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七月中旬,苏中平原上的蒲干地区热得像个蒸笼。午后日头毒辣,田埂边的野草都晒得蔫蔫地耷拉着。
当日,陶宝区区长张冰痕带着四名区队员,正沿着大蒲干田荡边的小路匆匆往南赶。他们刚刚在河北边的几个村子开完抗日动员会,这会儿得趁着天色还早,尽快返回区公所。
张冰痕是个瘦高个,皮肤黝黑,一身灰布衫洗得发白。他走在最前头,眉头微微锁着。这一带虽然群众基础好,但敌伪据点也不少,特别是最近日军加强了“清乡”力度,路上并不太平。
田荡里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密麻麻,风一吹,沙沙作响,把人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五个人排成一列,脚步轻快。走在第二个的小伙子叫陈二虎,才十九岁,边走边撩起衣襟擦汗,低声嘟囔:“这鬼天气,能把人烤出油来。”
“少说话,注意警戒。”张冰痕头也没回,声音压得很低。
他耳朵向来灵光,此时隐隐觉得芦苇荡里的声响有些杂——不光是风吹的声音,还夹杂着些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趟着水草。
张冰痕猛地举起右手,身后四人立即停步蹲下。就在这时,东边芦苇丛里“哗啦”一声响,蹿出几个土黄色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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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鬼子!”不知谁喊了一句。
枪声几乎同时炸开。“啪!啪!”子弹贴着芦苇梢飞过,打断的苇叶纷纷扬扬落下。西边、北边也响起了吆喝声,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他们被包围了。
“往南撤!进荡子!”张冰痕当机立断,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朝东边闪动的人影“砰砰”回了两枪,随即猫腰往南冲去。田荡里河汊纵横,芦苇丛生,钻进去或许还有周旋的余地。
五个人像箭一样射向南边的芦苇丛。
子弹在身后追着,打得泥水四溅。陈二虎跑在最后,突然一个趔趄,“扑通”栽倒在地。张冰痕回头一看,只见小伙子背上渗出一片暗红,人已经不动了。
“二虎!”旁边的老赵想去拉,又是一梭子弹扫过来,老赵身子一震,也软软倒了下去。
张冰痕只觉得心里像被狠狠揪了一把,眼眶发热。但他不能停。他朝另外两名队员吼了一声:“别回头!快走!”
三个人拼命往芦苇深处钻。芦苇叶子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手上,也顾不上了。脚下的淤泥又软又滑,每拔一步都要费好大力气。耳边的枪声、敌人的叫喊声越来越近,还能听见日本军官叽里呱啦的指挥声。
“分开走!”张冰痕喘着粗气,“往不同方向,能活一个是一个!”
剩下两人对视一眼,重重点头,随即一左一右岔开。张冰痕则继续朝正南方向猛跑。
张冰痕在芦苇荡里左冲右突,凭借对地形的熟悉,暂时甩开了追兵。但敌人显然不肯罢休,呜哩哇啦的叫声从好几个方向传来,正在拉网式搜索。张冰痕的裤子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小腿上划出一道道血痕,汗水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靠在一簇茂密的芦苇后,大口喘气,心脏“咚咚”地撞着胸膛,像要跳出来。
不能歇太久。
他咬了咬牙,辨认了一下方向。蒲干村在西边,那里群众基础最好,如果能跑到村里,或许能藏身。
他悄悄拨开芦苇,猫着腰,借着芦苇丛的掩护,小心翼翼向西移动。走了一段,发现前面芦苇稀疏了些,是一片稍开阔的水塘。他正犹豫要不要绕路,突然听见水塘对面有人喊:“在那边!”
几个伪军端着枪出现在塘边,一眼就看到了他。子弹“嗖嗖”飞来,打在水面上,激起一串水花。
张冰痕转身就跑。
这一次,敌人盯死了他,在后头紧追不舍。他冲出芦苇荡,跑上了一条田埂路。田里的庄稼刚长到齐腰高,遮不住人。他只能拼尽全力奔跑,肺里火辣辣地疼,喉咙泛上一股腥甜。
跑过两片稻田,前方出现了蒲干村的轮廓。村西头有棵老槐树,树下似乎有人影。张冰痕心里升起一丝希望,用尽最后的力气向村子冲去。
然而,才跑了几步,张冰痕便绝望地发现他的体力此刻已经耗尽了。连日的奔波,刚才的突围,长时间的狂奔,让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步都变得踉跄,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发花。耳后的脚步声、叫骂声却越来越清晰。
“快!抓住他!”
“别让他进村!”
跑到村西老槐树下时,张冰痕眼前一黑,腿一软,差点栽倒。他急忙扶住粗糙的树干,大口大口喘气,冷汗湿透了后背。
完了,跑不动了。他摸了摸腰间,子弹早已打光。
难道今天真要交代在这里?
就在这绝望的当口,槐树后闪出两个人来。都是庄稼汉打扮,一个约莫四十来岁,方脸粗眉,皮肤黝黑;另一个年轻些,瘦高个,眼神机警。两人显然看到了刚才的一幕,也认出了张冰痕——张区长常在这一带活动,很多群众都认识他。
年长的汉子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架住张冰痕的左臂,低声道:“张区长,快走!”年轻汉子同时架住了右边。两人力气很大,几乎是把他拎了起来,转身就往村里跑。
“你们……”张冰痕想说什么,却喘得说不成句。
“别说话,跟着跑!”年轻汉子语气急促,脚下生风。
两人对村里的地形熟极了,架着张冰痕,不走大路,专挑窄巷、屋后、柴垛间的小道穿行。左拐右绕,速度却一点不慢。张冰痕两脚几乎沾不了地,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呼,两旁的土墙、草垛飞快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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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兵已经冲到村口,嚷嚷着:“进村搜!挨家挨户搜!”
架着张冰痕的两人对视一眼,年长汉子朝南边一努嘴:“去河边!”
三人调转方向,朝村南的小河奔去。那是条不太宽的河,水流平缓,是这一带常见的河汊。跑到河边一处陡坡下,那里长满了灌木,比较隐蔽。年轻汉子松开手,飞快地拨开草丛,竟从里面拖出一个椭圆形的木盆——农村常见的那种,用来采菱角或喂猪食的,不大,但足够坐下一个人。
“张区长,快,坐进去!”年长汉子帮着把浑身无力的张冰痕扶进木盆。木盆吃水,晃了一下,张冰痕忙抓住盆沿。
年轻汉子已经跳进齐腰深的水里,推着木盆就往对岸走。年长汉子也在后面用力推。河水浸湿了他们的裤腿,两人一声不吭,只奋力推着木盆向前。
木盆晃晃悠悠向河心漂去。张冰痕坐在盆里,回头望向北岸。只见几个伪军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刚才他们离开的地方,正东张西望,其中一个还朝河里指指点点。但河面上芦苇丛生,水汽氤氲,他们这个不起眼的木盆,混在自然景物里,一时竟没被发现。
很快,木盆被推到了对岸。两人手脚麻利地把张冰痕扶出来,将木盆重新藏进草丛。年轻汉子指了指南边一片茂密的桑树林:“从那儿走,出去就是通往刘家堡的路。敌人一时半会儿追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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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冰痕这时才稍稍缓过气。他看着眼前两个气喘吁吁、浑身湿透的群众,喉咙发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深深的一揖:“两位老乡,救命之恩,我张冰痕永世不忘!”
年长汉子抹了把脸上的水,憨厚地笑了笑:“张区长说的啥话,你们打鬼子,护着咱老百姓,咱们还能看着你遭难?”他顿了顿,神色严肃起来,“这里还不保险,您快走吧。咱们也得回村了,免得惹疑。”
年轻汉子也点头:“对,咱们从别处绕回去。张区长保重!”
张冰痕重重点头,不再多言,转身钻进了桑树林。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再看。那两个质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河岸边的灌木丛后,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河水静静流淌,芦苇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只是一场幻影。
但他知道不是。
小腿上的划伤还火辣辣地疼,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凉,而心里却有一股滚烫的东西在涌动。那是感激,是庆幸,更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为了这些舍命救他的百姓,为了这片土地上所有善良而不屈的人们,他必须活下去,必须继续战斗。
夕阳西下,天边泛起橘红色的霞光。张冰痕深深吸了一口气,握紧拳头,向着根据地大步走去。他的脚步虽然还有些虚浮,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坚定、明亮。
远处的蒲干村,渐渐升起了袅袅炊烟,宁静而安详。谁也不知道,这个平凡的夏日傍晚,在村边的小河里,曾有一只小小的木盆,载着一位抗日区长的性命,也载着人民心中那份朴素而坚定的选择,悄悄地渡过了一条生死之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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