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老匠人穿上“数字铠甲”

于 涓 赵 斌

胶东半岛，海风凛冽。

山东荣成港西镇巍巍村老苫匠曲容国的离去，让原本就屈指可数的海草房营建技艺传承人名录，又少了一个名字。曲老汉生前是十里八乡公认的“能人”。那套从苫海草到拉笆子铺顶的绝活，是他从小耳濡目染、长在身体里的本领。

从鲁西平原厚重的夯土民居到胶东沿海坚韧的海草房，齐鲁大地上千差万别的乡村聚落，是百姓世代生存智慧的结晶，更是黄河文化向海而生的具象载体。海草房那“冬暖夏凉”的体感，早已成为沿海渔民对家园的本能记忆。

长期以来，非遗保护多依赖录音、录像等传统“口述史”记录手段。但在田野调查中，研究团队发现，越是技艺高超的老工匠，越是“手上有准头，嘴里说不出道道”。对于这种“只知其然，无法言其所以然”的默会知识，单纯的影音记录只能留住技艺的“样子”，却难以留存其核心的“里子”。

将“默会知识”转化为“数字资产”的抢救行动迫在眉睫。“黄河下游传统民居营建工匠口述史”项目，尝试给出“数字解法”。

在胶东沿海的实验现场，团队不再仅仅依赖传统记录工具，而是引入了惯性动作捕捉设备、肌电信号传感器等，为老匠人穿上一套“数字铠甲”。匠心由此被具象化：手腕翻动海草时瞬间暴发的角速度、腰部在陡峭屋顶保持平衡时核心肌群的精密微调、“一插一拍”间人与材料较劲的微妙回弹，都被精准捕捉，转化为屏幕上可分析的曲线。

通过人工智能技术，团队成功“读懂”了这些身体语言，将深藏在老工匠肌肉与神经中的经验，解码为一套可视、可读、可学的“技艺动作库”，关于“力”与“气”的档案将被完整留存。

在数字模型的透视下，我们读懂了那些无法言传的智慧：海草房看似粗犷的梁架与高陡的坡度，在结构力学上竟达到了惊人的平衡。那是先民在与海风千百年的博弈中，摸索出的生存法则。这一过程的实质，是将传统技艺中难以言传的经验，转化为可计算、可复刻的数据要素。这不仅是对“工匠精神”的科学存证，更是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进行创造性转化的一次生动实践。

海草房的数字化抢救实验，为更大范围的文化遗产保护提供了可复制的范式。目前，这项工作正从胶东一隅向黄河下游铺开。

数据采集不是终点，而是活态传承的起点。在当下的乡村建设中，这些精准的数据将成为老屋修缮的“数字化指南”。未来的工匠与规划者，可依据标准化的动作特征库进行科学干预，避免因技艺断层导致的“建设性破坏”，让古老村落真正留住原真风貌，守住悠悠乡愁。

与此同时，“数字在场”也为文旅融合拓宽了想象边界。身处城市的青少年，或许只需戴上虚拟现实设备，便能像当年的曲老汉一样，伫立于屋脊，感受海风拂面，体验指尖压实海草时的震颤与韧劲。这种沉浸式的通感体验，将成为唤醒村落记忆、传播黄河文化的生动素材。

(作者单位：山东建筑大学)

《 人民日报 》( 2025年12月27日 08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