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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再见到陈曦。
那是深秋的傍晚,我加班到七点多,准备去街角那家常去的面馆解决晚饭。路过小区的垃圾回收点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佝偻着背,正在整理纸箱和塑料瓶,身旁停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
路灯昏黄,但那个侧影我认了七年,不会错。
我站在原地,看着陈曦熟练地把纸箱踩平,用绳子捆好,搬到三轮车上。她穿着褪色的运动服,头发随意扎着,手上戴着磨破的劳保手套。两年前离婚时那个精致的女人,如今竟在捡废品。
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我们结婚五年,离婚两年。没有出轨,没有家暴,只是一场缓慢的、令人窒息的情感消耗。她是小学老师,我是程序员,两个世界的人硬凑在一起。她嫌我沉闷无趣,我嫌她过于理想化。争吵,冷战,再争吵,直到最后连吵的力气都没有了。
离婚是我提的。那天她坐在沙发上批改作业,头也不抬地说:“随便。”没有挽留,没有眼泪,平静得可怕。
财产分割也很简单:房子归她,存款归我。搬出去那天,她把我的东西整整齐齐打包好放在门口,像处理一批不再需要的旧物。我说:“有事可以找我。”她点点头,关上了门。
两年里,我们没有任何联系。偶尔从共同朋友那里听说她的消息,知道她辞了职,但具体做什么不清楚。朋友欲言又止地说:“陈曦……好像过得不太好。”
但我没想过会这么不好。
三轮车装满了,陈曦擦了擦额头的汗,直起身。那一瞬间,她看到了我。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了。她先是一愣,然后迅速低下头,假装没看见,推着车就要走。
“陈曦。”我叫住她。
她停住,但没有回头。
我走过去,不知道该说什么。两年不见,她瘦了很多,眼角的细纹在路灯下很明显。手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渗着血丝。
“你……”我嗓子发干,“怎么在做这个?”
她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赚钱。”
“缺钱可以跟我说。”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语气,像施舍。
果然,她笑了,那种我熟悉的、带着距离感的笑:“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啊,离婚两年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可我看着她手上的伤,还是忍不住说:“至少让我帮帮你。”
“不用。”她推着车要走。
“陈曦!”我拦住她,“算我求你。”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最终叹了口气:“随你。”
我们僵持在路灯下,像两座沉默的雕像。最后我说:“你等我一下。”
我跑到附近的ATM,取了三千元现金,又去药店买了创可贴和消毒水。回到原地时,她还在,蹲在地上重新捆松掉的绳子。
我把钱和药递给她。她看了一眼,没接。
“拿着吧。”我说,“就当……就当是我欠你的。”
“你什么都不欠我。”她站起来,“离婚是两个人的选择。”
“我知道。但……”我不知该怎么表达,“看到你这样,我难受。”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接过钱和药,声音很轻:“谢谢。”
“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她把钱放进口袋,推起三轮车,“我自己可以。”
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我心里五味杂陈。那三千元是我能想到的最快帮助,但现在觉得,这更像是为了缓解我自己的愧疚感。
回到家,我失眠了。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陈曦蹲在垃圾堆旁的画面。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当年她不是有稳定的工作吗?为什么辞职?这两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凌晨三点,我给一个还和她有联系的朋友打电话。朋友在睡梦中被吵醒,听我问起陈曦,叹了口气:“她妈去年查出尿毒症,需要长期透析。陈曦把工作辞了,全心照顾她。那点工资不够医药费,她只好……”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打断他。
“告诉你什么?你们离婚了,李默。”朋友声音很清醒,“而且以陈曦的性格,她会开口求你吗?”
我挂了电话,坐在黑暗里抽烟。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却照不进我心里那片荒芜。
第二天是周六。早上八点,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看出去,愣住了——是陈曦。
开门时,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早。”她说,“我来还你钱。”
我请她进来,给她倒了杯水。她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像以前给学生上课时的姿态。
“其实我今天来,不只是还钱。”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还想跟你解释一下,免得你以为我过得多凄惨。”
“我没那么想……”
“你昨天看我的眼神,就是那么想的。”她笑了笑,“李默,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捡废品不是我的全部生活。”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给我看:“这是我现在的收入来源。”
屏幕上是一个设计精美的公众号界面,名字叫“曦光手作”,主要分享旧物改造、环保手工的内容。最新一篇推送阅读量有八千多,底下不少留言询问材料购买和制作方法。
“我白天照顾我妈,晚上做手工,写教程。捡废品一方面是为了找材料,另一方面也能贴补家用。”她平静地说,“虽然不富裕,但能支撑下去。”
我翻看着那些文章,照片里的手工作品精致而有创意——用易拉罐做的风铃,旧衣服改的布包,废纸箱做的收纳盒。每一件都标注着详细的制作步骤,配着温暖的文字。
“为什么辞职?”我问。
“学校的工作时间固定,没法随时照顾我妈。”她喝了口水,“而且……那段时间我们刚离婚,我状态很差,经常上课走神,对不起学生。”
我心里一紧:“是因为我?”
“不全是。”她摇头,“是我们那段婚姻让我怀疑自己。我总想,如果我是个更好的人,也许结果会不一样。但后来明白了,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
客厅里安静下来。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这一刻的她,和昨晚在垃圾堆旁判若两人。
“那三千元……”我指着信封。
“我收下了。”她打断我,“但不是作为施舍,而是作为投资。”
“投资?”
“我想扩大手工材料的选择范围,需要一笔启动资金。”她认真地看着我,“这三千元算你入股,等盈利了按比例分红。如果你同意,我们就签个简单的协议;如果不同意,我现在就把钱还你。”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处理。这很陈曦——骄傲,有原则,即使身处困境也不接受纯粹的施舍。
“我同意。”我说,“不用签协议,我相信你。”
她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还是签吧,亲兄弟明算账。”
我们草拟了一份简单的合作协议:我出资三千元,占股30%,她负责全部制作和运营,占股70%。盈利后按比例分成。
签完字,她说:“其实今天来,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你说。”
“我们离婚前,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她问得很直接。
我愣住了:“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也很讨厌那段时间的自己。”她低头看着茶杯,“敏感,易怒,总挑你的毛病。好像把所有对生活的不满都发泄在你身上。”
我沉默了很久。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
“我不讨厌你。”终于,我说,“我只是……不知道怎么爱你。你需要的陪伴和浪漫,我给不了;我需要的安静和理解,你也没法给。我们像两个不同频道的电台,永远收不到对方的信号。”
她点点头,眼眶有些红:“是啊。你记得我们最后一次吵架吗?因为我想去看演唱会,你觉得浪费时间。我在家哭了很久,不是因为看不了演唱会,而是突然意识到,我们连这种小事都无法互相理解。”
我记得。那天我在赶一个项目,压力很大,说她“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追星”。她没反驳,只是收拾东西去了客房。第二天,我们就谈到了离婚。
“如果重来一次,你会改变吗?”她问。
“会。”我毫不犹豫,“我会试着去听那场演唱会,即使不感兴趣。也会告诉你我工作上的压力,而不是憋在心里。”
“我也会。”她轻声说,“我会少一些抱怨,多一些理解。但人生没有如果,对吧?”
是啊,没有如果。有些路一旦走岔,就回不去了。
陈曦离开时,在门口停了一下:“李默,谢谢你昨天的三千元,更谢谢你今天愿意听我说这些。这两年我学会了一件事——人生再难,也要活得有尊严。而尊严不是假装强大,是承认脆弱后依然选择前行。”
我目送她下楼,心里那片荒芜忽然长出了什么。
从那以后,我们恢复了联系,但不再是夫妻,更像是朋友。我关注了她的公众号,成了她的第一个“铁粉”。看着她把旧物改造的教程做得越来越专业,粉丝从几百涨到几万,甚至接到了商业合作。
三个月后,她给我转了九百元——第一笔分红。
“盈利了?”我打电话给她。
“嗯,虽然不多。”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有个环保组织看到了我的内容,邀请我去做分享。还有出版社联系我,想出书。”
“恭喜。”我由衷地说。
“谢谢你的投资。”她顿了顿,“不只是钱。”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那三千元背后,是一个前夫对前妻最后的善意,也是两个人对过去的一种和解。
又过了一个月,陈曦的母亲去世了。我参加了葬礼。她瘦了很多,但很平静。葬礼结束后,我们坐在墓园的长椅上。
“我妈最后说,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陈曦望着远方,“我跟她说,别担心,我学会了自己站起来。”
“你很坚强。”
“是被生活逼出来的。”她笑了笑,“但现在想想,也不全是坏事。至少我知道,离开任何人,我都能活下去。”
风吹过,落叶纷飞。我们沉默地坐了很久。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继续做手工,写东西。可能还会开个小工作室,教有兴趣的人。”她说,“你呢?”
“老样子,写代码,加班。”我顿了顿,“不过最近在学吉他。”
“真的?”她惊讶地看着我,“以前让你学,你总说没时间。”
“现在有了。”我说,“有些事情,离婚后才明白。”
她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如今,距离我们重逢已经一年。陈曦的工作室开了起来,就在我们以前住的小区附近。我去过一次,里面摆满了各种手工作品,阳光很好,有几个学生在跟着她学做布艺。
她给我倒了茶,我们聊了会儿天,像老朋友那样自然。
出门时,我看到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她自己写的:“破碎处,光得以照进。”
回公司的路上,我想起那个深秋的傍晚,那个在垃圾堆旁捡废品的陈曦。如果当时我没有叫住她,如果我没有给她那三千元,如果我们没有那场坦诚的对话,今天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她会继续在夜色中捡废品,我会继续活在对过去的愧疚里。那三千元成了我们之间的桥梁,让我们有机会重新认识彼此——不是作为夫妻,而是作为两个独立的、经历过失败却依然努力生活的成年人。
有些关系结束了,不代表就要成为仇人或陌路。离婚可以是两个好人做出的正确决定,因为他们终于明白,分开比在一起更能够让彼此成长。
我把车停在路边,给陈曦发了条消息:“工作室很漂亮。为你骄傲。”
她很快回复:“谢谢。吉他学得怎么样了?”
我笑了,打字:“能弹《小星星》了。下次弹给你听。”
放下手机,我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破碎与重建。而我和陈曦的故事,在离婚两年后,终于找到了它应有的句读——不是遗憾的省略号,也不是悲伤的感叹号,而是一个平静的、完整的句号。
那三千元早已回本,但它带来的东西,远比金钱珍贵:它让我明白了,爱可以消失,但善意永不过时;婚姻可以结束,但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关怀,不应该随着一纸离婚证而断绝。
生活教会我们,有些离别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关系的开始。当放下曾经的怨恨与不甘,我们才能看见,那个曾经爱过的人,依然值得被温柔以待——即使那份温柔,已经换了姓名。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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