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说要把老房子给大军的时候,我正在给他削一个苹果。
刀刃贴着果皮,匀速地转着圈,长长的果皮垂下来,像一截烧完的香灰,颤颤巍巍。
“那房子,我跟你大娘商量了,就给了大军吧。他要结婚,没个婚房不像话。”
爸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的手顿了一下,苹果皮“啪”地断了。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继续削剩下的半个。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那不是一栋简单的老房子。
那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是我妈临走前,还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念叨的家。
墙上每一道斑驳的痕迹,屋檐下每一个燕子窝,院子里那棵不开花只长叶子的石榴树,都长在我的记忆里。
大军是我大伯的儿子,我堂哥。
大伯走得早,爸总觉得亏欠了他们孤儿寡母,几十年如一日地帮衬着。
大娘那个人,嘴甜,会来事,总能把我爸哄得高高兴兴。
大军呢,从小就比我得宠。
我爸是那种很传统的老人,觉得长子为大,长孙为重。大伯不在了,大军就是长孙。
这些年,大军的工作是爸托关系找的,第一辆车是爸掏钱买的,就连他谈女朋友的开销,我爸都时不时地补贴着。
我不是没意见,只是我妈从小就教我,要孝顺,要让着哥哥。
她说,你爸心里苦,你大伯是为了救他才没的,这是一辈子的债。
所以我让,我一直让。
让到最后,连家都要让出去了。
我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放到爸面前的茶几上。
“爸,那房子……妈走的时候说,留给我……”我还是忍不住,小声地辩解了一句。
爸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最烦我提妈。
“你妈那是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你现在没房子住吗?你媳妇孩子没地方待吗?你都有,大军有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根绷紧的弦。
“你一个当弟弟的,跟哥哥争什么?你像话吗?”
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是啊,我有房子。
我和妻子结婚时,岳父岳母心疼女儿,几乎掏空了积蓄给我们付了首付。
这十几年,我们俩勒紧裤腰带还房贷,日子过得紧巴巴,但好歹有个自己的窝。
可那个老房子,意义不一样。
那是根。
我沉默着,爸以为我默认了。
他缓和了语气,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就这么定了。你大娘他们明天就过来,一起去房管局,把手续办了。”
“一家人,别那么小气。”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好像结成了一块冰,又冷又硬。
第二天,大娘和大军一大早就来了。
大娘拎着一堆水果,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哎呦,他二叔,这事儿可多亏了你了!我们大Dajun这辈子都得记着你的好!”
她嗓门大,整个楼道都听得见。
大军跟在后面,嘿嘿地笑着,递给我一根烟。
我摆了摆手,说不会。
他也不尴尬,自己点上了,眼神四处瞟,像是在巡视自己未来的领地。
我爸被大娘哄得眉开眼笑,连声说:“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
我看着这其乐融融的场面,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一个多余的,不合时宜的外人。
去房管局的路上,大娘一直在规划着老房子要怎么装修。
“那个南边的墙得敲了,做个落地窗,敞亮!”
“院子里的树也砍了,碍事,不如铺上水泥,夏天还能摆个桌子吃烧烤。”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都爆了出来。
那棵石榴树,是我妈亲手种的。
她说,石榴多子,以后你也要儿孙满堂。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我爸,他听着大娘的宏伟蓝图,只是笑着点头,一点反对的意思都没有。
我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到了房管局,人很多。
我们取了号,坐在冰冷的塑料椅子上等着。
大娘的兴奋劲儿还没过,拉着大军小声地嘀咕着,时不时发出一两声窃笑。
我爸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我知道他没睡着。
他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敲着自己的膝盖。
这是他紧张或者心虚时的小动作。
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到底在心虚什么呢?
终于,叫到了我们的号。
我们一行人走到窗口前。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姑娘,戴着眼镜,一脸的公事公办。
“你好,办什么业务?”
我爸清了清嗓子,往前一步:“同志,我们来办房产过户。”
他把一个牛皮纸袋递了进去,里面是房产证和他的身份证。
姑娘接过纸袋,拿出里面的东西,开始在电脑上操作。
大娘和大军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本红色的房产证,像是两只看到了肉的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姑娘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她抬头看了看我爸,又低头看了看电脑屏幕,反复确认了几次。
“大爷,您确定是要过户这套房子吗?”她问。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我爸有点不耐烦。
姑娘把房产证推了出来,指着上面的一个名字。
“可是……这套房子的产权人,不是您啊。”
空气,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我爸愣住了,大娘和大军也愣住了。
“不可能!”我爸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抓过房产证,“这房子是我单位分的,住了几十年了,怎么可能不是我的?”
他把房产证凑到眼前,几乎是贴在了老花镜上。
大娘也凑了过去,嘴里念叨着:“是不是搞错了啊同志,你再好好看看。”
只有我,站在原地,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我看到,我爸的手,开始发抖。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地盯着产权人那一栏。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我。
那眼神,充满了震惊、困惑,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恐慌。
他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追问我,也像是在问他自己:
“为什么……这上面的名字,是你?”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只听得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像一面被擂响的鼓。
我看着我爸苍老而震惊的脸,看着大娘和大军从错愕到怀疑的眼神,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我的名字?
怎么会是我的名字?
我爸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说!这是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干的这事?”他的声音嘶哑,带着被背叛的愤怒。
大娘也反应过来了,尖着嗓子喊道:“好啊你!你个小白眼狼!早就惦记着这房子了是不是?还装得跟个受气包一样!你爸还在这儿呢!你就敢这么算计!”
大军也上前来,推了我一把:“你小子可以啊,玩阴的是吧?”
我被他推得一个趔趄,撞在身后的椅子上。
窗口里的姑娘被这阵仗吓到了,赶紧说:“别吵别吵,有话好好说。”
我扶着椅子站稳,脑子还是一团浆糊。
我什么时候把房子过户到自己名下的?我连想都没想过!
“我不知道。”我看着我爸,一字一句地说,“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爸冷笑一声,眼睛里全是失望,“房产证上白纸黑字写着你的名字,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二叔,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大娘在一旁煽风点火,“这不明摆着是偷的吗!咱们得报警!”
“对,报警!”大Dajun附和道。
“够了!”我爸忽然大吼一声,震得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回家。”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然后转身就走。
大娘和大军还想说什么,被我爸一个凌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只好悻悻地跟在后面。
我捡起掉在地上的牛皮纸袋,跟行尸走肉一样,跟在他们身后。
回家的路上,车里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我爸一言不发,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大娘和大军坐在后排,用我能听到的音量,一唱一和。
“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啊,心眼都用到自己老子身上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老实巴交的,没想到啊……”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我的心上。
我没有辩解。
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回到家,我爸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大娘和大军见没戏唱了,又说了几句风凉话,也就走了。
临走前,大娘那句“二叔你可得想清楚,别让外人把家贼当好人”像一根刺,扎在我爸心里,也扎在我心里。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拿出那个牛皮纸袋,颤抖着手,打开了房产证。
产权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印着我的名字。
办理日期,是十年前。
十年前?
那时候我妈还在。
一个模糊的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乱的思绪。
难道是……妈妈?
我疯了一样地冲向那个我们已经很久没回去过的老房子。
那里,或许有答案。
老房子的门锁已经生了锈,我费了很大劲才把钥匙插进去。
“嘎吱”一声,门开了。
一股尘封已久的气味扑面而来,带着阳光和灰尘的味道。
屋子里的一切都保持着我妈在世时的样子。
桌上盖着防尘的白布,椅子倒扣在桌面上。
墙上,还挂着我们一家三口的照片。
照片里的妈妈,笑得那么温柔。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妈……”
我哽咽着,开始在屋子里翻找。
我知道我妈有个习惯,她会把所有重要的东西,都放在一个上了锁的樟木箱子里。
那个箱子,在她的床底下。
我跪在地上,把那个沉重的箱子拖了出来。
箱子上面,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锁,是那种很老式的铜锁。
钥匙呢?
我忽然想起,我妈临走前,塞给我一个东西,她说,这是她留给我最重要的宝贝,让我一定收好。
当时我悲痛欲绝,根本没在意,随手就放进了钱包的夹层里。
我颤抖着掏出钱包,在那个我几乎从不打开的夹层里,摸到了一把小小的,冰凉的钥匙。
就是它!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锁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箱盖。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沓沓用红线捆得整整齐齐的单据和信件。
最上面,是一封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是我妈娟秀的字迹。
“给我的儿子,启。”
我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拿不住那封信。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
“儿子,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应该已经不在了。”
“别哭,妈不怕死,妈只是舍不得你。”
“这辈子,妈没什么大本事,没能让你过上多好的日子,还让你受了不少委屈。妈知道,你爸偏心你大伯家,你从小到大,什么都得让着大军。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你爸那个人,就是一根筋。他总觉得,你大伯是为他死的,他得替你大伯活着,得把他那份父爱,都给你大军。他不是不爱你,他只是……被‘情义’两个字,绑架了一辈子。”
“妈斗不过他那套大道理,也劝不动他那头犟牛。妈能做的,就是偷偷地,为你留条后路。”
“这个家,是妈唯一的嫁妆。当年你外公外婆,怕妈嫁过去受委屈,偷偷给妈置办的。后来单位分房,你爸非要把这房子卖了,去换单位的房子,说单位的房子大,有面子。妈没同意,跟他大吵了一架。最后没办法,这房子的产权,就落在了妈的名下。”
“后来,你爸做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是你大娘,拿着你大伯的抚恤金,帮你爸还了债。从那时候起,你爸就更觉得欠了他们家的。他总说,这房子,以后得给你大军,算是还债。”
“妈一听就急了。还债可以,拿钱还,拿东西还,怎么能拿家还呢?这是你的根啊,儿子!”
“妈知道,说不动你爸。所以,妈就想了个笨办法。”
“妈开始偷偷攒钱。你爸给的家用,妈省下一半。妈去给你王阿姨的裁缝店打零工,纳鞋底,缝扣子,一件衣服挣几毛钱。妈还把你外婆留给妈的金镯子,偷偷当掉了……”
“攒了整整五年,妈终于把当年你爸欠下的那笔钱,连本带利,都攒够了。然后,妈拿着这笔钱,去找了你大娘。”
“妈跟她说,这钱,是替你爸还的。从此以后,两家恩怨两清,谁也不欠谁的。你大娘收了钱,嘴上说着‘看你说的,都是一家人’,那眼睛里的光,妈看得清清楚楚。”
“做完这件事,妈就把这套房子,偷偷过户到了你的名下。那时候你刚上班,什么都不懂,妈找了个借口,说单位要统计信息,让你签了几个字,你就傻乎乎地签了。”
“儿子,别怪妈自作主张。妈实在是怕啊。怕有一天妈不在了,你爸那个糊涂蛋,真的会把这个家,拱手送人。到时候,你连个能回去的地方都没有。”
“这房子,不是妈给你的财产,是妈给你的一个退路,一个港湾。以后,不管你在外面受了多大的委屈,遇到了多大的难处,记住,你还有个家。”
“箱子里,是妈这些年攒钱的账本,还有当初还钱给你大娘时,让她签的收据。妈留着,不是为了让你去跟你爸对质,去跟你大娘撕破脸。妈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的家,是你妈,一针一线,一分一毛,堂堂正正给你挣回来的。不是偷的,不是抢的,谁也拿不走。”
“好了,不说了。妈累了。儿子,你要好好的。娶个好媳妇,生个大胖小子,别像你爸那么糊涂,也别像妈这么辛苦。”
信纸的最后,是一滴已经干涸的泪痕,洇开了一个小小的,淡黄色的圈。
我再也忍不住,抱着那封信,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原来是这样。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岁月里,我的母亲,那个我以为平凡、懦弱、只会忍让的母亲,竟然为我做了这么多。
我想起了很多被我忽略的细节。
我想起有一段时间,妈的手上总是布满了针眼。我问她怎么了,她总是笑着说,不小心扎的。
我想起她那只从不离身的金镯子,有一天忽然不见了。我问她,她说收起来了,嫌戴着碍事。
我想起她让我签字的时候,我正打着游戏,不耐烦地问她签什么,她说:“签了你就有糖吃了。”
我以为那只是一个玩笑。
我这个傻子!我这个天底下最傻的傻子!
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我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这十几年积攒的委屈、不解和对母亲的思念,全都哭出来。
那栋老房子,不再是冰冷的砖瓦。
它的每一寸,都浸透了母亲的血汗和眼泪。
它是有温度的,是母亲用她单薄的身体,为我撑起的一片永恒的屋檐。
我在老房子里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从亮到暗,再从暗到泛起鱼肚白。
我把母亲的信和那些单据,小心翼翼地收好。
我走出老房子,锁上门。
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
我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坚定。
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我在老房子这儿。你过来一趟吧,我有话跟你说。”
我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我爸沙哑的声音:“……好。”
半个小时后,我爸来了。
他看起来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头发更白了,背也更驼了。
他看着我,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
“什么事?”他问。
我没有说话,只是打开了老房子的门,请他进去。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屋子里的一切,让他也愣住了。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桌上的灰尘,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名为“怀念”的情绪。
“你妈……她总说,这桌子是黄花梨的,得好好爱惜。”他喃喃自语。
我把那个樟木箱子,放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爸,你看看吧。”
他疑惑地看着我,然后打开了箱盖。
当他看到那封熟悉的,我妈的字迹时,他的手,猛地一抖。
他拿起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苍老的脸上,照亮了他眼角不断滑落的,浑浊的泪水。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从一开始的微微颤动,到最后的剧烈摇晃,像一棵在狂风中即将倒下的老树。
他读得很慢,很慢,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
当他读到“妈把你外婆留给妈的金镯子,偷偷当掉了”那一句时,他“哇”的一声,哭了出声。
那哭声,不像一个老人,更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充满了悔恨、痛苦和无尽的悲伤。
“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你妈啊……”
他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
我没有去扶他,也没有去劝他。
我知道,这是他必须独自面对的,迟到了十年的忏悔。
他欠我妈的,又何止是一个道歉。
哭了很久,他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张我大娘签字的收据,看了又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老泪纵横。
“儿子……爸错了。”
他说。
“爸是个混蛋……爸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妈……”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恨吗?
好像也谈不上了。
他只是一个被所谓的“情义”和“责任”困了一辈子的可怜人。
他爱错了方式,也辜负了最爱他的人。
“爸,”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妈在信里说,她不怪你。”
“她只是希望我好好的,希望我们这个家,好好的。”
我爸捂着脸,泣不成声。
那天,我和我爸在老房子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他跟我讲了很多我不知道的,关于他和妈妈的往事。
讲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妈妈是如何的害羞和温柔。
讲他们结婚的时候,是如何的贫穷和快乐。
讲他做生意失败,妈妈是如何不离不弃,陪着他摆地摊,卖早点,一点点把债还清。
讲到最后,他拉着我的手,说:“儿子,这房子,是你妈拿命给你换回来的。谁也抢不走。爸以前糊涂,以后……以后不会了。”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爸心里那杆倾斜了多年的天平,终于摆正了。
事情,还没有结束。
第二天,我爸把大娘和大军叫到了家里。
我没有在场,我带着妻子和孩子,回了岳父岳母家。
我不想看那场注定难堪的对峙。
后来听我爸说,他把那封信和收据,都拍在了大娘面前。
大娘的脸,当场就白了。
她一开始还想狡辩,说那钱是她借给我妈的。
我爸当时就笑了,是冷笑。
他说:“嫂子,这么多年,我敬你是嫂子,把你当亲人。我以为我大伯走了,我替他还债,是天经地义。可我没想到,你们是这么算计我们家的。”
“这钱,是我老婆,一分一分挣出来的,替我还的债。这房子,是我老婆,留给我儿子的根。你们谁也别想动。”
“从今往后,咱们两家,情分到此为止。你们要是再敢打这房子的主意,就别怪我不念旧情,把这张收据,给你女婿家送过去!”
大军当时正准备和城里一个条件不错的姑娘结婚,对方家里最看重的就是人品。
大娘一听这话,当场就蔫了。
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拉着大军,灰溜溜地走了。
从那以后,他们家再也没来过。
听说,大军的婚事,最后还是黄了。
不是因为我爸去告状,而是那个姑娘,无意中听说了他们家想霸占亲戚房子的事,觉得这一家人的人品,实在堪忧。
生活,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
你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老天爷在天上,都给你一笔一笔地记着呢。
事情过去后,我爸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整天唉声叹气,也不再把“情义”挂在嘴边。
他开始学着关心我的生活,关心我的妻子和孩子。
他会笨拙地给孙子削苹果,会偷偷地给我妻子塞钱,让她买点好吃的。
每个周末,他都会让我带着他,去老房子里坐坐。
我们爷俩,什么也不干,就是打扫打扫卫生,给院子里的石榴树浇浇水。
那棵我以为永远不会开花的石榴树,在第二年的春天,竟然开出了一树火红的花。
我爸看着那满树的红花,笑了。
他说:“你妈看见了,肯定很高兴。”
我也笑了。
是啊,她肯定会很高兴。
后来,我把那套老房子,重新装修了一下。
没有敲掉南墙,也没有砍掉石榴树。
我只是把漏雨的屋顶修好,把斑驳的墙壁重新粉刷了一遍。
我把妈妈的那个樟木箱子,擦得干干净净,放在了她以前的房间里。
我告诉我的儿子,这里是奶奶的家,也是我们的家。
是我们永远的,可以回去的地方。
有一次,儿子问我:“爸爸,奶奶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我把他抱在怀里,指着墙上那张已经泛黄的全家福。
我说:“奶奶啊,她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人。”
“她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也不懂什么人情世故。”
“但她用她的一生,教会了我一件事。”
“什么是爱。”
爱,不是嘴上说说的甜言蜜语,也不是挂在脸上的虚情假意。
爱,是沉默的付出,是无言的守护。
是哪怕自己身在黑暗,也要拼尽全力,为你点亮一盏灯。
是哪怕自己即将离去,也要耗尽心血,为你铺好一条回家的路。
我的母亲,她没有给我留下万贯家财,也没有给我留下显赫的地位。
她只是给了我一个家。
一个用她的生命和爱,浇筑而成的,永不陷落的城堡。
这是我这一生,收到的,最珍贵的遗产。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又是几年过去了。
我爸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他开始变得健忘,有时候连我的名字都会叫错。
但他唯独没有忘记的,就是去老房子。
每个星期天,他都会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让我带他回去。
他坐在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下,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不说活,只是看着那棵树,看着那座房子,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温柔和眷恋。
我知道,他是在看我妈。
在他已经模糊的世界里,只有关于我妈的记忆,是清晰的。
去年冬天,我爸走了。
走得很安详。
临走前,他拉着我的手,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一个名字。
不是我的,也不是大军的。
是我妈的名字。
他说:“我去找你了……你别走那么快……等等我……”
我把他和妈妈,合葬在了一起。
墓碑上,我没有刻上“慈父”“慈母”之类的字眼。
我只是选了他们俩结婚时的一张黑白照片,刻在了上面。
照片里,他们笑得那么年轻,那么灿烂。
仿佛岁月,从未在他们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办完我爸的后事,我一个人,又回到了老房子。
我泡了一壶茶,坐在我爸常坐的那个位置上。
冬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石榴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倔强地指向天空。
我忽然想起,我爸曾经跟我说过的一件事。
他说,当年他和我妈结婚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单位分的这套老房子,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那时候,房子还没有产权这一说,就是一张居住证。
后来政策改革,可以买断产权了。
我爸当时做生意,手上有点钱,就想把产权买下来。
但是,他又动了别的心思。
他想用这笔钱,去倒腾一批当时很紧俏的钢材,想着大赚一笔。
我妈不同意。
我妈说:“钱多钱少,够花就行。家,才是最重要的。先把房子买下来,心里踏实。”
我爸不听,觉得我妈是妇人之见。
两个人为此大吵了一架。
最后,我爸还是偷偷地,把钱拿去投了生意。
结果,血本无归。
不仅钱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爸开始觉得,自己没本事,对不起我妈。
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也开始对我大伯的死,耿耿于怀。
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他觉得,如果当初他听我妈的,不去碰那笔生意,就不会欠债。
不欠债,就不用我大娘拿抚恤金来还。
不用我大娘还债,他就不会觉得一辈子都欠着他们家的。
也就不会,那么多年,都对我,对这个家,有所亏欠。
一个错误的决定,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引发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而我妈,那个看似柔弱的女人,却用她自己的方式,默默地,把那些已经倾倒的骨牌,一块一块地,重新扶了起来。
她没有抱怨,也没有指责。
她只是用行动,去弥补,去守护。
我爸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妈。
他说,如果能重来一次,他一定听我妈的。
哪儿也不去,就守着她,守着这个家。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我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我站起身,走进我妈的房间。
那个樟木箱子,依旧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
我打开它,拿出那封已经能背下来的信。
我又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我就笑了。
我妈在信的最后说,希望我别像我爸那么糊涂,也别像她那么辛苦。
我想,我应该做到了。
我有一个爱我的妻子,一个可爱的儿子。
我努力工作,踏踏实实地生活。
我没有被所谓的“情义”绑架,也没有因为过去的委屈而心生怨恨。
我守着这个家,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
妈,你应该,可以放心了吧。
我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信封,然后重新锁好了箱子。
我决定,把这个箱子,永远地留在这里。
让它和我爸妈的记忆一起,成为这座老房子的一部分。
我要走了。
我关上窗,锁好门。
在转身的那一刻,我仿佛看到,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下,站着两个人影。
是我爸,和我妈。
他们依偎在一起,正微笑着,看着我。
就像很多年前,我背着书包去上学时,他们站在门口送我的样子。
我的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我冲着他们,用力地挥了挥手。
再见了,爸爸。
再见了,妈妈。
再见了,我的家。
我锁上大门,把那把已经不再生锈的钥匙,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我知道,这扇门,我以后可能不会再经常打开了。
但我心里那扇通往“家”的门,永远,都不会关上。
因为,我的父母用他们的一生,把那把打开门的钥匙,深深地,刻在了我的灵魂里。
那把钥匙,叫做“爱”。
有了它,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不会迷路。
有了它,无论我身在何方,我都知道,我有一个,永远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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