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她新买的一盆栀子花,白色的花骨朵含苞待放,翠绿的叶子在阳光下油亮得晃眼。
她说:“楼下王奶奶给的,开花了肯定很香。”
我回她:“那你什么时候把它带回来?”
屏幕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手机坏了。
然后,跳出来一行字:“张伟,那里现在还算家吗?”
我的心,像被那盆还没来得及开花的栀子花苞砸了一下,不重,但闷得慌。
算,怎么不算?
可我对着输入框,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我关掉手机,瘫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客人带来的烟酒味,混杂着我妈炖的猪蹄汤的油腻气味,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我牢牢罩住。
这套一百三十平的房子,是我和林悦结婚时,两家凑钱买的。每一个角落,都曾是我们俩精心布置的痕if。墙上挂的画,是她从艺术区淘来的;阳台上的花草,是她一盆盆搬回来的;就连沙发上这个我最喜欢的抱枕,也是她亲手缝的。
这里,曾经是我们的王国,我们的避风港。
直到三个月前,我妈搬了进来。
一
我爸走得突然,心梗,在睡梦中就去了。
我赶回老家时,我妈像一棵被霜打蔫了的白菜,整个人都塌了下去。她不哭不闹,只是呆呆地坐在我爸的遗像前,一看就是一天。
邻居们都说,你爸走了,你妈的魂也跟着去了。
我心里又酸又怕。
后事办完,我跟林悦商量,想把妈接到城里来。老家那栋空荡荡的房子,我不敢让她一个人住。
林悦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她说:“应该的,爸不在了,你就是妈唯一的依靠。咱俩的家,就是妈的家。”
我当时感动得抱着她,觉得这辈子娶到她,是我最大的福气。
我妈刚来的时候,一切都很好。
林悦特意把朝南的那间次卧收拾出来给我妈住,换了全新的床上用品,还买了一台新电视,怕她无聊。
我妈看着窗明几净的房间,眼圈红了。她说:“这房子真亮堂,比老家那黑乎乎的屋子强多了。”
那段时间,家里充满了久违的烟火气。
我妈每天变着花样给我们做饭,林悦下班一进门,就能闻到饭菜的香气。她会像个小女孩一样欢呼一声,然后跑进厨房,从背后抱住我妈,甜甜地叫一声“妈”。
我妈总是乐呵呵地拍拍她的手,说:“快去洗手,马上开饭。”
晚上,我们仨会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妈会讲我小时候的糗事,逗得林悦哈哈大笑。
我看着她们俩亲如母女的样子,心里暖洋洋的。我觉得,我爸虽然走了,但我们这个家,以另一种方式,变得更完整了。
我天真地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二
变故是从我妈的第一个“客人”开始的。
那是我老家的一个远房表叔,来城里看病,没地方落脚。我妈一个电话打过来,让他直接来我们家。
那天我跟林悦都在上班,晚上回到家,一开门就看见玄关多了一双不认识的旧皮鞋,鞋底还带着泥。
客厅里,一个陌生的男人正翘着二郎腿,一边抽烟一边看电视,茶几上堆满了瓜子壳和烟头。
我愣住了。
我妈从厨房里端着一盘水果出来,看见我们,高兴地说:“回来啦?快,叫表叔。你表叔来看病,我让他先在咱家住几天。”
那个所谓的表叔,我只在小时候见过一两面,印象早已模糊。他看到我们,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算是打过招呼。
林悦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走过去,打开了窗户。
刺鼻的烟味混着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那个表叔不满地咳嗽了两声。
我妈赶紧把窗户又关上,小声对林悦说:“你表叔怕风。”
林悦没说话,转身回了卧室。
那天晚上,饭桌上的气氛很诡异。
表叔一边吃饭,一边大声地讲着电话,唾沫星子横飞。我妈不停地给他夹菜,嘘寒问暖。
我和林悦,像两个局外人,默默地扒着碗里的饭。
吃完饭,表叔把碗一推,就又躺回沙发上看电视去了。
林悦默默地收拾碗筷,我过去帮忙,她小声对我说:“他怎么在客厅抽烟啊?呛死了。”
我叹了口气:“远来是客,忍忍吧,估计住两天就走了。”
结果,这位表叔住了整整一个星期。
他把我们的家当成了免费旅馆,白天出去看病、闲逛,晚上回来吃饭、睡觉。他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每天早上我们一出卧室门,就能看到他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鼾声如雷。
林悦是个很注重隐私的人,她每天早上起来,都得蹑手蹑脚地去洗手间,生怕吵醒他。
最让她无法忍受的是,那个表叔有一次竟然没敲门就推开了我们卧室的门,探着头问:“你们这有没有膏药?我这腰不得劲。”
当时林悦正在换衣服,吓得尖叫了一声。
我冲出去,第一次对一个长辈发了火:“表叔,你怎么能不敲门就进别人卧室?”
他一脸无所谓:“一家人,那么讲究干啥。”
我妈也过来打圆场:“就是就是,都是自家人,小悦别吓着了。”
那天晚上,林悦第一次跟我吵了架。
她眼睛红红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张伟,那是我们的卧室!他怎么可以就这么闯进来?妈还说那话,什么叫‘自家人’?我跟他算哪门子自家人?”
我抱着她,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我明天就跟妈说,让他走。”
第二天,我硬着头皮跟我妈提了。
我妈一脸不高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表叔病还没看完呢,你就赶人家走?传出去,老家的人戳我脊梁骨!”
最后,还是表叔自己觉得病看得差不多了,主动提出要走。
他走的那天,我跟林悦都松了一口气。
我以为,这只是一个意外的插曲。
我错了,这只是一个开始。
三
表叔走后没几天,我妈又接来了一拨人。
是她以前在村里一起跳广场舞的几个老姐妹,组团来城里玩。
于是,我们家就成了她们的旅游中转站和晚间娱乐场所。
白天,她们出去逛景点,晚上,就回到我们家,叽叽喳喳地分享一天的见闻。
客厅里永远都坐满了人,电视声、说笑声、嗑瓜子声,混成一团。
林悦是做设计的,有时候需要在家加班。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戴上耳机,但那些噪音还是像无孔不入的虫子,拼命往她耳朵里钻。
有一次,她正在跟一个很重要的客户开视频会议,客厅里突然爆发出麻将牌的碰撞声和老姐妹们的笑骂声。
林悦的脸瞬间就白了。
她对着屏幕那头的客户不停地道歉,然后冲出去,对着客厅喊:“妈!你们能小点声吗?我在开会!”
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那几个老姐妹面面相觑,表情有些尴尬。
我妈的脸也挂不住了,她觉得林悦当着外人的面下了她的面子。
她拉着脸说:“开什么会那么要紧?我们难得聚一次,热闹热闹怎么了?你这孩子,越来越没规矩了。”
林悦气得浑身发抖,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失望。
然后,她一言不发地回到书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们又吵架了。
或者说,是她单方面地对我发泄。
“张伟,你看到了吗?你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就因为我让她小点声?那是我家,我在自己家里工作,我连要求安静的权利都没有吗?”
“她们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我每天下班回来,就像进了一个菜市场!我连个能安安静静待着的地方都没有!”
“你呢?你当时在干什么?你就坐在那里,一句话都不帮我说!”
我无力地辩解:“我……我那不是看都是长辈,不好开口嘛……”
“长辈?长辈就可以不尊重别人吗?长辈就可以在别人家里为所欲为吗?”林悦的声音带着哭腔,“张伟,我快受不了了。真的。”
我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心如刀割。
我答应她,明天一定好好跟妈谈谈。
第二天,我找了个机会,委婉地跟我妈说:“妈,林悦工作压力大,需要安静。以后您朋友来,能不能……能不能让他们早点回去?”
我妈当时正在择菜,听到这话,把手里的青菜重重地摔在盆里。
“嫌我吵了?嫌我把人带回家了?”她眼睛瞪着我,“张伟,你没良心啊!我一个人在老家孤苦伶仃,你爸走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好不容易来你这,跟老姐妹们聚聚,排解排解心里的苦,你们就嫌我烦了?”
“你是不是忘了,你小时候,家里来了多少客人?你爸最好客,不管谁来,都好酒好菜招待着。那时候家里穷,你爸都舍得,现在你们条件好了,反而容不下几个人了?”
“林悦她就是娇气!城里长大的姑娘,就是事多!不就说了她两句吗?至于甩脸子给我看吗?”
我被我妈一连串的质问说得哑口无言。
我知道她孤独,知道她想念我爸,想念过去那种热闹的生活。
我也知道,在她那一代人的观念里,“家”就是人越多越热闹,人情往来大过天。
可她不懂,对于在城市里打拼的我们来说,“家”的意义,更多的是一个可以卸下所有防备,安放心灵的私密空间。
我们的观念,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那次谈话,不欢而散。
我妈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她仿佛要用不断的“热闹”,来证明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价值,来对抗她内心的孤独。
四
家里的客人,像走马灯一样,换了一拨又一拨。
有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的亲戚,来城里找工作,理所当然地住下,一住就是半个月。
有我妈牌桌上认识的新朋友,隔三差五就来家里打麻将,一打就是一整天,烟雾缭绕,满屋子都是“碰”“杠”“胡”的叫喊声。
甚至还有人把孩子也带来,任由孩子在沙发上乱蹦,把林悦的化妆品当玩具,涂得满墙都是。
林悦彻底崩溃了。
她开始晚归,宁可在公司加班,也不愿意早早回到这个“菜市场”。
她不再打理阳台上的花草,那些曾经被她视若珍宝的绿植,一天天枯萎下去,就像我们之间日渐凋零的感情。
她不再跟我说话,我们俩躺在同一张床上,却像隔着一条银河。
我能感觉到,她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这个家里抽离出去。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条项链。
那是我送给林悦的第一个情人节礼物,一条很别致的铂金项链,虽然不贵,但她一直很珍惜,只有在重要的场合才舍得戴。
那天,家里又来了一群客人。
其中一个是我妈的远房侄女,带着她十来岁的女儿。
那个女孩很没教养,在我们家到处乱窜,乱翻东西。
林悦当时在洗澡,女孩就推开了我们卧室的门。
等林悦出来,发现她的首饰盒被打开了,那条项令不见了。
林悦急了,跑出去问那个女孩。
女孩起初不承认,后来在她妈妈的逼问下,才从口袋里掏出了项链。
项链已经被她扯断了。
林悦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那不仅仅是一条项链,那是我们的回忆,是她珍藏的爱意。
我妈的那个侄女,不仅没有道歉,反而说:“不就一条链子嘛,断了再买一条不就行了?小孩子不懂事,你跟她计较什么?看把你小气的。”
我妈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小悦,别哭了,多大点事。回头让张伟再给你买个更贵的。”
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林悦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平静地看着我妈,看着那一屋子看热闹的人。
然后,她转身回了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我跟进去,拉住她的手:“小悦,你干什么?”
她甩开我的手,声音平静得可怕:“张伟,我累了。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这个家,我让给你们,让给你们的亲戚朋友。我走。”
她只收拾了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
她走到门口,换鞋,开门,整个过程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的世界,也跟着坍塌了。
五
林悦回了娘家。
起初,我以为她只是在气头上,过几天就会回来。
我每天给她发信息,打电话。
有时候她不回,有时候只回一两个字:“嗯。”“还好。”
我妈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她甚至对我说:“走了好,让她在娘家反省反省!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太自我,一点委屈都受不了。”
家里的客人,依旧络绎不绝。
没有了林悦,我妈更加肆无忌惮。
她甚至开始留宿一些牌友,家里叮叮当当的麻将声,有时候会持续到凌晨。
我开始失眠。
躺在空荡荡的大床上,闻着枕头上残留的林悦的洗发水香味,我睁着眼睛到天亮。
我终于切身体会到了林悦之前的感受。
那种自己的家被外人占据,自己反而像个客人的感觉。
那种无处可逃的窒息感。
我开始害怕回家。
下班后,我宁愿一个人在车里坐很久,也不想推开那扇门。
因为我知道,门后,永远是一屋子的陌生人,和一张张喧闹的脸。
一个周末,我鼓起勇气去了岳父岳母家。
岳母给我开了门,看到我,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林悦正在她的房间里,我走进去,看到她瘦了一圈,脸色也不好。
她的房间里,摆着一盆新买的栀子花。
我走过去,想抱抱她。
她退后了一步。
我们之间,仿佛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我说:“小悦,跟我回家吧。”
她摇摇头:“张伟,那里不是我的家。”
我说:“我跟妈谈过了,她以后会改的。”
其实我没谈,我只是想先把她骗回去。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失望:“你又在骗我。张伟,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站在我这边,为我们的小家想一想?”
岳父走了进来,他是个很儒雅的知识分子,平时话不多。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张伟啊,家,之所以是家,不是因为房子有多大,装修有多好,而是因为住在里面的人,能感到安心和尊重。”
“林悦在我们这,我们当然高兴。但是,我们更希望看到的,是你们俩能有自己的,安安稳稳的生活。”
“你妈的心情,我们理解。但理解,不代表要无底线地牺牲你们的生活质量。这件事,解铃还须系铃人,关键在你。”
从岳父家出来,我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
岳父的话,像一把锤子,敲醒了我。
一直以来,我都在逃避,在和稀泥。
我以为,只要我两边都不得罪,就能维持表面的和平。
我错了。
我的不作为,才是对林悦最大的伤害。
我把孝顺和稀泥混为一谈,我以为容忍我妈的一切要求就是孝顺,却忘了,我首先是一个丈夫,我有责任保护我的妻子,捍卫我们共同建立的家。
那个家,是林悦和我两个人的。我妈是重要的家人,但不是这个家的全部。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如果我再不做出改变,我就会永远失去林悦,失去我们的家。
六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时,家里又是一片狼藉。
几个我妈的牌友刚刚散场,客厅里烟雾缭绕,桌上、地上,到处都是瓜子壳、烟头和用过的纸巾。
我妈正在厨房里哼着小曲,收拾残局。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默默地帮忙,而是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一切。
我妈端着一盆脏水出来,看到我,笑着说:“回来啦?今天手气不错,赢了五十多块钱呢。”
我没有笑。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妈,我们谈谈。”
我妈愣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她放下水盆,在沙发上坐下,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
我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她对面。
我没有发火,也没有指责,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说:“妈,林悦要跟我离婚。”
我妈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离……离婚?为啥啊?不就是回娘家住几天嘛,怎么就要离婚了?这个林悦,心也太狠了!”
“妈,”我打断她,“不是她心狠,是我,是我们,把她逼走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地,把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从我的视角,不,是从林悦的视角,重新讲了一遍。
我讲她下班后只想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却要面对满屋子的陌生人。
我讲她在自己家里,连要求安静的权利都没有。
我讲她的私人空间被一次次侵犯,她的珍爱之物被肆意损坏。
我讲她在这个家里,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尊重和安全感。
“妈,您知道吗?她跟我说,她感觉自己像个寄人篱下的房客,而那些您请来的客人,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我妈的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您总说,您是为了热闹,为了排解孤单。您知道您热闹的代价是什么吗?是林悦的痛苦,是我的煎熬,是我们这个小家的分崩离析。”
“您怀念过去在老家,高朋满座的日子。可您忘了,那时候,您是女主人,您是在自己的地盘上。而现在,这里,首先是林悦的家。您让她在一个不属于她的社交圈里,去扮演一个热情好客的女主人,这对她不公平。”
我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爸走了,您心里苦,我知道。我想接您来,就是想让您安度晚年,想让您开心。可是,我忘了问您,也忘了告诉林悦,我们想要的‘开心’,根本不是一回事。”
“您想要的开心,是人来人往,是呼朋引伴。而我们想要的开心,是两个人,一盏灯,三餐四季,安安静静。”
“我们没有谁对谁错,只是,我们想要的生活,不一样。”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或许都有一个自己的故事。
我转过身,看着已经泪流满面的我妈。
“妈,您别再折腾了。您再这么折腾下去,这个家,就真的散了。到时候,您得到的不是热闹,而是真正的孤单。您会失去儿子,失去儿媳,失去一个完整的家。”
“我爱林悦,我不能没有她。如果您继续这样,那么,对不起,我只能选择跟林悦一起,在外面重新租个房子。”
“这个房子,留给您,您想请谁来,就请谁来。您想怎么热闹,就怎么热闹。”
说完这番话,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知道这些话很重,很伤人。
但长痛不如短痛。
如果再不划清界限,我们三个人,都会被这种混乱的亲情绑架,最后一起沉没。
客厅里,只剩下我妈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里,有委屈,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幡然醒悟的悲凉。
七
那一晚,我和我妈都没有睡。
我们在客厅里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通红着眼睛对我说:“儿子,妈错了。”
她说,她只是太害怕了。
我爸在的时候,家里的大小事都是我爸做主,她什么都不用操心。我爸一走,她感觉天都塌了,每天守着那个空房子,觉得连空气都是冷的。
她害怕孤独,害怕被人遗忘。
所以来到城里后,她拼命地抓住每一个能跟人联系的机会。她把老家的亲戚朋友都请到家里来,是想向他们炫耀,你看,我儿子多有出息,我在城里过得多好。
她想用这种虚假的“热闹”,来填补内心的巨大空洞。
“我……我没想过林悦会那么难受。”她抽泣着说,“我总觉得,她是我儿媳妇,就该跟我一样……我忘了,她也是别人家娇生惯养的女儿。”
“是我自私了,只想着自己,没顾及你们的感受。”
看着她苍老而憔悴的脸,我心里的怨气,也一点点散去了。
她不是一个恶婆婆。
她只是一个突然失去了老伴,不知所措,用错了方法的,孤独的老人。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
我给她讲了我和林悦从相识到相爱的故事,讲我们为了这个小家付出的努力。
我也听她讲了她和我爸年轻时的故事,讲他们如何含辛茹苦地把我养大。
我们两代人,在那个清晨,第一次真正地,尝试去理解对方的世界。
最后,我对我妈说:“妈,孤独不是靠别人来排解的。您得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爱好,自己的朋友。而不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们身上。”
我提议,帮她在附近的老年活动中心报个名,那里有书法班,有合唱团,还有跟她一样,从外地来跟子女生活的老人。
我还说,以后,家里可以有客人,但必须提前跟我和林悦商量。而且,不能留宿,不能影响我们的正常作息。
我妈点点头,答应了。
第二天,我妈亲自炖了林悦最爱喝的乌鸡汤,让我带去给林悦。
她还写了一封信,让我一起带过去。
我把汤和信送到岳母家。
林悦看到我,眼神依旧疏离。
我把保温桶递给她:“妈炖的。”
然后,我把那封信放在她手上:“妈写的。”
我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身就走了。
我知道,现在任何的语言都是苍白的。我需要做的,是行动。
我回家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家里彻彻底底地打扫了一遍。
我扔掉了所有客人留下的烟头和垃圾,把地拖得锃亮,把窗户擦得一尘不染。
我还去花市,买回了十几盆新的绿植,把阳台重新布置得生机勃勃。
那盆被林悦留在娘家的栀子花,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带回来。但我想,我要先把这个家,变成一个值得它回来的地方。
我妈也开始改变。
她真的去了老年活动中心,报了一个书法班。
她开始有了自己的社交圈子,认识了新朋友。她们会约着一起去公园散步,去逛超市,但她再也没有把她们带回家里来。
有时候,她会很兴奋地给我看她写的毛笔字,虽然歪歪扭扭,但她脸上的笑容,是我很久没见过的,发自内心的轻松和快乐。
家,终于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只剩下我和我妈两个人,反而有些不习惯。
但这种安静,是舒适的,是让人心安的。
半个月后,林悦回来了。
她没有提前通知我。
那天我下班回家,一开门,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淡淡的栀子花香。
我看到玄关处,摆着她那双我最熟悉的运动鞋。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那盆含苞待放的栀子花。
林悦正站在阳台上,给那些我新买的绿植浇水。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她听到开门声,回过头,看着我,笑了。
那一笑,仿佛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我走过去,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她。
“欢迎回家。”我说。
她在我怀里,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妈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我们抱在一起,也笑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悄悄地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像最初那样,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安安静静的晚饭。
饭后,林悦拿出了我妈写给她的那封信。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还有好几个错别字,但内容很真诚。
我妈在信里,向她道了歉。
信的最后,我妈写道:“小悦,妈以前不懂事,把家当成了戏台,总想让它热热闹闹的。现在妈想明白了,家不是戏台,家是港湾。港湾,是需要安静的。”
林悦看完信,眼睛红了。
她走到我妈面前,轻轻地抱了抱她,叫了一声:“妈。”
我妈拍着她的背,也哽咽了。
我知道,我们这个家,经历了一场巨大的风暴。
但风暴过后,我们没有散。
我们都学会了如何去爱,如何去尊重,如何去划清亲情与自我之间的界限。
我们终于明白,一个家最好的状态,不是人声鼎沸的热闹,而是有人等你回来,有人为你留灯,是即使沉默,也感到心安的温暖。
后来,那盆栀子花开了。
洁白的花瓣,层层叠叠,散发着浓郁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那香味,温柔而持久,像爱,像和解,也像一个崭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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