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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赌约,他从南美启程徒步回英国!近六万公里跋涉二十七载,即将抵达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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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体最近在反复念叨一个名字,卡尔·布什比。

五十六岁,英国人。

明年九月,他大概就能走回家了。从智利最南端的蓬塔阿雷纳斯,那个贴着南极寒风的地方,一步一步,走回英国。这条路他走了快三十年。

蓬塔阿雷纳斯和南极就隔着那片海。从那里开始往北走,你得穿过整个美洲,然后想办法过白令海峡,再横穿西伯利亚和欧洲腹地。想想都觉得脚底板发麻。

三十年是什么概念。出发的时候他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现在已经是中年往老年去了。这中间世界变了多少轮,他大概只是在用脚丈量。

我猜他路上磨坏的鞋子,能堆满一个小房间。

这不是那种常见的探险故事,没有直升机跟拍,没有每隔几天就更新社交媒体。它更像一个被拉长到极致的、沉默的私人仪式。一种近乎固执的位移。

用将近半辈子的时间,去做一件在旁人看来效率极低的事。这种故事能吸引媒体,大概是因为它太不像我们这个时代会发生的事了。一切都讲究快,他偏偏选择了最慢的一种。

他的路线图铺开,就是一部简化版的人类大陆迁移史。只是方向反了过来。

当然,后半段得穿过俄罗斯。这涉及到跨境,涉及到各种许可和文件。这类个人性质的超长距离徒步,其成行本身,也离不开途经地区的社会治理所提供的可能性与秩序框架。它更像一个移动的注脚,标注出在宏观叙事之下,个体生命意志所能展现的某种韧性。

家是一个坐标。他用三十年时间,画一条连接两个点的、无比曲折的线。

明年九月,如果一切顺利,这条线就闭合了。一个走了三十年的圆。媒体到时候肯定又会热闹一阵子,标题大概会是“传奇落幕”之类的话。但对他自己来说,可能只是走路这件事,暂时告一段落。

然后呢。然后也许会发现,家已经成了一个需要重新习惯的地方。



Bushby在匈牙利停下了脚步。

他把这场横跨地球的徒步叫做歌利亚远征。名字听起来挺有史诗感,但起点其实是个玩笑,一次和朋友之间的打赌。赌注具体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玩笑后来没停下来。它从一个念头,长成了一个人半辈子都在干的事。

倾尽半生这个词,用在这里不夸张。你得想想看,把整个地球当成一条需要步行走完的路线,这个想法本身就带着点荒谬的浪漫。大部分人说这种话的时候,心里知道自己是做不到的。Bushby好像不是这么想的。打赌可能只是个由头,一个让自己开始的借口。走着走着,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远征的意味覆盖了打赌。

从英国到匈牙利,这中间隔着的可不只是地理距离。我有时候会琢磨,支撑一个人走这么远的,早就不再是当初那个赌约了。它变成了一种日常,一种生活方式,甚至是一种自我证明。用脚丈量土地,听起来很原始,却有种对抗这个快时代的固执。

歌利亚是圣经里的巨人。用这个名字,不知道是不是想暗示面前的路如同巨人般庞大。这个联想可能有点过度解读了,但挺有意思。面对一个巨人般的目标,人的坚持反而会显得更具体,更清晰。每一步,都是在确认自己还在路上。

匈牙利只是途中的一个坐标。后面还有很长的路。

这场徒步还在继续。它已经和打赌没什么关系了,它现在是Bushby这个人生命的一部分。一件事坚持得足够久,它就会反过来定义你。所谓壮举,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它开始于一个微不足道的念头,然后耗尽了你的时间,最终成了你唯一能被记住的样子。

这半生,就这么走过去了。


那个叫Bushby的人,现在到匈牙利边境了。

离他出发的地方,英国赫尔城,还剩一千五百公里。

当初他脚下那条路,标着五万七千九百公里。这个数字太具体了,具体到让人不知道第一步该往哪儿踩。现在这个数字被走掉了一大截,剩下这点路,反而显得有点不真实。

签证是个麻烦事,你得在不同的窗口前解释自己。钱也是个问题,它总会在你没想到的时候变得不够用。还有疫情,那几年所有人都被按下了暂停键,除了他,他好像一直在走。

走的时候觉得是在离开什么,现在快走回去了,感觉却像是在接近一个陌生的地方。

家这个概念,在路上被磨得有点模糊了。

不是地方变了,是看地方的眼睛变了。你走过那么多别人的城市和荒野,再回头看自己出发的那个点,它缩成了一个符号,一个需要被重新认识的坐标。这种感觉挺怪的,你花了大力气要回去,真快到了,心里却打起鼓来。

也许所有的远征,最后都是这样。

目标悬在那里,你朝着它走,走到后来,你和目标都跟当初想的不太一样了。路上那些具体的麻烦,签证、钱、疫情,反而成了最实在的东西,它们让你知道日子是一天天过的。现在这些麻烦快没了,那种实在感好像也跟着淡了。

剩下的一千五百公里,可能比之前的五万多公里,更需要想清楚怎么走。


Bushby推着那辆车走在路上。

这个画面本身没什么特别的。

特别的是时间。从他迈出第一步算起,二十七年已经过去了。

他是1969年生人,老家在英国约克郡的赫尔城。前半段人生轨迹清晰得很,上学,毕业,然后入伍。十六岁进的军队,在伞兵部队一待就是十一年。那种生活有它的秩序和边界,每天都知道明天要干什么。

然后他离开了。

离开那种确定的生活,选择了路上的一切。不确定的天气,不确定的落脚点,不确定的明天。伞兵训练教会人应对突发状况,但没教人怎么应对以十年为单位的、缓慢的消耗。这二十七年里,世界变了好几轮,科技翻新,潮流更迭,很多当年同路的人大概早就停下了。

他还在走。

推着一辆车,走在一条好像没有尽头的路上。这个行为本身已经脱离了寻常的旅行或者探险的范畴,它变成了一种纯粹的状态。一种用脚和车轮丈量地球的固执。我有时候会想,支撑他的早就不是最初那个“环球徒步”的目标了,目标太远,反而模糊。支撑他的可能就是“走”这个动作本身,是今天醒来,把东西装上车,然后往前推那么几公里。就这么简单,也这么难。

二十七年。足够一个婴儿长大成人,步入中年。他出发时我还没出生,现在我都快记事了。时间在他那里是另一种刻度,不是年月日,是磨损的轮胎,是走过的国境线,是鞋底磨平的纹路。一种极其缓慢,但又确凿无疑的流逝。

他还在路上。这件事本身,就构成了全部的意义。或者说,它已经不需要我们去赋予什么意义了。


Karl Bushby在伞兵部队那会儿,日子过得挺自在。

没任务的时候,和几个战友钻进酒吧,算是常态。

酒精和年轻气盛混在一块儿,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改变他人生轨迹的那个点子,就是在这么一场酒局里蹦出来的。

他们聊到了从南美洲最南端,一路走回英国。

桌上的人都觉得这想法疯了,纯粹是酒话。

Bushby偏不,他咬定自己能行。

话赶话,赌约就这么立下了。

酒醒之后,他对着自己干的蠢事直摇头。

但那股较真的劲儿上来了,压不下去。

他开始坐下来,真的去计算里程,研究地图。

算着算着,他发现这事好像没那么荒唐。

那条横跨大陆的线,在脑子里从虚线慢慢变成了实线。

一个酒后吹的牛,忽然就有了重量。


赌约这东西,说的人可能早就忘了。

听的人却当了真。

1998年,Bushby从伞兵部队退役满两年。婚姻结束了,儿子跟着前妻去了北爱尔兰。生活里突然空出一大块,没什么东西能填满。那个关于徒步的念头,就在这种空旷里重新冒了出来,清晰得吓人。他决定从南美洲的最南端出发,走回英国去。

这听起来不像一个计划。

更像一种症状。

战友们酒后的玩笑,在他这里凝固成了必须跨越的地理坐标。你得理解这种执拗,有时候人不是被梦想驱动,是被心里一个拧巴的、解不开的结给套住了。他得走过去,用脚丈量,才能把那结松开。或者说,他需要一场漫长到荒谬的行走,来对抗生活里另一种更庞大的、无声的消散。离婚,分离,身份的转换,这些东西轻飘飘的,没有重量。而徒步,每一步都踩在地上,有重量,有声音,能证明自己确实还存在。

所以他就这么决定了。

没什么豪言壮语,就是一个简单的、近乎粗暴的决定。把余生,兑换成一条看得见尽头的路。


1998年11月1日,Bushby在智利的蓬塔阿雷纳斯下了飞机。

他决定走回去。

从南美洲的最南端走回英国,这个念头本身就像一块沉重的石头,但他接住了。他给自己划了两条线,两条不能踩过去的线。第一,不坐车,不乘船,任何带轮子或能省力的东西都不碰。第二,如果中途因为什么事不得不暂停,比如生病或者不得不处理些紧急事务,那么处理完了,必须立刻回到暂停的那个点。从那个点,重新把脚放下去。

这不是旅行,这是一次对位移的偏执丈量。

蓬塔阿雷纳斯的空气大概很冷,十一月的风刮在脸上应该像钝刀子。但这些都不在记录里,记录里只有那两条原则,冷冰冰的,像两块界碑立在路的起点。很多人谈论梦想时喜欢用“跨越”这个词,听起来充满动势。Bushby把这个词拆开了,拆成一步一步,和一次又一次的“重返”。梦想的浪漫色彩,在这里被简化成一种近乎枯燥的纪律。你甚至能想象那种场景,因为某个意外他不得不飞离路线,几天后,他又出现在某个荒凉的路边,从上次踩下的那个脚印开始,继续往前挪。这个画面没什么激昂的配乐,只有一种安静的倔强。

用脚步丈量地球,听起来是诗。执行起来,全是散文,而且是那种字句重复、节奏单调的散文。


Bushby把哥伦比亚甩在身后,头也不回地往北走。

他最初的盘算简单得有点天真,就是横穿整个美洲大陆,一直走到白令海峡,然后一脚踏进亚洲。

南美,中美,北美,他一个接一个地走过去了。这段路吃掉了他差不多六年时间。

你得承认,他在美洲的运气不算太坏。当然,苦头是吃足了。智利北部的沙漠能把人烤干,巴塔哥尼亚的风恨不得把你掀翻,安第斯山脉那些路,看着就让人腿软。但这些都没能拦住他。

真正的麻烦卡在了一个地方,南美和北美之间那个叫达连峡谷的连接点。那地方在哥伦比亚和巴拿马之间,是一片大概一百到三百公里长的密林沼泽。那里没有路。我的意思是,真的,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Bushby走到达连峡谷那会儿,差不多是2001年。

丛林和河流不是最麻烦的,得躲开那些拿着家伙的人。

两个月时间,就这么一点点挪过去了。

进了巴拿马,事情也没完。

那边的人觉得他路子太野,不像普通走路过来的,倒像别有用心的。

间谍这个名头扣下来,关了他十八天。

后来总算弄清楚了,他就是个走路的人,仅此而已。

然后才能接着往下走。


Bushby说,在美洲大陆上走的那几年,体力跟不上才是最磨人的事。

饿肚子也是常有的。

等他终于挪到阿拉斯加,那点兴奋劲儿很快就过去了,快得让人来不及回味。

时间来到2005年年底,他面前摆着“歌利亚远征”的第二道坎,白令海峡就在那儿,看着不大,但你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白令海峡的宽度,差不多就是北京到天津的距离。

这个数字你得记住,九十公里。

一边是俄罗斯的楚科奇,另一边是美国的阿拉斯加。亚洲和北美大陆在这里几乎要碰到一起,海水硬生生把它们隔开。地图上看,那条线细得像个玩笑。

地理课本上总说它是分界线,是两大洲的界碑。可当你盯着那片被放大的、带着经纬网格的海域,感觉到的可能不是宏大。是一种近乎局促的贴近。九十公里,现代喷气式飞机飞过去用不了十分钟。帆船时代的水手要是知道这个,大概会沉默很久。

海水下面是大陆架,很浅。上一个冰期,海平面低,这里没有海峡,只有一片裸露的陆地。那时候动物和人,是可以走过去的。

现在不行了。现在这里是海,是国界,是地缘政治里一个冷冰冰的注脚。风浪常年很大,水温很低,不是那种适合航行的亲切水域。它更像一个巨大的、充满惰性的门槛。

我有时会想,站在楚科奇的海岸上,能不能望见阿拉斯加的山影。理论上不可能,地球是圆的。但那种心理上的“望见”,大概是存在的。你知道就在对面,不远,但就是过不去。这种知道,比纯粹的遥远更具体,也更磨人。

阿拉斯加那边,小镇的名字都带着俄国味。像是历史的舌头上,留下的一点没舔干净的糖渍。

海峡最窄的那一段,地图上就一掐。就这一掐,定义了太多东西。大陆的尽头,航线的起点,或者别的什么。它自己不说话,只是躺在那里,被测量,被命名,被写进各种教科书的第一章。它大概习惯了。

九十公里。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一个你理论上可以游过去,但实际上绝无可能生还的距离。这种距离最微妙。


白令海峡的夏天,海水也是刺骨的。

到了冬天,海面会冻上,但那不是一块完整的冰。

冰层是碎的,一直在漂,裂缝像蛛网一样多。风大,浪在冰下涌动,气温能降到零下几十度。北极熊在那片冰上活动,它们才是真正的主人。

从美国那一边,走到俄罗斯那一边,步行。

这件事听起来像一段传奇的开头,但现代历史上,几乎没人真的走通过。方向很重要,从美国往俄罗斯走,要面对的东西更复杂。冰的不稳定只是最基础的一关,风、寒冷、随时可能出现的动物,这些因素叠加起来,形成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物理环境。

冰层不稳,意味着没有真正的路。

每一步都可能踩进裂缝,或者脚下的整块冰开始移动。那不是在走路,那是在一块巨大的、正在解体的拼图上寻找下一个落脚点。再加上能把人吹倒的风,和瞬间带走体温的极寒,人的意志在这里被拆解成非常具体的东西,比如下一口气能不能喘上来,比如脚趾还有没有知觉。

北极熊的存在,给这种纯粹的物理挑战,加上了一层原始的、不可预测的恐惧。

所以“几乎没人成功”这个说法,很准确。它没有完全否定可能性,但所有已知的条件都指向了否定的答案。这不是勇气的问题,是自然条件在那里划下了一条线。人们可以挑战很多事,但有些地理和气候的设定,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那片冰海,它不在乎人类的历史,也不在乎国界。它只是在那里,冰冷,破碎,按照自己的规律存在着。


Bushby没打算一个人走。

他找了法国人Dimitri Kieffer搭伙。那是个2006年3月,冰还没化透。两个人拖着雪橇,上面堆的东西看着就沉,装备和吃的把绳子绷得直直的。他们就这么走上白令海峡的冰面。

计划这东西,在那种地方基本没用。

冰是活的,会漂。你看着前面是条直路,走半天一抬头,方向全变了。他们得不停地改路线,地图和指南针只是参考,真正说了算的是脚下那些浮冰的脾气。

有时候得跳。

从这块冰跳到那块冰,中间是墨绿色的海水,看一眼都觉得冷。还得爬冰脊,那些被挤压拱起来的冰墙,又滑又脆,爬上去喘口气,眼前还是望不到头的白。

风和洋流比冰更不讲道理。

有段时间他们发现自己偏了几十公里,怎么走的都不知道,好像被什么东西无形地推着挪了位置。那种感觉挺无奈的,你使了全身的力气,结果只是在一个更大的棋盘上,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雪橇的拖绳在手套上勒出的印子,很深。


Bushby和Kieffer在冰上走了十四天。

十四天,足够让很多事发生,也足够让很多事被遗忘。他们绕了远路,大概二百四十公里,这个数字听起来没什么,放在地图上也就是一小段弧线。但那是白令海峡的冰层,不是公园里的柏油路。

最后他们踩上的土地,是俄罗斯的楚科奇半岛。

抵达这个词,用在这里显得过于轻巧了。它掩盖了脚底与冰面每一次接触时的不确定,掩盖了那二百四十公里里每一米都可能存在的裂隙。你看着终点,直线距离或许不远,但冰会逼迫你画出曲折的轨迹。

这有点像我们处理某些信息时的路径。目标看似明确,中间却布满了需要规避的、看不见的结构。

楚科奇半岛就在那儿,一直就在对岸。十四天后,他们从海冰的这边,走到了陆地的那边。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没有更多需要渲染的。冰层会融化,足迹会消失,半岛还在原来的坐标上。剩下的,是看故事的人自己心里会绕的那段路。


Bushby没走那条最短的直线。

在地图上画一条从俄罗斯到阿拉斯加的线,看起来简单直接。白令海峡最窄的地方,大概也就八十多公里。很多人会想,这不就是一次稍微艰难点的长途跋涉吗。但实际情况复杂得多,复杂到让这个计划听起来有点天真。

他真正的路线,远比一条直线曲折。

你得考虑冰况,考虑洋流,考虑那些无法预测的天气窗口。直线距离是理论值,在那种环境下,理论常常第一个被抛弃。他得从楚科奇半岛的某个点出发,但那不是随便一个点,需要等待冰层足够稳定,又能连接上理想的浮冰路径。这路径本身就在不停移动,今天能走的路,明天可能就消失了。

所以他的轨迹,在地图上会是一串歪歪扭扭的折线。

有时候要向北绕,有时候又得向南折返,完全被自然条件牵着鼻子走。这不是散步,这是在和一片活着的、充满敌意的地貌谈判。每一步都在重新评估,没有两步是完全相同的。你盯着最终的目的地,但眼睛必须看着脚下十米内的冰面。

那些报道里轻描淡写的“穿越”,掩盖了这种琐碎又致命的细节。

最后抵达阿拉斯加的小代奥米德岛或者威尔士王子角,也带有很大的偶然性。你无法精确选择登陆点,能上去的地方,就是登陆点。整个过程的逻辑,和城市里的导航规划是两套完全不同的系统。一套关乎效率和最短路径,另一套只关乎生存和可能性。

这么说可能更准确,是海峡允许他通过,而不是他征服了海峡。

路线图上的那些弯折,每一个背后都是一次决策,一次妥协,或者仅仅是一次运气。看这种路线,你看到的不是一条线,是一段时间里,一个人和一片海冰之间所有互动的总和。它不漂亮,不优雅,甚至有点狼狈。

但这就是真的。


白令海峡的冰面被甩在身后,逮捕令就等在前面。

Karl Bushby和Dimitri Kieffer刚踏上俄罗斯领土,边境警察的手就搭上了肩膀。非法入境,这个罪名扣下来,两人在拘留所里待了将近两个月。驱逐,永久禁止入境,这些词当时听起来像句号,差点给这场徒步画上终点。

多方斡旋之后,许可还是拿到了。冒险得以继续,虽然味道已经变了。

西伯利亚的旷野是另一重监狱。

这片土地的辽阔超越了地理概念,变成一种时间上的消耗。Bushby在里面走了好几年。严寒和荒芜是预料之中的,真正捆住脚步的,是那张小小的签证。每九十天,规则就勒令他离开俄罗斯,等待,然后重新申请进入。旅程被切割成一段段重复的碎片,前进不再是直线的行走,成了某种制度性的徘徊。

徒步穿越听起来是关于自然的对抗,其实更多时候是在和人类世界的条文打交道。你得有耐心,比西伯利亚的冬天还要多的耐心。


签证快到期的时候,他就飞去墨西哥。

那不是度假,是刷新一个期限,然后掉头回到西伯利亚的雪地里接着走。这种节奏成了他那些年的固定模式,像某种设定好的循环程序。走几周,停一下,飞越半个地球,再回来。路被切成一截一截的。

大概在2014年,俄罗斯的边境线总算甩在了身后。

蒙古,中国,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土库曼斯坦。这些名字在地图上连成一条细线,他用脚丈量过去。每一步都算数,但每一步也都不容易。

2019年,他站在土库曼斯坦和伊朗的边界上。伊朗的签证没下来。后来全球的流动都慢了下来,甚至停了。远征卡在了最后一道关卡前。

他又回到了墨西哥。这个熟悉的中转站,这次成了漫长的滞留地。一等就是好几年,护照上的章很久没添新的了。徒步者停了下来,世界也停了下来。


Bushby又上路了

2024年,他回到了那个被迫停下的地方

北边的俄罗斯走不了,南边的伊朗也去不成,地缘政治和一本英国护照把他卡在了中间

计划只能重来

他折返回乌兹别克斯坦,从那个老地方重新出发

多走的那一千六百多公里全是沙漠,从乌兹别克斯坦走到哈萨克斯坦东岸,地图上看着都干

然后到了八月,他做了件听起来有点疯的事

他跳进里海,从哈萨克斯坦那边开始游,一直游到阿塞拜疆

这不是渡河,是渡海

我后来查了查资料,里海那地方,说是个海,水可是咸的

风浪和长途游泳的消耗,可能比沙漠里缺水的威胁更直接

但他就这么游过去了

用身体划过国境线,这方式太原始,原始到让现代的地图和政治划分显得有点抽象

一个英国人,在中亚的腹地,用最笨的办法挪动

沙漠和海水,在这一年里成了他最主要的对话者

这对话里没什么豪言壮语,只有具体的公里数,具体的水温,和具体的方向


阿塞拜疆和哈萨克斯坦之间那片水域,宽度接近三百公里。

横渡里海这种事,听起来就带着点不真实的意味。

一个叫布什比的人决定去试试。

他得到的支持相当具体,阿塞拜疆方面派出了两名国家游泳队的队员跟着他一起下水。

他的节奏很固定,早上游三个钟头,傍晚再游三个钟头,剩下的时间就回到支援船上。

海水的气味和船引擎的震动成了那三十一天里最清晰的背景音。

第三十一天,他碰到了欧洲大陆边缘的陆地。


Bushby走到匈牙利了。

今年六月这人到了土耳其边境。十一月穿过罗马尼亚。十二月开始就在匈牙利的地界上走。现在还没走出去。

他是英国护照。申根区只让待九十天。时间快到了。他得出去再进来。

所以前几天他又飞回墨西哥了。我的意思是,从欧洲中部飞回北美。这听起来不像休整,像一场漫长的绕路。

徒步的人总会遇到这种麻烦。规则是硬的,路是软的。你得在两者之间找到一种奇怪的平衡。Bushby找到的办法是横跨大西洋。

我有时候会想那张地图。一条从英国画到伊斯坦布尔的线,中间在墨西哥打了个巨大的、不合逻辑的结。这结不是错误,是规则逼出来的形状。

他还在走。匈牙利冬天的平原应该很空旷。走起来可能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和风声。然后他停下来,订了张机票,去一个完全不同的、有仙人掌和烈日的地方待着。为了获得重新走进这片风里的资格。

这过程本身就像一次微型徒步。目的地是另一段徒步的起点。

签证页很快会盖满章。各种边境官员大概都见过这张脸了。同一个英国人,反复出现,带着同样的背包和同样的路线说明。他们可能觉得这人有点偏执。或许是吧。用这么迂回的方式,去完成一件看起来是直线前进的事。

直线从来都不存在。地图上画出来的那条线,底下是无数个折返、等待和绕远的合集。Bushby只是把其中一个折返,拉得特别长,长到变成了另一块大陆上的一个点。

他现在应该还在墨西哥。算着日子。等着再次起飞。然后落地,背好包,重新走进十二月的匈牙利风里。接着往东走。


Karl Bushby还在路上。

他那个被称为歌利亚远征的步行计划,从1998年开始,已经持续了整整二十七年。时间长得足以让一个婴儿读完大学,步入中年。而Bushby,依然在用自己的双脚,一寸一寸地丈量地球的弧面。

这二十七年里,墨西哥成了他某种意义上的驿站,或者说,一个临时的锚点。生活成本不高,天气总是很好,路上遇到的人大多对他释放善意。这些现实的因素叠加在一起,让穿越国境线的旅程,在某个阶段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日常感。他不是在探险,更像是在一个熟悉的后院进行一场漫长的散步。

但散步终有终点。

最新的消息是,他和他的目标之间,只剩下最后一千五百公里。这个数字放在地图上已经显得微不足道,尤其是和他已经走过的、环绕半个地球的距离相比。可这最后一段路,往往藏着最复杂的况味。

出发时那个三十岁的年轻士兵,如今已年近花甲。他背包里的装备换了好几茬,脸上的皱纹是风和日光给的勋章,也是时间本身的刻痕。这场远征改变了很多东西,世界的格局,科技的形态,当然,还有他这个人。当初的念头或许单纯,但行走本身会重塑一切,包括初衷。

目标近在眼前的时候,人反而会想起出发的那一天。窗外的景色可能很普通,鞋带系得有点紧,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就是这些琐碎的细节,组成了后来所有故事的真正起点。

还剩一千五百公里。每一步,都在接近终点,也在远离过去二十七年的人生。


Bushby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亲情和爱情都留不住。

他儿子跟他不太熟。

这些年他一直在路上,没怎么陪过孩子。父子之间那种陌生感,是实实在在的。后来儿子为了弄明白这个父亲到底在干什么,特意抽时间陪他走了一段路。那感觉大概像在补课,补一门缺席了太久的必修课。

Bushby自己讲,想知道儿子近况,他得去网上搜。

这话听着挺平静的,没什么情绪。可你仔细想,父亲了解儿子要靠搜索引擎,这关系得淡成什么样。它不像那种激烈的冲突,更像一种缓慢的、日常的蒸发,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只剩一点痕迹了。

陪伴这个东西,一旦错过那个窗口,后面再怎么努力都像在填一个无底洞。儿子陪他走路,更像是一种仪式性的和解尝试,或者说是对自己好奇心的一种交代。他想知道这个被称为父亲的人,生命的主干道究竟通向哪里。

结果他发现,那条路上没有家的坐标。

Bushby的选择当然成就了一段传奇,这没人能否认。但传奇的背面,往往就是这些被磨平了的、寻常的情感纹路。你得接受这个,选择了A面,B面就必然黯淡下去。这不是对错问题,这是一个人的生命质地问题。

他把人生过成了一条线,笔直地指向远方。而家庭生活是圆的,需要你不断地绕回来。这两样东西,本质上就很难画在同一个坐标系里。

所以他说遗憾。这个词用在这里,准确得有点残酷。


那场徒步里,爱情的部分,总让人觉得缺了一块。

大概在2000年前后吧,Bushby在路上遇到了Catalina Estrada。

他后来用“最伟大的爱”来形容这段关系。

他们在一起好几年。

但路还得继续走,他停不下来,或者说,他没法为了任何人停下来。

于是Catalina能做的,只剩下等待,或者在某个时候,飞到他所在的某个地点,见上一面。

这种模式本身就意味着某种结局。

你不能说这是谁的错。

一个人选择了用脚去丈量世界的周长,另一个人选择了在地图上某个固定的点生活,这两种轨迹要重合,需要的运气可能比爱情本身还要多。

它更像是一个注脚,关于选择,以及选择之后必须接受的代价。

爱情很伟大,但伟大的东西,有时候恰恰最需要稳定的土壤。

而他的土壤,是不断向后移动的公路边缘线。


Bushby和Catalina的故事停在了一个寻常的节点上。

她等不下去了。

隔着大洋的恋爱,磨到最后,往往就是一句算了。Bushby做了选择,梦想那头更重,爱情只好被放下。那是1998年,他二十九岁,背起行囊离开了英国。

现在他五十六岁。

一场走了快半辈子的路,眼看要到头。他管这叫歌利亚远征,名字听着挺气派,里头是两万多个独自醒来的早晨。最近这段日子,一种不对劲的感觉缠着他。离家越近,心里越慌。终点线就在前面,他却有点怕走过去。

生活被一个巨大的目标填满了二十七年。

然后呢。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原话是,这感觉很怪异,是一种非常奇怪的境地。你想想看,某天早上睁开眼,那个支撑了你几乎全部成年生活的目的,啪一下,没了。后面是空白的一大片。这种茫然,可能比翻山越岭还要具体,具体到不知道进门后第一顿饭该吃什么。

我们总以为达成目标那一刻是狂喜。

但对有些人来说,那声音可能更像一个句号被轻轻画上,余下一片安静的忙音。


汤姆·布什比离他的起点,那个英格兰的村庄,只剩下最后几英里了。

他走了二十七年。

地图上的那条线,终于快要画成一个完整的圆。这感觉有点奇怪,一个持续了将近三十年的动作,眼看就要停下来了。你习惯了每天醒来就是走路,吃饭,睡觉,然后再走路。目标悬在前方,像地平线,你永远在接近,但永远到不了。现在,地平线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动力忽然变得有点可疑。

长期追逐一个庞然大物般的目标,人会被这个目标重新塑造。你的生活节奏,你的喜怒哀乐,甚至你对时间的感知,都被它接管。抵达终点,意味着所有这些都要被归还,或者更准确地说,被剥夺。你会感到一种失重,一种茫然。这几乎是必然的。

当初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可没想过这个。

那时候想的,可能就是走,一直走,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很单纯,甚至有点天真。但正是这种单纯,支撑他穿过了沙漠,翻过了山岭,跨过了国境线。意义是在路上长出来的,像鞋底磨出的老茧,一层层叠加,最后变得比皮肤还厚实。

快要走到头的时候,反而会不安。

这不安不是怀疑,更像是一种告别前的忐忑。你在跟一个陪伴了自己大半生的习惯告别,跟一种定义了你是谁的生活方式告别。终点不是奖赏,它更像一个句号,强行给一段奔流的文字画上休止符。

但话说回来。

如果没有这个句号在远方等着,当初那一脚,恐怕也迈不出去。你总得相信有什么东西是能抵达的,哪怕抵达本身带着一点空虚。出发的意义,或许就藏在终点的这种双重性里。它既是结束,也是唯一能让整个漫长过程成立的理由。

布什比还在走。

最后几英里,路边的风景应该很熟悉了。二十七年前,他从这里离开。现在,他快回来了。完成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事实。这个事实会覆盖掉所有途中的犹疑和终点的恍惚。它就在那里。

走完,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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