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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淮北平原上,三十辆货车组成的商队在土路上蜿蜒如蛇。车轮吱呀作响,骡马喘着粗气,趟起的黄尘飘散在燥热的空气中。李栓柱骑着一匹枣红马,不时回头清点车辆。这位张家护院教头年近五十,脊背依然挺直如松,腰间的铁枪在烈日下泛着冷光。
“李教头,前面就是松林了,要不要歇歇脚?”领队的伙计王五擦着汗问道。李栓柱眯眼望了望前方那片墨绿色的林子,摇头道:“不停,加快速度通过。这一带不太平!”
他的话音刚落,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商队众人顿时紧张起来,几个年轻院丁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刀柄。李栓柱抬手示意大家镇定,独自策马向前。
来的是个穿着破旧驿服的汉子,满头大汗,官家驿卒的打扮。那驿卒勒马急停,扬起的尘土扑了李栓柱一身。
“各位是哪家的商队?”驿卒气喘吁吁地问。
“太皇河张家!”李栓柱沉声道,“前方出了什么事?”
驿卒一抹脸上的汗水和尘土:“快回头吧!霍城义军和官军在八十里外的白马山打起来了!这条路走不通了!”
商队里一阵骚动。李栓柱眉头紧锁,从怀中摸出几个铜钱递给驿卒:“多谢相告。可知战事如何?”
“乱得很!”驿卒接过钱塞进怀里,“一会儿官军追着义军跑,一会儿义军把官军堵在城里。这两日已经有三支商队遭了殃,货被抢光,人能逃出来就是万幸!”
李栓柱沉吟片刻,转身吩咐王五:“传话下去,原地休整。派两个腿脚快的院丁,往前打探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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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对驿卒道:“麻烦兄弟路过太皇河时,告知我家老爷张敬诚,就说李栓柱请令,是进是退,等主人定夺!”驿卒应了一声向南奔去。
李栓柱望着北方天际,心中隐隐不安。这两年,张家的北方商路越发难走。霍城义军活动日益频繁,商队每次北上都像在刀尖上行走。可北边铁器价格高昂,利润实在诱人,让人难以割舍。
太皇河畔,张家大宅内,张敬诚刚送走一位前来催缴税银的县衙主簿。他踱步到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棵已有百年的槐树,满腹心事。
张家在太皇河畔扎根四代,传到他手中,家业已达顶峰。北方商路的铁器贸易,让他积攒了令人艳羡的财富。可如今,这条商路却成了心头刺。
“老爷,丘巡检来了!”管家在门外通报。
张敬诚转身,见丘尊龙已大步走进书房。这位地方豪强兼巡检司巡检一身官服,腰佩长刀,黝黑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
“张老,刚从县衙出来,县令大人又问起剿匪捐的事!”丘尊龙自顾自坐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北边来的难民越来越多,县城内外都快安置不下了。昨日又有两家商铺被抢,我这巡检做得焦头烂额!”
张敬诚缓缓坐下:“商队今早应该已到白马山一带。我这两日心神不宁,总觉得要出事!”
丘尊龙皱眉:“这条路如今确实凶险。上月赵家的商队被抢,损失了八百两的货。要不是看在利润丰厚,我早劝你停一阵子了!”
二人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引着驿卒进来,那驿卒满头大汗,递上李栓柱的口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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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出事了!”张敬诚听完驿卒的禀报,长叹一声。
丘尊龙猛地站起:“我派一队巡检司的人马前去接应?”
张敬诚摇头,走到书桌前,提起毛笔:“不必。这一趟货物价值不过千两,若是有伤亡,反倒不美!”
他沉吟片刻,在纸上写下几行字,装入信封递给驿卒:“速去交给李教头,令他立即带队返回!”
驿卒领命而去,丘尊龙不解:“张老,这批货北边已经付了定金,若是违约……”
“我算过这笔账!”张敬诚摆手打断他,“如今北上,打点各路关口的费用比三年前翻了一番,路上损耗、人马开支也在增加。更不必说战乱风险,十次能有六次平安就是万幸。折算下来,在本地销售虽利润薄些,却省去这许多麻烦和风险!”
丘尊龙若有所思:“也是。如今我在县衙事务繁忙,难民闹事,盗匪横行,实在无暇顾及生意。你若决定收缩北方商路,我也理解!”
张敬诚苦笑道:“你我相交三十年,没想到年过花甲,却要亲手切断经营半生的商路!”
“时局如此,非你我所能左右!”丘尊龙拍拍他的肩膀,“县衙还有事,我先告辞。晚上若得空,再来与你手谈一局,解解烦闷!”
丘尊龙走后,张敬诚独自在书房呆坐。窗外,太皇河水静静流淌,一如他六十多年来看惯的景象。他想起二十岁第一次随父亲北上经商,那时边关太平,商旅往来不绝。四十年间,他在这条路上不知走过多少来回,从青丝走到白发,如今却要亲自为它画上句号。
李栓柱接到张敬诚的手令时,已是次日清晨。他立即下令商队调头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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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头,咱们就这么回去了?”王五有些不甘,“这条路走了这么多年,哪次没点风险?闯过去就是了!”
李栓柱摇头:“老爷既然有令,自有他的考量。再说,如今形势不同往日!”
商队缓缓南行,众人情绪低落。这条路他们走了多年,每次北上都是满载而去,满载而归,何曾这样半途而返?
走了约莫十里,前方是一片丘陵地带,道路在两座土山之间蜿蜒。李栓柱忽然举手示意队伍停下。
“有动静!”他侧耳倾听,远处隐约传来喊杀声。
就在这时,一伙人马从左侧山丘后涌出,约莫百余人,衣衫褴褛,手持各式兵器,有的还穿着部分官军制服,却毫无纪律可言。
“是溃兵!”李栓柱心头一紧,大喝,“保护货队!”
但那伙人已经发现了商队,如同饿狼见着猎物,二话不说直扑而来。
“我们是太皇河张家的商队,行个方便!”王五高声喊道,试图以张家的名头吓退对方。
回应他的是一支飞来的箭矢,擦着他的耳边飞过。
李栓柱心知不妙,这伙人显然是杀红了眼的溃散义军,早已不讲任何规矩。他铁枪一横,厉声下令:“结圆阵!护住货箱!”
训练有素的院丁们迅速将货车围成一圈,手持兵刃面向外。但对方人数众多,转眼已到近前。
“杀啊!抢了这些货,兄弟们半年不愁吃穿!”为首的义军头目举刀高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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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栓柱挺枪迎战,铁枪如龙,瞬间刺倒两人。他年轻时在江湖上得名“铁枪李”,一杆铁枪难逢敌手,如今年纪虽长,威风不减。
院丁们也是张家精挑细选的好手,拼死抵抗。一时间,兵器相交声、喊杀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然而寡不敌众,很快就有院丁倒下,防线被撕开缺口。义军疯狂地冲向货车,开始抢夺货物。
“教头!顶不住了!”王五手臂负伤,鲜血染红了衣袖。
李栓柱眼见又一个年轻院丁倒在血泊中,心如刀绞。这些年轻人多是太皇河畔的农家子弟,跟他学了几年武艺,如今却要白白送命于此。
“放弃货物!全体后撤!”他终于下令,“带上现银和账本,保命要紧!”
院丁们且战且退,李栓柱断后,铁枪舞得密不透风,连挑七八个追兵。义军们见这老教头如此勇猛,一时不敢过分紧逼,转而专心抢夺货物。
李栓柱护着残部退出战场,清点人数,二十名院丁折了三人,其余大多带伤。那些跟着商队学习的张家年轻子弟,个个面色惨白,有人忍不住低声抽泣。
王五捂着伤口,颤声道:“教头,货全丢了!回去怎么向老爷交代?”
李栓柱望着远处疯狂抢夺货物的义军,苦涩地摇头:“保住性命就好。这笔债,将来再算!”
张敬诚是在两天后的傍晚接到噩耗的。当时他正在书房核对本地销售的账目,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管家跌跌撞撞跑进来,面色惊慌:“老爷,李教头他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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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敬诚抬头,看见李栓柱大步走进来,浑身尘土,袍子下摆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身后的王五和几个院丁也都衣衫破烂,伤痕累累。
“老爷,栓柱无能!”李栓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商队遭了溃兵抢劫,三十车货全丢了!”
张敬诚手中的笔掉在账本上,他缓缓站起,声音沙哑:“人员伤亡如何?”
“折了三个弟兄,五人重伤,其余的都带伤!”李栓柱低头道,“现银和账本保住了,可是货物……”
张敬诚身子晃了晃,管家连忙上前扶住。老地主摆摆手,慢慢坐回椅中,良久不语。书房里静得可怕,只听见窗外蝉鸣声声。
“不怪你!”张敬诚终于开口,声音疲惫,“是我让你们回来的命令下得太迟了!”
众人退下后,张敬诚独自在书房呆坐。千两银子的损失对张家虽不是灭顶之灾,却也是沉重打击。更让他心痛的是那三个年轻生命的消逝。
夜深了,他仍无睡意,提笔在纸上计算着。北方商路这两年的利润与损失,一笔笔账目清晰呈现在眼前。确实如他所料,这条路已经无利可图。
丘尊龙闻讯赶来时,已是次日清晨。他一身官服未换,显然是直接从衙门过来。
“损失如此惨重,都怪我这些时日忙于公务,疏忽了商路安全!”丘尊龙懊悔道。
张敬诚坐在太师椅上,面色憔悴:“时也命也。我昨日算了一夜,北方商路,是该彻底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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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尊龙沉默片刻,点头:“也好。如今北方局势越来越乱,听说朝廷要增派剿匪大军,到时战事只怕更多。咱们的生意,还是转回本地稳妥!”
二人商谈良久,决定将重心完全转回淮北地区。丘尊龙告辞后,张敬诚觉得头晕目眩,胸口发闷,竟站不起身来。
管家急忙请来大夫,诊脉后说是急火攻心,加之年事已高,需静心调养。张敬诚病倒的消息很快传开。李栓柱前来请罪,跪在病榻前不肯起身。
张敬诚勉强坐起,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栓柱啊,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来,你为我张家出生入死,何曾有过闪失?这次是天灾兵祸,非你之过!”张敬诚喘了口气,继续道,“我病愈后,将收缩家业,专注本地经营。到时,还需你多多辅佐!”
李栓柱热泪盈眶:“栓柱必当竭尽全力!”
服药后,张敬诚沉沉睡去。梦中,他又回到了年轻时第一次北上的那个清晨,太皇河上晨雾弥漫,商队整装待发,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诚儿,这条路,就交给你了!”如今,他亲手关闭了这条路。
病榻旁,账本依然摊开在书桌上,上面的墨迹已经干透。一支毛笔横在纸页间,仿佛为四十年的北方商路画上了一个仓促的句号。
窗外,太皇河水默默流淌,带走了夏日的燥热,也带走了老地主半生的经营。平原上的风吹过张家大宅,带来远方战乱的气息,和一个时代终结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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