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
我一直觉得我爸挺“烦人”的。
每晚九点，家族群准时响起，不是“震惊！吃这个活到99”，就是“转发这个，子孙有福”。配上那些金光闪闪的字体和夸张的感叹号，像准时敲响的旧时钟，沉闷又固执。
家族群聊天截图
我妈总在电话里抱怨：“让你爸别发了，没人看！”我嘴上应着，手指却熟练地把家族群设成了免打扰。表哥曾在群里开玩笑：“舅，你这链接点开都是广告吧？”我爸只回个憨笑的表情。堂妹干脆复制了网络段子：“已阅，下月给舅舅发工资。”群里一阵哄笑，我爸还是那个憨笑表情。
他像站在热闹房间外的孩子，一遍遍敲着窗，屋里的人却拉上了窗帘。
改变发生在上个月。我妈手机坏了，让我帮她导聊天记录。操作时，她和爸爸的私聊窗口突然弹了出来。
我本该立刻关掉——这是隐私。但鬼使神差地，我瞥见了那个熟悉的聊天背景：一片空白。
真正的空白。
往上翻，对话稀疏得像旱季的河床。“饭好了。”“今天加班。”“嗯。”“水管坏了你也不管。”“知道了。”“就知道玩手机。”“……”
没有表情包，没有语音，没有超过十个字的句子。只有日期像墓碑一样立在那里，标记着一天天沉默的流逝。
就在这片荒漠般的对话里，每隔几页，就会突兀地出现一个链接——正是他每晚发到家族群的那些“鸡汤文”。标题刺眼地亮着：“好男人都这么做！”“珍惜眼前人！”“家是讲爱的地方！”
在私聊窗口里，这些链接孤零零地挂着，下面没有妈妈的任何回复。一次都没有。
我盯着屏幕，手指僵住了。
忽然间，我全都明白了。
我爸不是在家族群“发鸡汤”。
他是在向妈妈求救。
那些我们觉得土气、过时、甚至可笑的文章，是他唯一能找到的“语言”。他不会说“老婆我今天想你了”，就转发《恩爱夫妻的十个习惯》；他察觉不到妈妈为什么生气，就分享《女人最需要的是什么》；他觉得自己在家没用了，就推送《父亲是家庭的顶梁柱》。
他往死寂的夫妻对话里，扔下一颗又一颗石子，渴望能激起一点回响。哪怕只是骂他一句“别发了”，也好过这片吞噬一切的沉默。
但妈妈没有回应。于是他把石子扔向更大的池塘——家族群。也许，也许那么多人里，有一个人会接住它呢？也许有一个人说“写得不错”，他就能举着手机，装作不经意地给妈妈看：“你看，他们都觉得有道理。”
可我们都在笑他。
那天晚上九点，家族群又响了。还是我爸，还是那个金光闪闪的标题：“对家人好好说话，是一生的修行。”
我没有划走。
我盯着那个链接，像第一次看见它。然后，我点开，认真读完——其实还是那些道理。但这次，我在下面回复：“爸，这篇挺有道理。尤其是第三点，我做得不好。”
几秒钟后，我爸回了一个太阳表情。
不是憨笑，是太阳。
过了几分钟，妈妈居然也出现了：“你爸就爱看这些。”后面跟着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我鼻子一酸。
从那天起，我取消了免打扰。我爸还是每晚九点发链接，但我总会回复点什么。有时是“学到了”，有时是“外公以前也这样教过我们”。表哥表妹们渐渐也不开玩笑了，偶尔还会讨论两句。
上周家庭聚会，我爸喝了一点酒，小声对我说：“最近群里……挺热闹的。”他眼睛亮亮的，像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而我妈，悄悄把我拉到厨房：“你爸最近……好像心情挺好。居然主动去修水管了。”
我看着她眼角细细的笑纹，忽然懂了。
我爸那些烦人的“鸡汤”，是他往这个家沉默的情感账户里，一笔一笔，存下的零钱。面值不大，款式老旧，甚至快要退市。但那已是他所能给出的，最笨拙也最真诚的全部。
他只是在用他的方式，一遍遍问：“这个家，还需要我吗？”“你，还愿意和我说话吗？”
原来，最好的回应，从来不是教他怎么表达。
而是接住他扔过来的石子，哪怕它棱角粗糙，形状奇怪。然后轻轻说一句：
“爸，我收到了。”
温馨家庭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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