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队旁边的禁闭室
贾洪国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西藏部队官兵都很朴实,违纪人员极为罕见。可人民军队纪律严明,时不时还是有个别无意违反了纪律的官兵,违反了纪律就会受到应有处罚。除了警告处分,最严厉的处罚就是关禁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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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初,我从新兵集训被分到特务连,因为个子小工作积极,所以担任连队的通信员。之前的通信员是胡班长,也是工作积极,被团首长要去警卫班当班长去了,工作调整,由我接替他。老胡交给我一个大钥匙串,烤肉串似的,每个在连队的干部寝室都有一把钥匙,这是连长的门,这是指导员的门,还有副指导员副连长……一个个告诉我,之后老胡班长还特意捏起三把特殊的钥匙:“这是禁闭室的。”他的指尖在锈迹斑斑的锁孔上停留片刻,他最后看了眼西南角那三间矮房,将钥匙串郑重放在我掌心:“记住,每把钥匙都开着不同的门。”
特别是连干部那几把寝室门钥匙,长得都差不多,我哪能一下子记住啊?我那时不曾懂得老胡话里的深意。个子最小的新兵被任命为通信员,在连队是莫大的信任。为了记住十多把相似的钥匙,我像背诵密电码般反复练习,没事的时候,我就拿着钥匙,挨个门捅。没多久,还硬是一把钥匙开一把锁,把一大串钥匙与一个个门配上对了。当最后一把钥匙在锁芯里发出悦耳的转动声,我忽然明白,这不仅是打开物理空间的工具,更是通往无数人生的秘径。现在想想,要是在每个钥匙上贴个条子,一目了然,就不用哪么费力动脑筋记了,但那时真没有。
禁闭室那几把钥匙倒是很快速的记住了,可禁闭室留给我的人生启迪,却伴随我一生。
禁闭室藏在营房最隐蔽的角落,紧挨着女厕所。这样的选址透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含蓄——既要保持距离,又不想完全隔绝。第一次打开中间那扇铁门时,陈腐的空气扑面而来。房间逼仄得像个竖起来的棺材,确实里面曾经停放过牺牲战友的遗体。钢丝床占去大半空间,粗壮的窗钢筋切割着稀薄的高原阳光。打开一看,很小。说是房间,其实也就是很窄的一条,是整个营区最小的屋子,窗户很小可窗子的钢筋却很粗。
小房间里很暗,而且没有电灯,我在门边墙上找灯开关,但找来找去没找到,后来才知道,里面压根就没有电灯。每间屋里地面上放着一个钢丝床和一床垫子,垫子之外,好像也没余下多少空地了。墙面不像其他房间面光色白,而是灰黑粗糙的水泥墙。我正纳闷这个小房间为啥修这么小的时候,抬头看见门对面墙上有字迹,借着走廊里的亮光,仔细辨认,居然是“悔过自新”四个字,颜色暗黑。
“悔过自新”。
墙上的字迹让我打了个寒颤。看断续、歪扭的笔划,不像是用墨汁或油漆正式写上去的。暗褐色的笔画深深嵌入水泥墙面,像受伤的蚯蚓在挣扎。我凑近细看,发现这些字是用指尖反复描摹而成的,岁月的包浆让痕迹愈发深沉。后来才知道,这是三年前一个偷藏子弹的汽车兵留下的。他在禁闭室里用指甲刻了七天,退伍后成了老家农机站的劳动模范。
虽然没有标记,但我判断,这应该是禁闭室。关禁闭,是对违反纪律的军人采取行政看管处罚的俗称。40年前,我当兵时是这样,不知道现在如何。
我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就锁上门,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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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施行政看管处罚有严格的衡量标准、适用条件和批准权限。我在特务连五年时间,全团干部战士被关禁的有十多人,有的是故意违纪,比如打架斗殴,偷窃,违规谈恋爱……但多数是无意犯法违纪,比如私自藏枪弹的,枪走火伤人的,不假外出情节严重的……
一个打人老兵被关进来是个雪霁初晴的早晨。连长特意选在操课时间办理交接,卸钥匙的动作轻得像在拆除炸弹。我端着早饭路过禁闭室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幼兽在舔舐伤口。门板下方递饭的小窗边缘,有几道深刻的抓痕。
第三天夜里,我奉命给禁闭室送棉被。推开门时,看见他蜷缩在墙角,十八岁的脸庞在月光下泛着青涩的光泽。“通信员,”他突然开口,“那天是我生日。”原来他收到家信,得知青梅竹马的姑娘嫁人了,武装带抽向新兵时,他满脑子都是故乡的桃花。
这让我想起新兵连时班长的话:“纪律不是枷锁,是防止我们在痛苦中迷失的灯塔。”我悄悄在他的馒头里夹了块豆腐乳,这是老胡班长教我的——在严格执行纪律的间隙,保留一丝人性的温度。
禁闭期满那天,他对着全体官兵念检讨书,念到“我给光荣的军装抹了黑”时泣不成声。退伍时他在团部灯光球场上向我敬了标准的军礼,十年后,我收到他从深圳寄来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穿着西装,身后是偌大的建筑公司。信里写着:“感谢那年禁闭室里的稀饭馒头豆腐乳,让我知道错误可以被原谅。”
这样的故事在我当通信员时不断重演。有个炊事兵因为想家酗酒闹事,关禁闭时整天对着墙壁唱《十五的月亮》;还有个侦察兵私藏边境拾获的匕首,在禁闭室里用松针编了上百只蚂蚱。他们后来都成了各自领域的佼佼者,每年春节,我的手机总会收到天南地北的祝福。
最让我触动的是当通信员接触最后一位禁闭人员。大学生士兵小陈因违规与藏族姑娘恋爱被查处。在禁闭室里,他用工整的楷书抄写《条令条例》,却在空白处画满格桑花。我送饭时,他总问我:“老兵,你说真心话我错在哪里?”我答不上来,只能看着他清澈的眼睛说:“纪律有时候像雪山,我们要学会绕路走。”
离开通信员岗位前整理交接清单时,我发现禁闭室钥匙的齿痕已被岁月磨平。新任通信员是个满脸稚气的四川兵,我学着老胡班长的样子,捏起那三把特殊的钥匙:“这是禁闭室的。”说完又补充道,“每把钥匙都开着不同的门。”
去年战友聚会,白发的连长拍着我肩膀说:“知道为什么选你当通信员吗?因为你给战友缝衣服时,总记得把线头留在里面。”我怔在原地,忽然明白那三把禁闭室钥匙的真正重量——它既度量错误的尺度,也珍藏改过的机缘。就像高原的夜,越是漆黑,越能看见璀璨的星河。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我偶尔会想起那串钥匙。铜铁相击的清脆声响穿透三十年时光,在西藏高原的朔风里若隐若现。一九八六年的春天,我握着这串沉甸甸的钥匙站在特务连营房前,钥匙在掌心烙下深浅不一的印痕,像极了命运在青春岁月刻下的注脚。
如今,当我在川中的乡野想起那片雪域,耳边总会响起钥匙相击的清脆声响。那三间禁闭室应该早已改建了吧?但墙上“悔过自新”的字迹,定会在某个平行时空里,继续见证着迷途知返的灵魂如何挣脱枷锁,在纪律与宽容的辩证中获得新生。而曾经手握钥匙的我们,何尝不也是在打开一扇扇困住自己的心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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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贾洪国:1968 年生人,西藏军旅五年,双流县报记者十年。出版有个人文学集《 一花一世界 》《 人生足迹 》 《 风兮雨兮》。近年来,主要精力用于采写《寻访战友故事集》,目前已完成了《军旅宥坐——寻访战友故事集》两册,50万字已汇编成书。因为“人在变老,军旅的记忆却永葆青春!”把文字当成爱好经营,把生活当成诗意品味,一念花开,一念云起,在时光中拈花微笑,能穿透岁月漫漫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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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贾洪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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