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篮里的人情

（来源：湖州日报）

转自：湖州日报

　　○ 石泽丰

　　那个名叫西家咀的村庄坐落在我们村子的西南端，住着我的队婆婆。

　　与队婆婆一起住在西家咀的，还有另外两户人家。他们的房屋相连成排，全是土砖黑瓦盖的，坐北朝南。队婆婆家房子在东头，前面有稻场，后面有竹园。三家的竹园也依次相连，高挑直立的毛竹挡着北来的风，日夜发出沙沙的声响。特别是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队婆婆的床上，这声音听得尤为真切。队婆婆说，这毛竹除了供鸟儿筑巢外，还可以做竹篮。

　　对！竹篮是农村常用的物件。在我们那里，家家户户都有。人们存放山芋用的是竹篮，到菜园里摘菜拎着的是竹篮，走亲戚时装礼物还是用竹篮。他们把面条、白糖、米粑之类的礼物装进竹篮里，上面盖着一条蓝花毛巾，然后拎在手上或挎在手臂处。我的母亲无数次这样带着我走亲戚。记得那时，来我家串门的亲戚，多数也拎着竹篮，竹篮里面装着鸡蛋或我爱吃的食物。他们一到我家，就将竹篮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然后在我父母的招呼声中落座。父母若是提前知道她们要来，会早早出门相迎，与她们见到面时就接过她们手上的竹篮，放进我们房间。我不止一次在房间里掀开过亲戚竹篮上的毛巾，偷看里面有没有我爱吃的糖果。若是有，我会拿上几粒，塞在自己裤子口袋里，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出门，然后在同伴之间通过一两粒来俘虏他们。也有几次，我在房间里偷糖果时被母亲看到了，她当即咬着牙小声地责怪我，生怕别人听见似的，说我不懂事，亲戚刚来，还没有走，我就……意思是我不该拿别人篮子里的东西，这些东西要等她逐一过目放进我家的竹篮后，我才可以动。

　　我家竹篮有好几个，都是用队婆婆家竹园里的竹篾做的。这些竹篮里，多半放有别人送来的礼物，且都是母亲过目后的，她把那些“人情”一一记在了心里。日后，每每看到篮子里的东西，母亲都能准确地说出：“这篮里的饼干是你大姨上个月拎来的，糖果是前不久你姑姑送来的，那竹篮里的罐头是你二舅母在我过生日的时候送来的……”母亲收下这些礼物，念着别人的情。往后，她会调换着礼物，再添上一些自家的东西，把它们放进竹篮，作为我们走亲戚串门时的礼物。

　　在我们那一带，家家户户都是如此，他们生活在农村，看重人情，记得别人的好。别人送来的哪怕只有几个鸡蛋，他们都记在心上，记得回赠，铭记着“人情大于债”。母亲说，队婆婆更得如此。

　　我不知道父母给队婆婆做过些什么，竟让这个与我外婆年纪相仿的老人对我家如此之好。她隔三差五就拎着竹篮来我家，竹篮里装着的或是煮熟的鸡蛋，或是发饼，或是烙熟的麦粑……队婆婆舍不得吃，将它们送给我，不辞辛苦往返于两庄之间。虽然西家咀离我们村庄不远，中间隔着一条塘埂和一片菜园地，可对于裹着小脚且背有些驼的队婆婆来说，要走过那条窄窄的菜地埂，并不是那么容易。她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还要挎一只竹篮，每一步都是那么地小心翼翼。有一次，时近黄昏，我和庆龙在塘埂上玩时，远远地，我就看到了队婆婆的身影，我飞快地跑到她跟前，接过她手中的竹篮，和她一起朝我家走去。

　　母亲见到队婆婆，亲切地称她为队奶（这是按辈分喊的，因为队婆婆的儿子比我父亲长一辈），请她坐下，给她倒茶，然后去厨房为她做饭。队婆婆不紧不慢地跟在我母亲身后，询问着我家近来的情况，说着一些她知道的新鲜事。有一回，她听说我好长时间没有吃肉了，第二天便将一碗烧好的肉放在竹篮里，趁天黑之前送到我家，拎给我吃。我听见她再三叮嘱我母亲：“再苦不能苦孩子！孩子长身体需要吃好！”我接过队婆婆手里的碗，打开上面倒扣着的那个。酱色的红烧肉顿时出现在我眼前，还微微冒着热气！我忍不住用手捏起一块，塞到嘴里。哇！真香！队婆婆把肉送到我家后，准备拎着空空的竹篮回去时被我母亲拦住了，她要留队婆婆在我家吃完晚饭再回去，说是吃过晚饭后，她将和我一起送队婆婆回家。队婆婆顺从了母亲的意，可在饭桌上只夹一些咸菜和蔬菜下饭，母亲实在看不下去了，硬是夹着几块红烧肉塞在她碗里，并以她是老年人要注意卫生为借口，强压着队婆婆吃下去。

　　晚饭后，月亮出来了，它是那么地皎洁、明亮。在送队婆婆回去的路上，我走在前面，队婆婆走在中间，母亲走在后面。她一手打着手电筒，一手拎着队婆婆的竹篮。竹篮里装有满满一篮新米，这是母亲回赠给队婆婆的礼物。后来我才知道，西家咀的水田少，种出的稻子不够吃，每年母亲都要送些米给她。

　　我认为，队婆婆对我家好，绝非是因为母亲常给她送米。听母亲说，她出嫁只有两件嫁妆，一件是我外婆送的桌柜，另一件就是队婆婆送的一只木箱。母亲是童养媳，就在她结婚的前几天，队婆婆选了一个吉祥的日子，用一根扁担挑起一只竹篮和一只木箱，竹篮里放有红枣，炒熟的花生、蚕豆……每每说起这事，母亲眼睛就有些湿润。队婆婆对我家好的原因，母亲至死都没有说出。

　　上次我回去，看见母亲往日用过的一只竹篮，至今还挂在墙上的钉子上，上面落满了灰尘。虽然物在，但它的表面早已失去了母亲的手温。那些曾经走过的亲戚呢？许多年长者已作古，包括我的队婆婆。那时，竹篮盛装过的人情，在时光之手的掩埋下已无声地消失了。看着眼前如空空鸟巢一般的竹篮，一种叫做乡愁的东西瞬间爬上了我的心头。我环视了一下四面的墙壁，整个屋子清冷得失去了往日的生机。曾经的欢声笑语去了哪里？曾经母亲对我无尽的叮嘱声又去了哪里？还有那些人情，早已被时间抖落，只剩下空空的竹篮。那些迎来送往热闹的景象呢，它们在我脑海里浮泛着，使我内心五味杂陈。原本我想用我的竹篮去打捞这些，没想到它们是那样的沉。最终我所拎起的，只不过是一只已脱了底的水中竹篮——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