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01
1966年6月17日，韶山冲的气氛突然变得不对劲了。
本来平时也没什么人的滴水洞方向，突然多了好多荷枪实弹的岗哨，把那条刚修好的柏油路封得严严实实。
几辆没有任何标志的灰色吉姆车，无声无息地滑进了山沟沟，车窗帘拉得死死的，就连车轮卷起的尘土都透着一股子神秘劲儿。
这车队里坐着的，正是阔别故乡7年的毛泽东。
那年韶山的夏天，热得像个大蒸笼。
车队在那个代号“203工程”的一号楼前停稳了。老人下了车，穿着那件大家都眼熟的灰中山装，脸色看着有点沉。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像铁桶一样围着的青山，那是龙头山，风水先生嘴里的“虎歇坪”。
他突然冒出一句：“这个洞子天生一半，人工一半，怕是花了不少钱哪。”
旁边陪同的湖南省公安厅副厅长李强，脑门上的汗“刷”地就下来了。这地方修了两年，保密级别高得吓人，除了修房子的和管房子的，外人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这次回来，太不一样了。
你想想1959年他回韶山那次，那是多热闹？老乡们那个高兴劲儿，恨不得把锣鼓敲破。可这一次，整个韶山冲静悄悄的，连个知声的人都没有。
他就这么悄没声地住进了这个“西方山洞”。
住进去头一件事，就是跟“热”作斗争。
那年头哪有什么空调啊，一号楼又是平房，大太阳一晒，屋里跟烤箱似的。
工作人员急得团团转，最后还是想了个土办法：从长沙紧急调来几大桶冰块，装在那种洗澡用的大木盆里，然后架起电风扇对着吹。
这一吹，凉气儿是有了，那种带着湿气的风，还真有点像咱们现在的空调。
老人看着这套“土冷气”，倒是难得地露出了点笑模样，说了句：“这种‘土冷气’不错嘛。”
那时候才6月，马齿苋刚长出来嫩尖尖。工作人员满山遍野地给他刨野菜，洗干净了端上来。他就就着这点苦味儿，把那些沉甸甸的心事咽进肚子里。
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哪怕是滴水洞。
虽然保密工作做到了极致，对外统称“首长”，但还是出了个小插曲，把安保人员吓得够呛。
那天，韶山公社书记毛继生的女儿，小名叫细妹子，背着个背篓上山打柴。小姑娘不懂什么警戒线不警戒线，顺着山路就溜达过来了。
正好，一辆吉姆车从旁边路过，车窗帘子没拉严实。
细妹子眼尖，猛一抬头，正好跟车里的人打了个照面。那一瞬间，小姑娘愣住了——那张脸，太熟了！那不是天天挂在堂屋墙上的毛主席吗？
小姑娘吓得柴火都顾不上了，撒腿就往家跑，一边跑一边喊：“爹！毛主席回来了！我看见毛主席了！”
这一嗓子，要是传出去，那还了得？
当天晚上，省公安厅的人就火急火燎地赶到了书记家里。
面对这一家子老实巴交的农民，安保人员也只能硬着头皮编故事：“细妹子看错啦，那车里坐的是省公安厅的李强厅长，他个子大，长得有点像主席，不是主席回来啦。”
好说歹说，总算是把这事儿给摁下去了。
但这事儿也侧面说明了，那11天里，那种紧张到极点的空气，简直就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
**04**
他在洞里憋了整整11天，就出了一次门。
那是6月22日，估计是闷坏了，他让人推着轮椅，出了大门。
也就是走了三百米远，到了韶山水库的桥头上。他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那片水。这水库他是熟的，小时候就在这儿游过泳，再往远看，就是他祖父的坟头。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一句话不说，也不让人推着再往前走。
那种沉默，比说话更让人难受。
到了6月28日，离别的日子来了。
那天早上，湖南省委来送行的干部们早早就排好了队。吉姆车的引擎都发动了，嗡嗡地响着，可老人却迟迟没有出来。
他在一号楼的堂屋里，坐在一把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韶峰云雾茶”。
喝一口，放下。过一会儿，又端起来，再喝一口。
工作人员在旁边看着，心里都不是滋味。谁都看得出来，他是真舍不得走啊。
有人机灵，端来一盘刚从房前桃树上摘下来的桃子，劝他尝尝。老人眼睛亮了一下，拿起来咬了一口，连声说甜，还特意让工作人员装了一袋子带上。
终于，他站起来了。
那个动作慢得让人心酸。他围着这栋住了11天的房子，仔仔细细地转了一圈，摸摸桌子，看看墙，像是在跟老朋友告别。
走到门口，他停下了，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滴水洞管理员廖时禹的手。
那只手很有力，但也带着一丝颤抖。他盯着廖时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嘱咐：
“你要把房子看好啊，我还要回来的。”
这句话，说得那么郑重，那么肯定。
车子终于开动了。
当车队路过毛氏宗祠的时候，老人突然让司机停车。他没下车，只是把车窗帘掀开了一条缝，死死地盯着那座老祠堂。
几十年前，就是在这里，那个年轻气盛的“石三伢子”对乡亲们发誓：革命不成功，我不回来！
如今，他做到了。但这最后一眼，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车子重新启动的时候，有人听见他嘟囔了一句：“还是走吧，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05
谁能想到，这一走，那个“还要回来”的约定，竟然整整拖了十年。
1976年9月8日。
北京，中南海。躺在病床上的老人，已经连话都说不清楚了，身上插满了管子。
但他还在反反复复念叨着一个名字：滴水洞。
他是真的想回家了。那时候他已经病得离不开呼吸机，但回家的念头就像火一样在他心里烧。
湖南那边接到了中央的紧急通知：首长要回来，马上准备！
这个消息传到韶山，滴水洞的管理员廖时禹简直高兴疯了。他一边抹眼泪一边指挥人打扫卫生，把那间尘封了10年的房间擦得一尘不染。
他心里想着：主席说话算话，他真的要回来了！
天黑了，廖时禹守在电话机旁，等着车队出发的确切消息。整个滴水洞灯火通明，就像是在等一位远游归来的亲人。
可是，电话铃响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快12点了。
廖时禹一把抓起听筒，那边传来的声音却冰冷得让他绝望：“张平化书记不去了，计划取消。”
那一刻，廖时禹手里的话筒差点掉在地上。
他并不知道，就在这个电话挂断后的几个小时，9月9日零时10分，那颗伟大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那个从韶山冲走出去、改变了中国历史的老人，终究没能翻过这最后的一座山。
那句“我还要回来的”誓言，在大山里回荡了十年，最后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看这人生啊，哪怕是把天捅了个窟窿的大英雄，到了最后，也不过就是想回自家老屋，再看一眼那门前的桃花，再喝一口家乡的水。可这点愿望，怎么就那么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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