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如果你有一天走在法国诺曼底的一座小城里，抬头看看灰蒙蒙的冬天，寒风刮得脸生疼，你大概不会想到——此刻家家户户暖气片里流动的热，可能来自一场刚刚结束的告别仪式。
先别急着皱眉。
这不是恐怖故事，也不是黑色幽默，而是法国近几年最现实的一种环保实践。
事情发生在鲁昂附近一个叫小克维伊（Le Petit-Quevilly）的小镇，，当地的火葬场，正在用一种近乎“把能量用到最后一秒”的方式，参与城市供暖。
一句话总结就是：人走了，热不能白走。
一切要从一个很安静的画面说起。
冬天的早晨，小克维伊火葬场外，三三两两的亲属走出来，低着头，说话声很轻。有人刚哭过，有人强忍着情绪。空气里有一种你一看就知道“这里不该喧闹”的克制。
但就在几米之外，一扇不起眼的技术用房门后，却是完全另一种世界。门内传出震耳的轰鸣声，眼前是一片交错纵横的管道、阀门、仪表盘、热交换装置……
如果不说，你可能会以为这是某个小型工厂。
而事实上，这里的确在“生产东西”——不是产品，是热量。
这里隐藏着一套在法国几乎独一无二的装置——在遗体火化过程中产生的热量，被直接回收并注入城市集中供热系统，用于为周边住宅和市政设施供暖。
当地市长夏洛特·古容（Charlotte Goujon）说了一句非常法国式的总结：“既然已经消耗了能源，那就不要浪费。”
其实，类似的系统在塞纳河沿岸的工业区并不少见，但在火葬场中却极为罕见。尽管“丧亲之痛是一个敏感话题”，但市长认为这一项目“顺理成章”。
经过五年多的运行，这座火葬场所产生的热量如今可为约一百套住房供暖，而当初，这一选择也曾引发伦理层面的讨论。
小克维伊火葬场项目始于2018年，当时鲁昂原有的火葬场已不堪重负，等待时间最长可达21天。这种情况对家庭来说难以承受，市长本人也深有体会：“我祖父去世时，我们等了15天，最后只能去厄尔省办理火化。”
随着法国火葬比例不断上升，鲁昂都会区决定在塞纳河左岸的小克维伊工业区新建一座火葬场。
彼时，都会区工程师格温艾勒·萨拉恩（Gwenaëlle Salaün）就表示：“许多地方政府会将这类基础设施外包，但我们选择自己掌控，以保持独立性并推行环保措施。”
所以，整个建筑外观设计得简洁，隔热性能极佳，几乎没有穿堂风，对供暖需求很低，但团队并不满足于此，他们希望那些原本白白散失的能源能回收。
刚好，火葬场下方正好有一条长约20公里的供热管网，自1974年以来一直利用垃圾焚烧厂产生的能量为城市供热。
于是，都会区提议将火葬场接入该网络，以增强供热能力。
可工程师萨拉恩也承认，“项目在推进的过程中曾遇到过阻力，有些人明确反对。因为在当时这确实是一个大胆、甚至有些冒险的想法。那时法国仅有两座火葬场具备热回收系统，而且也只是用于自身建筑供暖，团队必须向居民和政界解释这一系统的原理……”
与此同时，按照规定，项目还需进行公众调查。要知道火葬场本身就不容易融入社区。所幸的是，居民更多关心的是噪音和烟雾问题，而非热回收系统。
疑虑逐渐消除后，工程顺利启动，火葬场于2020年1月正式开放。
此时，需要先把一个误会说清楚，并不是“遗体本身”在给居民供暖。真正被回收的，是火化炉在工作时所使用的燃气所产生的热能。
在不对外开放的火化厅内，设备每天最多可进行九次火化，每次大约90分钟，温度在790至900摄氏度之间。
但与美剧中常见的场景不同，这里并非直接用火焰焚烧棺木。而是设备先升温，棺木送入后燃气自动切断，热量由耐火砖释放。
火化产生的烟气需经过严格处理，先通过类似厨房油烟机的活性炭过滤系统，再冷却后以水蒸气形式排放。
而在小克维伊，正是在这一冷却过程中，释放的热量被回收并注入城市供热网络。都会区供热部门负责人克里斯蒂安·隆格马尔（Christian Longuemare）强调：“利用的不是遗体燃烧产生的热，而是火化过程中燃气产生的热。”
这一热交换系统耗资约10万欧元，不仅可为火葬场本身供暖，还可为约一百套住宅提供热能。
供热网络覆盖数千名用户，投资成本逐步由订户分摊。
市长表示，“这帮助我们控制了账单，在乌克兰战争后其他地方能源价格暴涨时，这里的费用保持稳定。”
对于很多普通家庭来说，伦理问题很复杂，但暖气费是真实的。
更有意思的是，在周边的社会住房区，许多居民并不知道供热网络与火葬场相连，但多数人对此表示理解甚至支持。
“这样热量就不会浪费了。”一位理发店老板笑着说，“我对死亡没什么禁忌。”
一位退休老人也表示不介意，但也有人觉得“有点奇怪”。他反问邻居：“如果是你母亲，你会怎么想？”
邻居回答得很平静：“我不介意。对能源有好处，而且我们迟早都会面对这一天。”
对此，Carbone 4咨询公司能源工程师亚历山大·若利（Alexandre Joly）认为，集中供热系统本身是非常好的做法，有助于降低碳排放并优化成本。但他也提醒，应反思能源来源，并探索如地热等更可持续的替代方案，甚至包括不消耗能源的遗体处理方式。
但就眼下而言，这个项目的意义只有一个：把已经存在的能量，用到最后。
这座火葬场没有打任何感情牌，它不说“生命延续”，不说“最后的温暖”，只是让热量，不再白白消失。
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发现，最好的环保，不是轰轰烈烈，而是“不浪费”。
哪怕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
Ref：
https://www.franceinfo.fr/environnement/actions-ecologiques/en-toute-sobriete-face-a-la-crise-climatique/reportage-comme-ca-il-n-y-a-pas-de-perte-pres-de-rouen-un-crematorium-chauffe-des-logements-pour-economiser-de-l-energie_7655447.html
文｜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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