,头顶的压力骤然一轻。围攻我们的叛军发出一阵骚动,纷纷向后退去。混乱中,我听到有人在高喊:“住手!国公爷有令,沈小姐毫发无伤者,赏千金!”

“快!将军不行了!”

“传军医!”

嘈杂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奋力推开压在我身上、已然昏死过去的顾晏清,从他身下挣扎出来。刺史府的火势已经蔓延开来,但庭院中的叛军却诡异地停止了攻击,他们只是将我们团团围住,目光灼灼地盯着我,像是在看一件价值连城的货物。

一名穿着校尉服饰的男子走上前来,他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顾晏清,又看了看我,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沈小姐,受惊了。我家主公有请。”

他口中的主公,想必就是之前那人口中的“国公爷”。

我没有理他,只是颤抖着伸出手,探向顾晏清的鼻息。

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我瞬间抓住了救命稻草。我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名校尉,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救他!你们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们救他!”

校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提这个要求。他与身旁的副将对视一眼,面露难色:“沈小姐,这……顾将军负隅顽抗,杀我弟兄无数,我们主公恐怕……”

“他是顾家的嫡长子,是鹰扬郎将!他活着,比死了更有用!”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运转,“你们的‘国公爷’既然能策反南门守将,想必所图非小。一个活着的顾晏清,无论是用来要挟顾家军,还是用来与朝廷谈判,都比一具尸体价值百倍!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那校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我这个传闻中只知风花雪月的太傅千金,竟能说出这番话。他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沈小姐言之有理。来人!将顾将军抬下去,好生救治!记住,要活的!”

看着顾晏清被叛军抬走,我的心稍稍放下,但随即又被更大的疑云笼罩。我摊开手掌,那枚被他强塞进我手中的玉佩,静静地躺在我的掌心。

这不是普通的玉佩。它通体墨色,入手冰凉,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正中,是一个古朴的篆字——“象”。

这玉佩,我见过。

三年前我与顾晏清大婚,顾家老太君曾将一对龙凤墨玉佩交予我们,言称是顾家祖传之物,夫妻各执其一。顾晏清当时接过那枚龙佩,看都未看,便随手丢给了身边的亲卫。后来,我再也未曾见过。

而我手中的这枚,分明就是那枚龙佩中的“龙”!不,不对,玉佩的背面,被利器刻上了一个小小的“象”字。

我用指甲轻轻抠挖那个“象”字,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玉佩竟从中间裂开,露出一个中空的凹槽。凹槽里,没有信纸,没有字条,只有一小撮……晒干的药草。

我捻起一撮,放在鼻尖轻嗅。一股极淡的、奇异的香气钻入鼻腔。

是“忘忧草”。

我幼时体弱,父亲曾遍请名医,其中一位异人教我辨识百草。这“忘忧草”,产自南疆,本身无毒,但若与“断肠花”的粉末混合,便会产生一种无色无味的剧毒,中毒者初时毫无察觉,七日后便会心脉寸断而亡,状如急病,任是何等高明的仵作也验不出毒杀的痕迹。

而“断肠花”,恰是苏卿雾的家乡,蜀州的特产。

一个惊人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击中了我。

顾晏清……他一直在追查什么?

他让我去找“象”,这个“象”,难道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一个以棋为名的秘密组织?苏卿雾的贬谪,南门守将的叛变,这场所谓的“南陈叛乱”,背后是否都与这个“象”有关?

他念着“苏卿雾”的名字,真的是因为爱恋吗?还是……因为她与这“忘忧草”、“断肠花”的毒有关?他让我“为她活下去”,这个“她”,会不会指的根本就不是苏卿雾,而是另有其人?一个需要我去拯救、去保护的人?

我突然想起,大婚当夜,他听我抚琴后说的话:“琴音太柔,靡靡之音,非杀伐之调。”

我为他做的羹汤,他说:“军中伙食粗粝,我已习惯。”

他将我绣的护腕锁入箱笼,再未佩戴。

这一切的冷漠与疏离,真的是因为心中有白月光吗?还是……为了保护我?为了不把我卷入他所处的、这个深不见底的危险漩涡?他知道我们的婚姻是一场政治交易,他知道我身后是太傅府,是无数双眼睛盯着的地方。他越是冷落我,我就越安全。

那句“我死在你前头”,原来不是诅咒,而是他最沉重的承诺。

我紧紧握住那半块玉佩,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顾晏清,你这个混蛋!你这个天底下最大的傻子!你到底背负着什么?为何不肯告诉我分毫?

不,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他还活着,但他落入了敌人手中,生死未卜。而我,作为“国公爷”点名要的活口,暂时是安全的。我必须活下去,必须弄清楚这一切的真相。

我要找到“象”,我要知道那个“她”是谁。

我要……完成他未完成的局。

07

我被“请”入了一间雅致的客房。这里曾是刺史府的东厢,如今却成了囚禁我的牢笼。窗外有叛军士卒来回巡视,房门也被从外锁死。

他们拿走了我身上所有的簪环首饰,搜查得极为仔细,唯独没有发现我藏在袖袋深处的那半块墨玉。或许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一件寻常的配饰。

我坐在桌边,强迫自己冷静地梳理着纷乱的思绪。

“国公爷”……朝中封国公的宗室与勋贵不下十人,究竟是哪一个?他策动南陈叛军,攻陷扬州,指名要我,其目的绝不仅仅是威胁我父亲沈敬之。这背后,必然牵扯到更大的图谋。

顾晏清的遗言,“象”,药草,不知身份的“她”……这些线索如同一团乱麻。但直觉告诉我,解开这一切的关键,就在于找到那个代号为“象”的组织或个人。

可是,茫茫人海,我去哪里找?

我闭上眼,回忆着顾晏清平日里的一言一行,试图从中找出蛛丝马迹。

他喜欢在书房独自待着,擦拭他的兵器,阅读他的兵书。他的书房!

三年来,我从未踏足过他的书房半步。那里,或许藏着他所有的秘密。

可书房如今定然也被叛军占据,我如何能进去?

入夜,一名哑仆送来了饭菜。四菜一汤,颇为丰盛。我毫无胃口,只是盯着那名哑仆。他年纪不大,约莫十六七岁,眉眼低垂,动作麻利,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我一眼。

我心中一动,开口道:“你是新来的?”

哑仆身子一僵,停下布菜的动作,抬头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低下头,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摇了摇头。

“我认得府里所有的下人,没有你。”我死死盯着他,“你是谁的人?”

哑仆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住地向我磕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不是装的,他是真的哑。

但这并不能打消我的怀疑。刺史府沦陷,旧日的仆役死的死,逃的逃,叛军怎会特意安排一个哑仆来伺候我?除非……

“你是顾晏清的人?”我压低声音,试探着问。

哑仆的身体猛地一震,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戒备。

我心中了然。顾晏清心思缜密,定然在府中安插了自己的人手,以备不测。而一个不起眼的哑仆,恰是传递消息、执行秘密任务的最佳人选。

“他……将军他,现在怎么样了?”我急切地问。

哑仆警惕地看了一眼门外,然后飞快地用手指在沾了茶水的桌面上写下几个字:将军无碍,在西院。

看到“无碍”二字,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大半。

“我想去书房,有办法吗?”我继续写道。

哑仆的眉头紧紧皱起,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指了指天色,又指了指床榻,做了一个睡觉的姿势,然后伸出三根手指。

三更天。

我明白了。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是我有生以来最漫长的等待。我假装吃了几口饭,便和衣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巡逻的脚步声、军官的呵斥声、士卒的谈笑声……每一种声音都像针一样扎着我的神经。

终于,当梆子敲响三下,万籁俱寂之时,门锁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

哑仆的身影如鬼魅般闪了进来。他对我做了一个“跟上”的手势,便领着我,从窗户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

夜色是我们最好的掩护。哑仆对府中的地形了如指掌,他带着我避开了一队又一队巡逻的士卒,穿过假山花丛,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书房外。

书房的门窗紧闭,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隐约能听到有人在里面说话。

“……顾晏清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

“哼,不出三日,国公爷的大军便会抵达扬州,到时候自有手段让他开口。”

“那沈家小姐呢?”

“看管好,别让她出事,也别让她死了。这可是咱们献给国公爷的头功!”

我心中一凛。国公爷的大军!看来这场叛乱,规模远比我想象的要大。

等到里面的人声消失,脚步声远去,哑仆才对我打了个手势,示意可以进去了。他用一根细细的铁丝,轻巧地拨开了门锁。

书房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架,满壁的兵书策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与金属的冷冽气息。

这就是顾晏清的世界。

我走到书案前,上面还摊着一幅未完成的扬州城防图,旁边压着一本翻开的《孙子兵法》。我伸手抚过他曾伏案书写的桌面,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指尖的余温。

“象”……线索会在哪里?

我开始疯狂地翻找。书架上的每一本书,我都拿下来,快速地翻阅,检查有无夹页或暗记。抽屉里的每一份公文,我都不放过。

可是,什么都没有。

这里的一切,都太过正常,正常得就像一个纯粹的武将书房。

难道我猜错了?

就在我心灰意冷之际,我的目光落在了墙上挂着的那副巨大的舆知图上。那是一副大周全境堪舆图,上面用朱笔和墨笔标注了各处关隘、山川、河流。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京城的位置。

然后,我看到了。

在京城与扬州之间,有几处地名,被顾晏清用极淡的墨点,圈了三圈。这几个点,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这几个地名分别是:清河、落雁坡、白马驿。

清河……落雁……白马……

这三个词,在我脑中盘旋,似乎毫无关联。

但当我将它们与“象”联系起来时,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在我心头。

象棋!

清河的“河”,是楚河汉界。

落雁坡的“雁”,大雁南飞,过河卒子。

白马驿的“马”,是棋盘上的“马”。

而“象”,是不能过河的!

这几个地名,代表的都是可以“过河”的棋子!顾晏清用这几个点,是在告诉我,“象”的位置,就在京城之内,而且是一个位高权重、无法轻易离开京城的人物!

那么,“她”呢?那个需要我为之活下去的“她”,又在哪里?

我的目光再次扫过舆图,这一次,我看到了一个被朱笔重点圈出,却又被几道墨线划掉的地方。

蜀州,青城。

苏卿雾的家乡。

划掉,代表着否定,代表着危险。

他不是让我去找苏卿雾,而是在提醒我,苏卿雾那里,有危险!

那么真正的“她”,究竟是谁?

我的视线在舆图上疯狂搜寻,最后,定格在了一个我绝未想到的地方。

皇城,长信宫。

那是……当朝太后的居所。

而在“长信宫”三个字的旁边,有一个用指甲划出的、几乎看不见的痕...…“雾”字。

08

“雾”?

长信宫,太后,还有一个“雾”字。

这三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元素,在我脑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雾”字,指的自然是苏卿雾。可是,顾晏清明明在舆图上划掉了蜀州青城,以示危险,为何又要在太后居所旁,留下一个指向她的字?

除非……苏卿雾根本不在蜀州!

她的贬谪,从一开始就是个幌子!一个金蝉脱壳之计!她的真实身份,绝非一个被贬官员的女儿那么简单。她,或者说她所代表的势力,与太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顾晏清让我“为她活下去”,这个“她”,指的不是苏卿雾,而是太后!

而苏卿雾,是联系他们的关键!

我瞬间想通了所有关窍。这是一盘大棋。皇帝春秋鼎盛,却沉迷丹道,不理朝政。朝中大权旁落,几位国公与宗室藩王蠢蠢欲动。太后虽是皇帝生母,却非先帝元后,根基不深,在朝中势单力薄。她需要外援,需要一股能与那些权臣抗衡的力量。

这股力量,就是顾家。

顾家手握重兵,镇守边疆,是朝廷的定海神针。但也正因如此,功高震主,引来无数猜忌。顾晏清与我的婚事,是皇帝为了安抚以我父亲为首的文官集团,同时敲打顾家的一步棋。

而太后,却想将这步废棋,走成活棋。

她通过某种方式,与顾晏清取得了联系。苏卿雾,就是他们的信使,他们的“卒”。她以贬谪为名,脱离京城各方势力的视线,暗中为太后与顾晏清传递消息,构建一个秘密的网络。这个网络,就是“象”。

“象”者,相也,宰相之相,辅佐君王。同时,“象”在棋盘上,守护将帅,不能过河。这完美地契合了太后与顾晏清的处境——一个深居后宫,一个镇守一方,都无法轻易行动。

而这场所谓的“南陈叛乱”,根本就是一场被精心策划的“苦肉计”!

叛军的幕后黑手,那位“国公爷”,定是太后的政敌。他想借叛乱之名,除掉顾晏清,剪除太后的羽翼,同时嫁祸给南陈,引发边境战事,他好趁机攫取更大的兵权。

而顾晏清将计就计。他故意战败,故意被俘,甚至故意在我面前演了那场“深情护妻”的戏码。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将我——沈太傅的女儿,送到敌人手中,成为一枚打入敌人内部的、最意想不到的棋子!

他最后的遗言,不是情感的流露,而是冷静到冷酷的指令!

“卿雾……”——这是在提醒我,苏卿雾是解开谜题的关键。

“拿着……去找‘象’……”——这是在交给我任务。

“为她……活下去……”——这是在告诉我最终的目标,是保护太后。

而他塞给我的那半块玉佩,那撮“忘忧草”,则是他交给我的武器。他算准了那位“国公爷”会为了拉拢我父亲而对我礼遇有加,也算准了我有机会接近那位“国公爷”。这剧毒,就是为他准备的!

好一个顾晏清!好一盘惊天大棋!

他算计了敌人,算计了朝局,甚至算计了我对他的感情!他用我们之间三年的冰冷,为我披上了一层最完美的伪装,让所有人都以为我与他貌合神离,恨他入骨。这样,当他“死”后,我投靠他的敌人,才显得那么顺理成章。

我捏着那半块玉佩,指尖冰凉。心中不知是该恨他的无情,还是该敬他的谋略。

他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将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我的身上。他赌我会看懂他的局,赌我有能力完成他的计划。

他是在用自己的命,逼我成长。

“沈微澜,收起你那套太傅府的忠君节义。”他曾这样对我说。现在我才明白,他不是在嘲讽我,而是在点醒我。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单纯的忠与义,是活不下去的。

我深吸一口气,将舆图恢复原状,抹去桌上所有的痕迹。

哑仆一直安静地守在门口,见我起身,他眼中露出询问的神色。

我对他点了点头,示意已经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回去的路上,我的脚步异常沉稳。恐惧、迷茫、悲伤……这些情绪都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与决绝。

顾晏清,你布下的局,我接了。

你未走完的路,我替你走。

你守护的人,我替你守。

从今夜起,我不再是那个只知抚琴作画的沈微劳,我是棋盘上,一颗过河的卒。

一颗,能决定全局胜负的卒。

回到客房,我躺在床上,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那名校尉再次前来。这一次,他的态度恭敬了许多。

“沈小姐,我家主公已至扬州,特在后花园水榭设宴,为您接风洗尘。”

我看着他,淡淡地开口:“顾晏清呢?”

校尉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顾将军……伤势过重,正在静养。”

“我要见他。”我的语气不容置喙。

“这……”校尉面露难色,“主公吩咐,在您情绪稳定之前,不宜与顾将军见面。”

“是怕我与他串通,还是怕我杀了他?”我冷笑一声,站起身,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带路吧。我也很想见见,这位能让鹰扬郎将兵败被俘的‘国公爷’,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的镇定与从容,显然超出了校尉的预料。他愣了愣,随即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后花园,水榭之中,早已摆好了酒宴。

一名身着锦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正背手站在榭边,欣赏着池中残荷。他头戴紫金冠,腰束玉带,气度雍容,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当我看清他面容的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镇国公,赵元楷。

他是皇帝的亲叔叔,当朝最有权势的宗室藩王,也是……当年一手将苏家满门逼上绝路,致使苏卿雾父亲被贬的始作俑者!

09

原来是他。

镇国公赵元楷,一个在京城权倾朝野,连我父亲都要礼让三分的人物。他的封地在北,却在此刻出现在了南方的扬州,成了这场叛乱的幕后主使。

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与太后素来不睦,视顾家为眼中钉。当年他构陷苏家,便是为了打击依附于苏家的寒门士子势力。如今,他故技重施,只是目标换成了权势更盛的顾家与沈家。

我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缓步上前,对着他盈盈一拜:“臣女沈微澜,见过国公爷。”

我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一丝情绪。

赵元楷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上下打量着我,微笑道:“不愧是沈太傅的女儿,临危不乱,有大家风范。请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目光直视着他:“国公爷费尽心机将我‘请’来,不知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当。”赵元楷为我斟了一杯酒,酒香醇厚,“只是听闻侄媳与顾晏清那小子貌合神离,心中不忍,故而想为你寻一个更好的归宿。”

好一个“更好的归宿”。

我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放在鼻尖轻嗅:“国公爷是指,让我背弃夫家,转投你的阵营?”

“聪明人,就该做聪明的选择。”赵元楷笑得像一只老狐狸,“顾晏清刚愎自用,致使扬州城破,已是戴罪之身。顾家经此一役,元气大伤,圣上必会降罪。而沈太傅在朝中,也需要一个新的、更强大的盟友。微澜侄媳,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在拉拢我,或者说,是在拉拢我父亲。

我放下酒杯,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国公爷说得都对。只是,我凭什么信你?顾晏清虽对我冷淡,却在最后关头舍命护我。而国公爷你,却让我家破人亡,沦为阶下囚。”

“哈哈哈!”赵元楷放声大笑,“舍命护你?微澜侄媳,你太天真了。你可知,他在被房梁砸中,意识昏迷之际,口中唤的是谁的名字?”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唤的是‘卿雾’。”赵元楷一字一句,像是在欣赏我的表情,“苏卿雾,本公当年政敌的女儿,也是他顾晏清青梅竹马的心上人。他对你,何曾有过半分真心?他护着你,不过是武将的愚勇罢了。这样一个男人,值得你为他陪葬吗?”

我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中的寒意。指尖,在袖中死死抠住那半块墨玉。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精准地扎在我最痛的地方。但他不知道,这些伤口,早已在昨夜被我亲手缝合,结成了坚硬的疤。

我抬起头,眼中已蓄满了泪水,那泪水中,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悲愤与绝望。

“他……他当真……唤了那个名字?”我的声音在颤抖。

“千真万确。”赵元楷满意地看着我的反应,“本公的亲兵,都听见了。”

我凄然一笑,泪水滑落:“三载夫妻,镜花水月。原来,我沈微澜,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笑话。”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像是点燃了一把火。

“好!”赵元公抚掌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微澜侄媳,你若肯助本公一臂之力,待本公大事一成,这天下,你想要什么,本公都能给你。”

“我不要天下。”我放下酒杯,眼中闪着复仇的火焰,“我只有一个条件。”

“请讲。”

“我要亲手杀了顾晏清。”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他负我在先,我便要让他知道,背叛我沈微澜的下场!”

赵元楷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我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他审视地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一丝破绽。

但我没有。我的脸上,只有被背叛后的疯狂与怨毒。

良久,他再次大笑起来:“好!好一个烈性的女子!本公允了!不过,不是现在。顾晏清还有用,待本公榨干他最后的价值,一定将他交给你,任你处置!”

“一言为定。”我站起身,再次对他一拜,“臣女静候佳音。”

说完,我转身离去,没有半分留恋。

走出水榭,冷风一吹,我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与虎谋皮,步步惊心。

但我知道,第一步,我走对了。我已经成功地让他相信,我与顾晏清已恩断义绝,并且对他怀有深仇大恨。

接下来,我需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一个能见到顾晏清的机会,等待一个能将“忘忧草”之毒,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赵元楷口中的时机。

而要做到这一切,我还需要一个人的帮助。

苏卿雾。

我必须找到她。

顾晏清在舆图上留下的线索,指向了太后和长信宫。这说明,苏卿雾极有可能就藏在宫里,甚至,就在太后身边。

可是,我身在扬州,如何能与远在京城的她取得联系?

哑仆!

顾晏清既然能通过哑仆与我联系,那么哑仆一定有办法将消息传出去。

当晚,我再次见到哑仆时,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在桌上写下:“我要见苏卿雾。”

哑仆看到这个名字,脸色大变。他惊恐地看着我,连连摆手,似乎在说这不可能。

我从袖中拿出那半块刻着“象”字的墨玉,放在他面前。

当他看清玉佩上的字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玉佩,又看看我,最后,他对着我,缓缓地、郑重地,单膝跪了下去。

他,也是“象”组织的人。

我明白了,顾晏清将玉佩交给我,不仅仅是传递信息,更是交给了我调动“象”组织的信物!

我扶起他,在他的手心写下:“带我见她,或者,帮我把消息传给她。”

哑仆站起身,神情无比凝重。他沉思良久,最终,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竹哨。

他将竹哨递给我,然后在桌上写道:“明日午时,后山鹊鸣坡,吹响此哨,三长两短。会有人接应你。”

写完,他便匆匆离去。

我握着那枚冰冷的竹哨,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顾晏清,你虽然算计了我,却也为我铺好了所有的路。你为我准备了毒药,为我留下了信物,还为我安排了接应的人。

你把你自己,当成了我踏入这盘棋局的投名状。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10

翌日,我以“心情烦闷,想到后山散心”为由,向看守的校尉提出了请求。

赵元楷或许是为了显示他的大度,又或许是认为我一个弱女子翻不出什么风浪,竟爽快地答应了,只派了两名侍卫“保护”我。

鹊鸣坡在刺史府后山的一片密林中,地势偏僻。

到了约定地点,我借口想独自待一会儿,支开了那两名侍卫。他们虽不情愿,但在我的坚持下,也只得退到十丈开外的地方监视。

我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竹哨,放在唇边,按照哑仆的指示,吹出了三长两短的哨音。

哨音清脆,在寂静的山林中传出很远。

我紧张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山林中除了风声和鸟鸣,再无其他声响。

难道是哑仆骗了我?或者,接头出了什么意外?

就在我心急如焚之际,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略带沙哑的女声。

“是你,在找我?”

我猛地回头。

只见一名身着粗布麻衣、头戴斗笠的女子,不知何时已俏生生地站在我身后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她身形高挑,斗笠的黑纱遮住了她的面容,只露出一截光洁的下巴。

尽管看不清她的脸,但那声音,那身形,都与我脑海中幻想过无数次的形象,渐渐重合。

“苏……卿雾?”我试探着问。

女子没有回答,而是缓步向我走来。随着她的走近,一股熟悉的、极淡的香气,飘入我的鼻腔。

是“断肠花”的香气。

不会错了,就是她!

她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抬手,轻轻揭开了脸上的黑纱。

黑纱下,是一张清丽绝伦,却又带着几分英气的脸。她的眉眼很美,像一幅淡墨山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藏着星辰。

她与我想象中的江南闺秀完全不同。她的身上,没有半分柔弱之气,反而透着一股与顾晏清如出一辙的、历经风霜的坚韧与锐利。

“沈小姐,”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晏清他……怎么样了?”

她称呼他“晏清”,而非“顾将军”。如此亲昵,毫不避讳。

我心中微微一刺,但随即被理智压下。我看着她,缓缓从袖中拿出那半块墨玉。

“他为了救我,身受重伤,被赵元楷俘虏。这是他昏迷前,交给我的。”

苏卿雾看到玉佩,瞳孔骤然一缩。她伸手接过,指尖在那个“象”字上轻轻摩挲,眼眶,一点点地红了。

“他这个傻子……终究还是走了这一步。”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抬起头,看向我,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审视,还有一丝……同为局中人的惺惺相惜。

“多谢你。”她郑重地对我说,“谢谢你,在他身边。”

“你不恨我吗?”我问,“若不是我,他或许……”

“与你无关。”她打断我,“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也是我们共同的宿命。三年前,当他决定接下太后的密旨,与赵元楷这只老狐狸周旋时,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与他,是同袍,是战友,更是彼此的影子。我们的命,早已和这盘棋,紧紧绑在了一起。至于儿女私情……在这乱世之中,早已是奢谈。”

她的坦诚,让我心中最后一丝芥蒂,也烟消云散。

是啊,在这场吞噬一切的权力漩涡中,个人的爱恨情仇,显得何其渺小。

“赵元楷已经相信我与顾晏清反目成仇。”我将我的计划和盘托出,“我需要你的帮助,将‘忘忧草’的毒,下到他的饮食中。而且,我需要你调动‘象’的力量,在赵元楷死后,立刻控制住扬州的局势,并救出顾晏清。”

苏卿雾静静地听着,眼中光芒愈盛。

“好一个沈微澜。”她由衷地赞叹道,“晏清没有看错人。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出色。”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给我:“这里面,是‘断肠花’的粉末,无色无味,遇水即溶。与‘忘忧草’混合,七日必死,神仙难救。”

我接过瓷瓶,紧紧握在手中。

“动手的时间,定在五日后。”苏卿雾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那一日,是赵元楷的寿辰,他定会大宴宾客,届时防备最为松懈。我会安排人手,在城中制造混乱,吸引叛军的注意。你要做的,就是在那天,把毒下进他的酒里。”

“我明白了。”我重重点头。

“沈小姐,”苏卿雾看着我,神情无比严肃,“此计凶险万分,你一旦暴露,必死无疑。你……怕吗?”

我迎上她的目光,平静地摇了摇头:“我曾怕过。但在他为我挡下那根房梁的时候,我就已经死过一次了。如今的我,没什么好怕的。”

我怕的,不是死。

我怕的,是他的局,无人能解。

我怕的,是他的血,白流。

苏卿雾看着我,许久,她笑了。那笑容,如冰雪初融,带着一丝暖意。

她向我伸出手:“从今日起,你我,便是同袍。”

我伸出手,与她紧紧相握。

两个女人的手,一个温润,一个略带薄茧,却都同样坚定。

我们身后,是家国天下,是黎民苍生。

我们面前,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

而连接我们命运的那个男人,正躺在敌人的囚牢里,等待着我们,为他,也为这天下,下完这最后一步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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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8 18:3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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