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个墓碑上的名字,好像是叫高德福。”
1994年,河南新县的一张酒桌上,这句话一出来,刚刚还热火朝天的气氛,瞬间就像被泼了一盆冰水,彻底凝固了。
说话的人叫程如松,是个从湖北红安来的老头,他手里还端着半杯酒,眼神迷离,显然是喝美了,根本没意识到自己随口吐出来的这几个字,在对面女婿心里炸出了多大的雷。
咱们先把时间拨回到这顿饭刚开始的时候。
这一天,高定新家里那叫一个热闹,老丈人程如松大老远从湖北红安过来走亲戚,做女婿的自然得拿出最高规格接待。
桌上摆满了硬菜,酒也是好酒,翁婿俩推杯换盏,喝得那叫一个痛快。
酒过三巡,话匣子自然就打开了,程如松是红安人,那地方大家可能听说过,号称“中国第一将军县”,两百多个将军都是从那儿走出来的,当地人聊起天来,三句不离红军,五句不离打仗。
程如松也不例外,喝得脸红扑扑的,筷子敲着碗边,语气里带着点感慨,说起了他前两天回老家熊家咀村碰到的一桩“怪事”。
他说老家那个姜家岗,有个怪老头叫姜能山,脾气倔得跟头驴一样,守着村后头的一片荒山坡,死活不让人动。
高定新正夹着菜往嘴里送,听着也没太当回事,毕竟在大别山这种革命老区,听几个红军故事那都是家常便饭,谁家往上数三代还没个当兵的亲戚?
可程如松接下来的话,味道就不一样了。
他叹了口气,说那片荒坡上其实埋的都是当年红四方面军的烈士,足足有七十三个坟包,可惜啊,兵荒马乱这么多年,碑都砸烂了,绝大部分都成了无名氏。
他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忆,又似乎是在惋惜:“七十多个人呐,到现在就剩俩人还有名字留下来,一个是叫黄民进,另一个……”
老爷子皱了皱眉头,在这个名字上稍微卡了一下壳,然后确信地点了点头:“对,叫高德福,听村里人说,当年还是个营长呢。”
“啪嗒”一声。
高定新刚夹起来的一块肉掉在了桌子上,油渍溅到了衣服上他都没反应。
他整个人像是被电打了一样,猛地直起身子,酒劲瞬间醒了一大半,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老丈人,声音都在发抖:“爸,您再说一遍,那碑上刻的叫啥?”
程如松被女婿这反应吓了一跳,愣了一下,放下酒杯说:“高德福啊,怎么了?”
高定新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眼泪刷地一下就涌到了眼眶里,他抓着老丈人的胳膊,力气大得让程如松都觉得疼:“爸,那不是别人,那就是我们家找了六十五年的细爷爷啊!”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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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得往回倒腾,回到1929年的那个冬天。
那时候红军队伍路过河南新县,那是真的热闹,墙上刷满了大标语,红旗招展的,年轻人的血是热的,只要看一眼那个队伍,魂儿就被勾走了。
高德福那时候正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也是高家的二儿子,看着队伍心里热乎得不行,把手里的锄头一扔,非要跟着部队走。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雾气蒙蒙的,整个村子都还睡在那种湿冷的空气里。
高德福刚背上行囊跨出门槛,家里的两个小娃娃就不干了,那是他大哥家的孩子,平时跟这个二叔最亲。
孩子哪懂什么革命大道理,就知道最疼他们的二叔要走了,这一走可能就不回来了。
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死死抱住高德福的大腿,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鼻涕眼泪全蹭在裤腿上,嘴里喊着不让二叔走。
旁边站着的媳妇,捂着嘴不敢哭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眼圈早就红透了,那时候的女人讲究个顺从,男人要干大事,她不能拖后腿,但这心里的疼,只有她自己知道。
高德福也是个硬汉子,咬着牙把孩子的手一点点掰开,狠心推回屋里,头也不回地往村口跑,他怕再回头看一眼,这腿就迈不动了。
刚跑到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着碎石子路嘎吱嘎吱响。
那是他大嫂伍汉清追上来了。
大嫂手里捧着两双崭新的布鞋,鞋底纳得密密麻麻,那是熬了几个通宵赶出来的,针脚密实得连水都渗不进去。
大嫂气喘吁吁地把鞋塞进他怀里,那时候的人不会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打完仗一定要记得回家,这鞋留着回家路上穿,别把脚磨坏了。
高德福把鞋揣在怀里,贴着胸口,那种温热的感觉一直透到心窝子里,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向大嫂保证,打完仗肯定第一时间回来。
那时候谁都以为,仗打完了人就回来了,顶多也就是三年五载的事。
可谁能想到,这一别,就是生离死别。
那两双布鞋,最后也没能踩着家乡的黄土回来,那个高大的背影,也就此定格在了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
03
头三年,家里还能有个盼头。
每逢过年过节,大嫂都会多摆一副碗筷,朝着村口望半天,总觉得那个熟悉的身影会突然出现,喊一声“嫂子,我回来了”。
到了1932年,有个传言断断续续传到了村里,说高德福在湖北那边打仗受了伤,正在红安县的一个村子里养伤呢。
这消息就像一颗火星子掉进了干草堆,把高家人心里的希望全点燃了。
高德福的大哥高德焱,也就是高定新的亲爷爷,那是片刻都不敢耽误,喊上两个胆大的同乡,连夜就往红安赶。
那时候正是最乱的时候,国民党的军队把路封得死死的,到处都在抓人杀人,这就是后来历史书上常说的“白色恐怖”。
别说找个红军伤员了,就是多说错一句话,脑袋都得搬家,路上的关卡查得比筛子还细。
高德焱在红安那一带转悠了好几天,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打听,鞋底都磨穿了。
可那时候谁敢乱说话?
村里老百姓看着这几个外乡人,眼神里全是警惕,问谁谁都摇头,谁都不敢承认村里藏过红军,那是要杀头的罪名。
高德焱就在那个村子附近转啊转,明明感觉弟弟就在附近,那种血浓于水的感应让他心慌,可就是隔着那一层窗户纸捅不破,进不去那个村,见不到那个人。
最后盘缠用光了,路也被封死了,高德焱只能含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回了河南。
这一错过,就是一辈子。
后来的日子越来越乱,战火连天,彻底断了音讯,那个名字就像是消失在了大山里的风声中。
高德焱临死的时候,眼睛瞪得大大的,拉着儿子高厚学的手不肯闭眼,嘴里还在念叨着弟弟的名字。
他心里憋屈啊,把弟弟带出去的时候好好的,怎么就没能把人给找回来呢?这成了他临终前最大的一块心病。
这个遗憾,像块大石头一样压在高家人的心口上,压了整整三代人。
高厚学后来又把这事儿讲给了儿子高定新听,让他千万别忘了,还有个“细爷爷”流落在外面。
“高德福”这三个字,对于高定新来说,不仅仅是一个名字,那是挂在堂屋墙上的念想,是每顿年夜饭桌上的空缺,是家里老人一辈子的眼泪。
所以当他在酒桌上听到岳父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那种震撼,简直比天上打雷还要响,他知道,这可能是这辈子唯一一次能找到细爷爷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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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高定新是一分钟都坐不住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他就带着老父亲,跟着岳父直奔湖北红安的熊家咀村。
车子一路颠簸,到了那个叫姜家岗的地方,他们看见了一个奇怪的老头。
这老头叫姜能山,穿得破破烂烂,背有点驼,皮肤黑得像炭,但眼神特别亮,像鹰一样盯着每一个靠近这片山坡的人。
那片山坡上,密密麻麻全是小土包,有的连个碑都没有,就插个木牌子,有的连木牌子都烂光了,只剩下一堆黄土。
但这片墓地却干净得吓人,连根杂草都没有,周围还种了一圈松柏,看着特别肃穆,跟周围的荒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问才知道,这个姜能山,是村里出了名的“犟老头”。
他不是高家的人,跟这些烈士也没啥血缘关系,可他从1958年开始,就跟中了邪似的守在这儿。
那年他才二十岁,正是一身力气的时候,别人都在想方设法挣工分、搞副业,他却哪儿都不去,就在这荒坟堆上种树、除草。
最险的一次是在1976年,那年头大家都在搞生产,村里人看中了这块地,想把这片坟头推平了种茶树。
那是能挣钱的好营生,全村人都同意,觉得守着一堆死人骨头没出息,不如换点粮食实在。
就姜能山一个人不同意。
那些人拿着锄头、铁锹气势汹汹地来了,要把坟头推平,姜能山就跟疯了一样冲上去,甚至抱着铺盖卷,直接睡在坟头上。
那时候是大冬天啊,雪下得有一尺厚,他在那儿躺了三天三夜,冻得眉毛上全是霜,硬是逼得那些人没敢动土。
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疯,守着一堆无名无姓的死人能当饭吃吗?
姜能山不说话,只是闷着头从别的山头一筐一筐地背黄土,把那些塌了的坟头一个个重新堆起来,手上的茧子结了一层又一层。
他对谁都凶,唯独对着这些坟包的时候,温柔得像对待自己的亲爹亲娘。
因为他知道,这地底下埋着的,都是和他爹一样的人。
他爹也是红军,也是死在战场上,连尸骨都找不到,他是个遗腹子,从小听着母亲讲红军的故事长大。
他总觉得,守住了这些无名烈士,就像是守住了自己的爹,这是一种没人能懂的执念。
但是姜能山心里也有个疙瘩。
这几十年,他一直想帮这些烈士找家,可大多数坟头连个名字都没留下,想找也没地儿找。
那个刻着“高德福”名字的碑,是他心里最大的指望,他总觉得,只要名字还在,早晚有一天家里人会找来。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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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高定新父子俩站在那个刻着“高德福”的墓碑前时,时间仿佛凝固了。
周围的风声停了,鸟叫声也没了,只有那一块被风雨侵蚀得斑驳的石碑,静静地立在那儿。
姜能山颤颤巍巍地指着那个土包,讲起了当年的事,这些事是他听老一辈人讲的,烂熟于心。
那是1932年,高营长被抬到村里的时候,伤势太重了,肠子都快流出来了,是被老乡用门板一路抬过来的。
那时候缺医少药,哪有什么消炎药止痛针啊,全靠硬扛,那得多疼啊,常人根本想象不到。
高营长疼得满头大汗,把床单都抓烂了,却一声都不吭,就把那双布鞋死死攥在手里,那是他大嫂给他的,那是他回家的路。
他是在半夜走的,走的时候很安静,眼睛一直盯着北方,那是河南的方向,是家的方向。
村里的老红军陈志明把他埋在了这儿,那时候兵荒马乱,为了不让国民党反动派掘坟,连个像样的碑都不敢立,只敢偷偷在石头上刻了个名字埋在土里,做了个记号。
听完这些,高定新再也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黄土上,哭声震得林子里的松针都在颤抖。
六十多年了啊!
从太爷爷到爷爷,再到父亲和他,这一家四代人的心结,终于在这一刻解开了。
高定新的父亲高厚学,更是哭得差点背过气去,他摸着那块冰凉的石头,一遍遍喊着“二叔,我们来晚了啊”。
哭完了,高家人做了一件事。
他们拿出身上所有的钱,凑了几千块,在那个年代这是一笔巨款,硬要塞给姜能山。
他们想谢谢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老人,替他们尽了六十年的孝道,如果没有他,这块碑早就没了,这坟早就平了。
姜能山把手背在身后,死活不肯收,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涨得通红。
他说这本来就是该做的事,收了钱,这性质就变了,他对不起地底下的这些英雄。
高家人又商量着,想把高德福的遗骨迁回河南新县,那是落叶归根,是老规矩,也是高家几代人的愿望。
可看着这满山的松柏,看着姜能山那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看着周围那七十二个陪着爷爷长眠的战友。
高家人犹豫了。
要是把爷爷接走了,他会不会想念这些生死与共的兄弟?
要是把他接走了,这个守了一辈子的老姜头,心里会不会空落落的?
最后,高定新抓了一把坟头的黄土,小心翼翼地包在手绢里,贴身放好。
他做了一个决定:不迁了。
就让爷爷留在这儿吧,这里有他的战友,还有这个比亲人还亲的守墓人,这里也是他的家。
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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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以后,每逢清明过年,河南的高家人都会跑一趟湖北。
姜家岗的那片陵园里,多了一家扫墓的人,多了一份跨越省界的牵挂。
而那个叫姜能山的老人,还是每天雷打不动地在陵园里转悠。
有时候拔拔草,有时候对着墓碑说说话,就像在跟老邻居聊天一样,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变化。
他这一辈子,没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也没发过什么大财,就把这件事干到了极致。
有人问他图个啥?这么大岁数了还折腾个什么劲?
老姜头点了根烟,看着满山的青松,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他们为了咱们连命都不要了,要是连个看家的人都没有,那得多冷清啊。”
风吹过山岗,松涛阵阵,像是在回应着老人的话,也像是在诉说着那段永远不会被遗忘的历史。
那些名字虽然消失在了时间里,但这片山记得,这棵树记得,这个老人记得。
这就够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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