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2012年，拉萨的街头风很大，罗布把烟头狠狠按灭在垃圾桶盖上，那动作像是在跟谁拼命。
他对记者说了一句特没头没尾的话："哪怕在这儿当个保安，我也不想回去面对门口放的那双鞋。
"这话听着让人心里咯噔一下。
罗布为了逃避做哥哥们的"共同新郎"，把自己搞成了家族里的"黑户"，甚至放弃了那份让人眼红的家产。
在海拔4000多米的老家，这简直就是脑子进水。
但对他来说，那种生活不是日子，是刑期。
这事儿吧，现代人听着像天方夜谭，但在雪域高原的某些褶皱里，这却是一场持续了千年的、关于活着的残酷计算。
很多人一听"一妻多夫"，脑子里指不定冒出什么粉红色的废料。
你要是真去过昌都或者日喀则的那些深山沟里，就会明白，这制度跟浪漫半毛钱关系没有，纯粹是被老天爷逼出来的生存变通。
在那个没有工业、全靠地里刨食的年代，土地比命都金贵。
咱们来算笔账：罗布家有180亩地，三个兄弟。
要是按咱们汉族习惯，分家立业，一人60亩，娶三个媳妇，生三窝娃。
不出两代人，那地就被切得跟碎布条似的，谁也养不活。
藏族老人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一家分开，乞丐一堆。
" 这话虽然难听，但就是那个严酷环境下的硬道理。
为了让家底子不散，老祖宗们搞出了个简单粗暴却极其高效的"资产重组方案"：不分家，那就不分妻。
大哥娶进门的媳妇，默认就是全家兄弟的媳妇。
这其实就是一个极致的经济共同体。
分工明确得很：大哥一般年纪大，稳重，是家里的"CEO"，管钱管人；老二身板好，那是主要劳动力，种地放牧一把罩；老三脑子活，可能出去跑运输或者做点小买卖。
三个男人就像三根柱子，顶着一个房顶，这就造成了极高的财富积累效率。
哪怕是在吐蕃王朝那会儿，越是牛气哄哄的贵族大家族，这种婚姻模式反而越普遍。
但这事儿毕竟是反人性的。
那个被三个男人喊"老婆"的女人，与其说是女主人，不如说是这个家庭的"资源调度官"。
我看过丁青县的一份调研档案，有个叫阿巴的女人，日子过得跟走钢丝似的。
外头传说的"门口放鞋子"那是最初级的信号灯，真正的内耗在心里。
她得像个精密的测量仪，给大哥盛饭多了不行，给小叔子笑多了也不行。
这哪里是过日子，分明是一场终身制的"外交斡旋"，一旦天平歪了，这个家也就散了。
老辈人教新媳妇，第一句话永远是"要一碗水端平"。
要是她对谁有了私心，兄弟反目，家道中落，在当地人眼里，这女人就是最大的罪人。
男人心里能痛快吗？
肯定不能。
虽然从小就被洗脑"兄弟如手足"，但嫉妒这玩意儿是刻在基因里的。
大名鼎鼎的帕拉家族就出过这档子事：最小的弟弟多杰旺久实在受不了这种共享生活，偷偷在乡下找了个相好的，想过自己的小日子。
结果呢？
这被看作是对家族利益的背叛。
身为一家之长的大哥连夜杀过去，又是哄又是吓，硬是把这个想"追求真爱"的弟弟给拽了回来。
最后的妥协是，弟弟可以在乡下住，但名义上还得维持共妻的家庭结构。
你看，在生存资源的绝对压力面前，个人的情感需求渺小得像高原上的一粒沙，风一吹就没了。
还有个更尴尬的问题：孩子是谁的？
在这个系统里，生物学上的爹是被故意模糊掉的。
有的家里，孩子管大哥叫爸，管其他人都叫叔；有的干脆管所有人都叫爸。
这可不是乱伦，这是为了维稳。
一旦分清了"这是谁的种"，私心立马就会长草，小团体一形成，分家就是迟早的事。
所以在这个特殊的时空里，父爱被"股份化"了，它不是哪一个人的责任，而是整个兄弟集团对下一代的义务。
不过呢，再硬的规矩也干不过时代。
罗布能跑出来，说明这套古老的生存法则正在崩盘。
80年代以后，书本里"一夫一妻"的故事进了大山，年轻人的心也就野了。
他们开始琢磨，原来外面的世界里，爱情是可以独占的，结婚是不需要为了几亩青稞地低头的。
更关键的是，钱的路子宽了。
以前死守在一起，是因为离了地就得饿死。
现在好了，挖虫草、搞旅游、去拉萨打工，一个月挣的钱可能比守着那几亩地一年都多。
经济基础一变，上层建筑哗啦啦就塌了。
1981年西藏那个《变通条例》那是真有智慧，划了条红线：废除一夫多妻、一妻多夫，但对已经形成的历史遗留问题，准予维持，不搞一刀切。
这既是给了法律面子，也是给了历史一条活路。
现在你要是去玛曲或者昌都的深山里，运气好还能碰上这种家庭的"活化石"。
那些腰都直不起来的"阿巴"们，还在三个老头子中间周旋，她们是那个旧时代的最后见证者。
但这事儿吧，终究是要翻篇了。
那天在档案管里看到最后，我脑子里画面感特强：一边是老阿妈在转经筒，祈求来世安稳；另一边，她的孙女正牵着男朋友的手，高高兴兴地去县城看电影。
那双曾经放在门口让人心惊肉跳的鞋子，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穿在脚上了。
参考资料：
费孝通，《乡土中国》，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
Melvyn C. Goldstein, "When Brothers Share a Wife", Natural History, 1987.
西藏自治区《西藏自治区施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的变通条例》，1981年。
丁青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丁青县志》，中国藏学出版社，200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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