鳌拜被康熙拿下：真的是“奸臣专权”那么简单？

提到鳌拜，多数人的印象停留在电视剧里“嚣张跋扈的奸臣”——他结党营私、欺负少年康熙，最终被“智擒”后老死狱中。但翻一翻三百年前的官方记录，会发现这场震动清初朝野的权力更迭，远不是“忠奸之争”能概括的。当我们剥开戏剧化的叙事，看到的其实是一场围绕“皇权怎么管国家”的制度博弈。

一、从“开国猛将”到“辅政大臣”：鳌拜的权力底色

鳌拜的故事，得从后金的战争年代说起。据《清圣祖实录》记载，他出身瓜尔佳氏，早在天聪年间就跟着皇太极南征北战，松锦之战中曾负伤不退，靠军功一步步升到“牛录章京”（清初中级军官）。顺治元年（1644年）清军入关后，他又参与平定李自成、张献忠起义，以及江南的抗清斗争，《清史稿·鳌拜传》称其“屡建殊勋，世祖（顺治）倚任甚笃”。

顺治十八年（1661年），24岁的顺治帝病逝前，立不足8岁的玄烨为帝（即康熙），同时安排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四位大臣辅政。这一安排本是权宜之计——《清圣祖实录》卷1明确写了顺治的遗诏：“尔等皆系顾命大臣，当同心协力，辅佐幼主。”此时的鳌拜，虽位列第四，却因早年军功和性格强硬，逐渐成为四人中的实际主导者。

二、辅政十年：权力扩张背后的制度缝隙

康熙继位初期，四位辅政大臣尚能维持平衡。但索尼去世后（1667年），鳌拜的权力迅速膨胀。《清圣祖实录》卷25记载，他先是联手遏必隆，以“改旗易地”为名，强迫大学士苏纳海、直隶总督朱昌祚等执行圈地政策——短短几年内，京畿地区数十万农民被迫迁移，引发大量流民。更关键的是，他与苏克萨哈的矛盾彻底公开：苏克萨哈身为首辅索尼之子，多次上书请求“解职归旗”，被鳌拜借机罗织“不愿归政”的罪名，逼迫康熙下令将其绞死（《清圣祖实录》卷29）。

这些举动看似是“专横”，实则是清初特殊政治结构的产物。清朝入关之初，皇权尚未完全集中——八旗贵族仍有“共治国政”的传统，辅政大臣制度正是这种传统的延续。鳌拜的行为，本质是利用制度赋予的“辅政”权力，将个人影响力渗透到行政决策中。他在奏疏中常说“此乃太祖太宗成法”（《清史稿·鳌拜传》），恰恰暴露了他试图用“旧制”巩固权力的思路。

三、康熙的反击：一场酝酿两年的“制度夺权”

面对鳌拜的步步紧逼，少年康熙的反应耐人寻味。《清圣祖实录》卷29提到，康熙六年（1667年）他亲政时，并未立即动手，反而“召鳌拜等入内议事，温言抚慰”。直到康熙八年（1669年），才以“布库戏”（摔跤游戏）为名，召鳌拜入武英殿，命十几名少年将其擒获。

表面看这是“突袭”，实则早有铺垫。据《啸亭杂录·圣祖拿鳌拜》记载，康熙此前已秘密训练了一批摔跤少年，同时收集鳌拜“结党乱政”的证据——比如他私自处置苏克萨哈的谕旨、圈地扰民的奏报。更重要的是，康熙的行动得到了内务府的支持：鳌拜被擒后，内务府档案《鳌拜家产抄单》显示，其家产包括黄金一千两、白银九万两、田产一万二千亩（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这些数字远超普通大臣的合法收入，成为“专权”的实物证据。

从制度逻辑看，康熙的选择是必然的。亲政后的他，核心目标是重建皇权权威——清初的“辅政大臣”体制本就是过渡，随着皇帝成年，收回权力是历代王朝的惯例。鳌拜的错误在于，他把“辅政”当成了“摄政”，试图用个人权威替代皇权，触碰了“君权至上”的底线。

四、被误读的“奸臣”：权力博弈下的个体命运

鳌拜被擒后，康熙起初判其“斩立决”，后念其军功改为“终身监禁”（《清圣祖实录》卷31）。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康熙还追封鳌拜为一等男爵，其子那摩佛承袭爵位（《清史稿·鳌拜传》）。这种“宽严并济”的处理，恰恰说明鳌拜并非简单的“奸臣”——他的权力来源于开国军功，其行为也有制度缝隙可依。

后世对鳌拜的负面评价，很大程度上受了雍正以后“君主集权强化”史观的影响。比如《清史稿》说他“欺藐幼主，僭窃弄权”，但这种定性忽略了清初的特殊背景：当时的皇权需要借助八旗贵族的力量稳定统治，而辅政大臣的权力本身就是皇权让渡的结果。鳌拜的悲剧，在于他未能意识到这种“让渡”的边界——当皇帝有能力收回权力时，任何试图突破边界的行为都会被定性为“乱政”。

历史没有“脸谱”，只有制度的齿轮

回头再看鳌拜的故事，我们会发现：所谓“奸臣专权”，不过是制度转型期的表象。清初皇权从“贵族共治”走向“君主专制”的过程中，鳌拜与康熙的冲突，本质上是两种权力逻辑的碰撞——前者想用“辅政旧制”维持影响力，后者要用“皇权新制”确立绝对权威。

当我们不再执着于给历史人物贴标签，转而观察他们所处的制度环境时，那些曾被戏剧化的情节，便会显露出清晰的逻辑轨迹。这或许就是读史的意义：透过人物的命运，看懂一个时代的选择。

史料来源

1. （清）蒋良骐撰，王钟翰点校：《清圣祖实录》，中华书局1985年版。

2. （民国）赵尔巽等撰：《清史稿》，中华书局1977年版。

3. （清）昭梿撰，何英芳点校：《啸亭杂录》，中华书局1980年版。

4.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编：《康熙朝内务府档案》，中华书局2009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